第127章 又是陷阱
春桃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赔罪?
什么宽慰心结?
分明是把小主往火坑里推!
张婉仪本就认定是小主害她小产,此刻病重癫狂,一见到小主,必定情绪失控。皇后再在旁边煽风点火,随便安一个“惊扰病人、不知悔改”的罪名,就能把小主往死里整。
这哪里是恩旨。
这分明是圈套,是陷阱,是索命符!
等李忠全退到一旁等候,春桃立刻上前,声音发颤,急得眼眶都红了:
“小主!您不能去!这绝对是皇后的圈套!她就是要引您出去,当着陛下和所有妃嫔的面刁难您、陷害您!到时候张婉仪一哭一闹,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咱们在瑶光殿安安静静待着,哪怕苦一点,至少平安。您这一去,万一……”
春桃越说越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江揽意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抬眸望向殿外,晨雾已经散去,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去。”
“为何不去?”
春桃一怔:“小主!”
江揽意回眸看向她,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刃的光。那是蛰伏多日,终于等到一丝缝隙的锋芒。
“这半个月,皇后封我耳目,断我援手,削我宫人,在饮食里暗下寒药,就是要把我困死在瑶光殿,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困在这里,连秦太医的面都见不到,连一句真相都传不出去。”
“如今长乐轩出事,张婉仪病危,陛下亲临,皇后‘好心’给我这个机会——”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是我十五天来,唯一一次离开瑶光殿的机会。”
“也是我唯一一次,能当众把碎寒草的真相说出来的契机。”
春桃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只觉得危险,只觉得害怕,却从未像小主这样,从绝境里看出一线生机。
江揽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皇后以为我会怕,会退缩,会像个罪人一样瑟瑟发抖。她就是要看着我当众受辱,被张婉仪唾骂,被陛下厌弃。”
“我偏要遂她的愿——亲自去。”
“我去了,才有机会说话。”
“我不去,就永远只能背着黑锅,死在这瑶光殿里。”
春桃喉咙哽咽,半晌才颤声道:“可是小主,万一……万一陛下不信您,反而更恼您……”
“不信,也没关系。”江揽意语气淡然,“我只要把真相,说给他听一遍。”
“只要种子埋下去,总有发芽的一天。”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镜前。
铜镜有些模糊,映出她清瘦却依旧清丽的容颜。
她没有施粉黛,没有点胭脂,甚至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松松挽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插着那支素木簪子。
一身素白襦裙,素得像一缕烟。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沉静,锐利,不屈。
春桃看着这样的小主,忽然间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家小主,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骨子里藏着的韧劲儿,一旦爆发,足以掀翻这深宫的天。
“走吧。”
江揽意拿起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搭在肩上,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传旨的李忠全见她出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没料到她这么痛快。他皮笑肉不笑地侧身引路:“小主请,奴才这就带您去长乐轩。”
一路行去。
从瑶光殿到长乐轩,要穿过两条长街,三座宫廊。
平日里冷清的宫道,今日却多了不少来往的宫人、太监。各宫妃嫔都接到了旨意,纷纷赶往长乐轩探望张婉仪,仪仗、宫女、太监络绎不绝,衣香鬓影,络绎不绝。
可当他们看到江揽意跟在太监身后,一身素衣,孤身只影,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春桃默默跟在身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鄙夷,好奇,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各式各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窃窃私语,像蚊虫一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不是……江揽意吗?”
“就是那个害了皇嗣的婕妤?她不是被禁足在瑶光殿吗?”
“皇后娘娘竟然让她出来了?这不是往张婉仪伤口上撒盐吗?”
“我看啊,是皇后娘娘要当众处置她了……”
“可怜是可怜,可害了皇嗣,那就是死罪……”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换做寻常女子,早已羞愤交加,低头掩面,步履慌乱。
可江揽意始终脊背挺直。
她目不斜视,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素白的披风在寒风中微微扬起,像一只不肯折翼的鸟。
那些议论,那些目光,那些暗藏的恶意与嘲讽,仿佛都落不到她身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走着,置身于一片喧嚣与鄙夷之中,却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李忠全走在前面,暗中回头打量,心里也不由得暗惊。
这般气度,这般镇定,哪里像是一个失宠、被禁足、背负滔天罪名的罪妃?
难怪皇后娘娘,要如此忌惮她。
……
长乐轩外,早已站满了各宫的宫人太监,气氛凝重。
这座宫殿往日并不算起眼,可今日,因为张婉仪“痛失龙裔、一病不起”,成了整个后宫的焦点。
江揽意刚到宫门口,就感觉到一股紧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太监,看到她,眼神都变得异样。
李忠全躬身:“小主,奴才就送到这里了,您进去吧。”
那语气,分明是等着看她好戏。
春桃紧紧跟在江揽意身后,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您千万小心……”
江揽意微微点头,抬步踏入长乐轩。
一进正殿,便感觉到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各宫妃嫔按照位分,依次站在两侧,低垂着眼帘,不敢出声。
皇后凤玥坐在左侧上首的位置,一身正红色宫装,绣着金凤朝阳,珠翠环绕,端庄威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悲悯,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冷冽的笑意,正静静等着江揽意上门。
而正座上。
一身明黄色常服的萧崇,面色沉冷,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皇嗣夭折,本就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如今张婉仪病重垂危,更是让他烦躁震怒。
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江揽意踏入的那一刻,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
江揽意无视所有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清晰: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没有颤抖,没有慌乱,没有卑微乞怜。
萧崇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素面朝天,清瘦了许多,脸色也带着几分久病般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不见半分颓丧。
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跌入尘埃,却为何依旧不肯低头?
皇后凤玥立刻抢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善解人意”的体谅,字字句句,却都在往江揽意身上扣罪名:
“揽婕妤起来吧。本宫知道你心中有愧,特意请陛下恩准,让你过来探望婉仪,当面给她赔个不是。她如今病得这般重,你说几句软话,或许她心结能解开,身子也能好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江揽意不来,就是冷血无情;来了,就必须低头认罪。
江揽意缓缓起身,没有顺着皇后的话“赔罪”,只是目光一转,望向内室的方向。
软榻上,躺着形容枯槁的张婉仪。
不过短短十几日,那个曾经还想着假孕争宠、对未来抱有一丝幻想的女人,如今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头发散乱,盖着厚厚的锦被,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江揽意的那一刻,却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恨意。
那是被绝望、痛苦、被人利用之后,全部转嫁出来的怨毒。
张婉仪原本虚弱地躺着,在见到江揽意的刹那,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抓着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凄厉,像鬼哭一般:
“江揽意——!”
“你这个毒妇!你还有脸来?!”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你是来看我怎么死的是不是?!”
她情绪激动,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咳嗽。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没了……都是你!是你害的!是你这个毒妇!”
“你滚!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出去——!”
她一边尖叫,一边拼命想要从榻上爬起来,状若疯癫。
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吓得连忙上前按住:“小主!小主您别动气啊!”
皇后凤玥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嘴上却故作担忧地劝道:
“婉仪,你别激动,别动了气。揽婕妤她也是一片好心,是来给你赔罪的……”
“赔罪?”张婉仪凄厉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赔得起吗?!我的孩儿没了!我这辈子都完了!皇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就是她!就是江揽意害了我!害了皇嗣!”
萧崇脸色愈发沉冷。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所有人都以为,江揽意此刻应该惶恐跪地,痛哭流涕,拼命解释,或是瑟瑟发抖,任由张婉仪唾骂。
可她没有。
江揽意一步步,平静地走到软榻前。
她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张婉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等张婉仪骂得声嘶力竭,喘息不止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殿内所有的混乱:
“婉仪。”
“我知道,你恨我。”
“换做是我,失去孩儿,我也会恨。”
她一句话,先稳住了张婉仪所有尖锐的攻击。
张婉仪一怔,一时间竟忘了尖叫。
江揽意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但我今日来,不是来看你笑话,也不是来向你赔罪——因为,我从未害过你。”
“从未。”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殿内瞬间一静。
皇后凤玥脸色微变,眸底闪过一丝厉色。
萧崇眉头皱得更紧。
张婉仪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愤怒,尖叫道:“你胡说!不是你是谁?!陛下都定了你的罪!你还敢狡辩!”
“陛下定的,是旁人布好的局。”江揽意目光直视着她,没有半分闪躲,“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宫中,日日焚烧的安神香,是谁赏的?”
张婉仪脱口而出:“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体恤我怀有龙裔,睡眠不安,特意让太医院特制的安神香!”
“皇后赏赐的,便一定是好的?”
江揽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
“你日日焚着那香,可曾闻出,有什么异样?”
“起初清甜,久闻之后,却隐隐有一股极淡的寒气?”
张婉仪又是一怔。
她确实有过这种感觉。
只是那味道太淡,时有时无,她只当是自己怀孕体虚,嗅觉异常,从未放在心上。
被江揽意这么一点破,她心头莫名一慌。
“你、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她强自镇定,厉声呵斥,“安神香是太医院制的,皇后娘娘赏的,怎么可能有异样!你分明是想脱罪,才故意挑拨我和皇后娘娘的关系!”
“是不是挑拨,你心里清楚。”
江揽意不再看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脸色已经沉下来的皇后,最终,落在了萧崇身上。
她没有跪地求饶,没有痛哭陈情,只是挺直脊背,声音平静而坚定:
“陛下。”
“秦太医已经查明。”
“长乐轩的安神香里,并非什么上等药材,而是掺了一味极阴寒、极罕见的毒药——碎寒草。”
“此草无色无味,混入香中焚烧,常人难以察觉。唯有长期吸入,会一点点损伤母体,最终导致胎元尽失,看似自然小产,事后查验,却无迹可寻。”
“导致婉仪小产、皇嗣夭折的真凶,不是我。”
“是那批,掺了碎寒草的安神香。”
一语落地。
整个长乐轩,瞬间死寂。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惊呆了。
妃嫔们脸色发白,噤若寒蝉,偷偷看向皇后,又看向江揽意,再看向陛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崇瞳孔猛地一缩。
碎寒草?
他并非不通药理,自然听过这味阴毒之药。
皇后凤玥脸上那层温和悲悯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猛地站起身,珠翠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更衬得她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带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江揽意!你好大的胆子!”
“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本宫!”
“安神香是本宫让太医院按古方特制,专供孕期嫔妃安胎所用,怎么可能掺毒?!你分明是阴谋败露,脱罪不得,才故意攀咬本宫,挑拨陛下与本宫的关系!”
她语速极快,声色俱厉,瞬间占据了道德高地。
一副受了天大冤枉、悲愤交加的模样。
周围的妃嫔们吓得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江揽意却依旧镇定。
她迎着皇后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淡淡开口:
“皇后娘娘何必动怒。”
“是不是污蔑,是不是攀咬,一查便知。”
她再次看向萧崇,目光清澈,坦荡无畏:
“陛下,长乐轩内,必定还剩余下的安神香。只需让人取来,交由秦太医当场查验,碎寒草是否存在,真相立刻大白。”
“臣妾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萧崇沉默不语。
他眉头紧锁,眼神深沉,目光在江揽意、皇后、张婉仪三人之间来回移动。
一边是他的中宫皇后,端庄持重,母仪天下,一向贤良淑德;
一边是罪臣之女,禁足嫔妃,有“谋害皇嗣”的前科;
一边是痛失龙胎、奄奄一息的张婉仪。
理智告诉他,皇后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江揽意那双眼睛,太过坦荡,太过镇定,没有半点心虚,没有半分慌乱。
不像是在撒谎。
更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胡乱攀咬的罪妃。
他心中,那粒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埋下。
萧崇刚要开口,下令取安神香来验。
软榻上,张婉仪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打断了所有的可能:
“够了——!”
“我不想听!我不要再听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话!”
她情绪彻底崩溃,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浑身颤抖。
一口鲜红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滴落在锦被上,刺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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