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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又起事端


暮春的风卷着宫墙深处的海棠香,漫过朱红廊柱,拂进长乐轩的暖阁。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熏得一室暖意融融,案上摆着新摘的白梅,清冽的香气本该压下殿内的沉闷,可此刻,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揽意立在暖阁正中央,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婕妤宫装,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可那素来温润的眉眼间,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寒。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冰凉的寒意从胸腔最深处滋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爬过脖颈,漫过指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连血液都像是要在血管里凝固,停止流动。

  她在这深宫之中沉浮两世,太清楚这红墙之内的生存规则,太清楚殿内太医、宫人、内侍们投来的目光背后藏着怎样的猜忌与恶意,更清楚,此刻只要她有半分慌乱,半分失态,哪怕只是指尖微颤,眼神闪躲,就会彻底坠入旁人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到那时,便是百口莫辩,万劫不复的下场。

  前世,她便是栽在了这样的圈套里,被人扣上残害皇嗣的罪名,打入冷宫,受尽折磨,最终落得个三尺白绫了却残生的结局。这一世,她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本以为能避开所有暗箭,却没想到,还是被人算准了时机,推到了风口浪尖。

  江揽意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硬生生挺直了纤细却坚韧的脊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没有半分佝偻。凤目微抬,眸底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没有丝毫躲闪与怯懦。哪怕面对满殿铺天盖地的猜忌,哪怕迎上御座之上帝王萧崇那淬了寒冰的怒火,她依旧强作镇定,紧抿的唇瓣微微开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清冷而坚定:“陛下,此事另有隐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臣妃……”

  她的话才刚起了个头,一道微弱、破碎,却带着蚀骨恨意的声音,突然从暖阁东侧的软榻上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辩解。

  是张婉仪。

  那个半个时辰前,还与她笑语盈盈,口口声声喊她“揽意姐姐”,说腹中龙裔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的女子,竟然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昏迷不醒的关键时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揽意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软榻,心猛地一沉。

  张婉仪躺在铺着锦绣软垫的软榻上,脸色死灰如纸,嘴唇青紫泛白,气息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那原本圆润白皙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蝉翼,没有半分血色,连脖颈处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她眼角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滴砸在素色枕巾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看得人心生恻隐。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转动着僵硬得如同木偶一般的脖颈,空洞而绝望的目光,穿过围在榻边的太医与宫人,穿过殿内的重重人影,精准地、死死地锁定在江揽意的身上,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直直扎进江揽意的心底。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恭敬、依赖,没有了昔日姐妹相称的情深意重,只剩下刻骨的怨毒、蚀骨的恨意、崩溃的癫狂,还有那痛失腹中孩儿的无边绝望。

  江揽意的心脏,像是被这道目光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窒息。

  张婉仪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泣血的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暖阁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你……”

  “揽婕妤……”

  “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满殿哗然。

  原本屏息凝神的宫人、内侍们,全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江揽意的目光,瞬间从最初的隐晦猜忌,变成了笃定的鄙夷,从冷眼旁观,变成了避如蛇蝎。几位垂首诊脉的太医,也纷纷抬起头,看向江揽意的眼神里,带着震惊与不齿,仿佛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江揽意的瞳孔骤然一缩,如遭重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软榻上的张婉仪,看着昔日那个纯良温顺、对她言听计从的妹妹,此刻用这样怨毒癫狂的眼神盯着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口咬定是她害了她腹中的孩子。

  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无边的委屈,瞬间冲上心头,酸涩的热流堵在喉间,几乎要让她落下泪来。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哭,不能乱,不能示弱。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成为别人攻击她的利器,只会让帝王更加认定她心虚理亏。

  江揽意立刻开口,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带着全然的坦荡与被诬陷的愤怒,字字铿锵:“婉仪,你胡说什么!本宫与你素来交好,情同姐妹,入宫以来从未对你动过半点手脚,更不可能害你的孩子!你清醒一点,定是你痛失孩儿,心神错乱,才会口不择言!”

  “清醒?”张婉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那笑声尖锐而破碎,笑得眼泪汹涌而出,笑得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清醒不了!我的孩子没了!就在刚才,就在你来看我之后,就在喝了你也在场的那碗燕窝之后,我的孩子就没了!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我!”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来,脸色愈发惨白如纸,猛地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坐起来,伸出手想要去抓江揽意,可腹中传来的剧痛瞬间将她拽回,重重跌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鲜红的鲜血涌上嘴角,顺着唇角滑落,染红了她苍白的唇瓣,触目惊心。

  “方才只有你在我身边!只有你有机会动手!”张婉仪咳着血,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模样凄惨至极,“江揽意,你好狠的心!你嫉妒我怀了龙裔,嫉妒陛下对我腹中孩儿寄予厚望,你就对我的孩子下手!那是一条命啊!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皇家的子嗣啊!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

  字字泣血,声声悲切,殿内的宫人内侍们见状,更是心生怜悯,看向江揽意的眼神愈发不善。

  御座上,萧崇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落在江揽意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彻骨的怀疑与压不住的怒意,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狠狠刮在她的身上,几乎要将她凌迟。

  萧崇身着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冷冽,身为帝王,他素来多疑薄情,皇嗣于他而言,是国之根本,远比任何妃嫔的恩宠都要重要。此刻看着软榻上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张婉仪,再看看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的江揽意,心中的猜忌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冻出来的:“江揽意,婉仪说的,可是真的?”

  江揽意迎上帝王冰冷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没有半分退缩,眼神坦荡而坚定:“陛下,臣妃冤枉!臣妃今日午后闲来无事,听闻婉仪身子不适,特意前来长乐轩探望,两人在暖阁内相谈甚欢,从宫中趣事聊到家常琐事,直至半个时辰前婉仪突然突发急症,臣妃全程都在众人视线之内,从未离开过半步,更没有机会接触婉仪的饮食,动手加害皇嗣!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栽赃于臣妃!”

  “栽赃?”张婉仪哭得崩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身体剧烈颤抖,“那碗燕窝,是我特意让春桃端来的,说是补身安胎,送到暖阁之后,只有你我二人饮用,除了你,还有谁能害我?江揽意,你这个毒妇!你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啊!”

  她哭喊着,双手死死抓着榻上的锦被,指节泛白,模样癫狂至极。

  站在榻边的宫女春桃,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恐惧与怯懦:“陛下……那碗燕窝……是奴婢亲手从御膳房端来的,路上小心翼翼,没有任何人接触,送到暖阁之后,也只有江娘娘和婉仪主子用过,期间不曾有旁人靠近……”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致命的稻草,将所有的嫌疑,彻彻底底地压在了江揽意的身上。

  殿内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没想到揽婕妤看着温婉,竟然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婉仪主子怀着龙裔,她这是嫉妒疯了吧!”

  “残害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细碎的指责声,像针一样扎进江揽意的耳朵里,可她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攥紧的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萧崇的脸色愈发阴沉,周身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他死死盯着江揽意,一字一句,带着最后的耐心,冷声道:“朕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做的?”

  江揽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入无底的深渊。

  她太清楚眼前的局势了,此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人都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了她是因妒生恨,残害皇嗣的凶手。张婉仪的指证,宫人的证词,两人独处的时机,所有的一切,都对她极端不利,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死局。

  可她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就是永世不得翻身的污名,就是前世悲剧的重演。她忍辱负重重来一世,不是为了再死一次的。

  江揽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委屈,目光愈发坚定,直直看向萧崇,又迅速扫过案几上那碗还剩小半的燕窝羹,声音清亮而沉稳,响彻整个暖阁:“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妃是否清白,一验便知!那碗燕窝至今还在案上,未曾动过,只要让太医立刻查验燕窝之中是否含有滑胎伤胎之药,便能真相大白!若是燕窝之中无毒,臣妃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若是燕窝之中有毒,便证明臣妃是被人蓄意陷害,真凶另有其人!”

  站在一旁的太医院院正秦嵩,跟随萧崇多年,素来公正不阿,闻言眼前一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叩首:“陛下!江娘娘所言极是!查验食物残汁,乃是辨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老夫精通各类毒理,立刻便可查验!”

  萧崇盯着江揽意,看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心虚闪躲,不像是心虚认罪的模样,可再看看榻上哭得奄奄一息、血泪齐流的张婉仪,心头怒火与疑虑交织,翻涌不休。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帝王的决断。

  最终,他冷声道:“准!秦嵩,立刻查验燕窝!若是查出半分异样,朕定将江揽意严惩不贷,绝不轻饶!”

  “是!陛下!”

  秦嵩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案几前,动作麻利地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验毒银针,又拿出专门用来查验毒物的药巾,先是将银针轻轻探入燕窝羹之中,静置片刻,随后取出银针仔细查看,又蘸取少许燕窝汤汁,涂在药巾上,一系列动作熟练而迅速,一丝不苟。

  暖阁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秦嵩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揽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冰凉的汗水浸透了指尖,黏腻难受。她死死盯着那碗燕窝,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知道,这碗燕窝,是她唯一的生机,是她撕开这场阴谋的唯一突破口。

  而这场骤起的冤屈,这场深宫之中精心策划的阴谋,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序幕。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棂洒进暖阁,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阁内的炭火依旧温暖,可江揽意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无底的深渊,一步错,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软榻上的张婉仪,见秦嵩开始查验燕窝,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不顾身体的剧痛,再次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哭声凄厉而绝望,响彻整个长乐轩,连殿外的宫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你是谁?!方才这殿里,只有你我二人!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我?!”

  “你圣宠正浓,陛下近日日日宿在你的长信宫,眼看我有了皇子,怕我分走你的恩宠,怕我将来母凭子贵,压过你的风头,所以你就狠下心来,害了我的孩子……江揽意,你好狠的心!你好狠啊!”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字字泣血,句句悲切,那痛失爱子的绝望与崩溃,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面前,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都会觉得她是被冤枉的可怜人。

  可她不知道,在暗处动手的从来不是江揽意,而是深居后宫、手握权柄的皇后凤玥;她不知道,自己所谓的怀孕,本就是皇后一手策划的假孕骗局,早已被人算准了时机,利用她的期盼,布下了这场针对江揽意的死局;她更不知道,真正让她“小产”的,根本不是那碗燕窝,而是她寝殿内日夜燃烧的、掺了致命秘药的安神香。

  她只知道,在自己“小产”之前,唯一接触过的人,只有江揽意。

  丧子之痛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不甘、绝望、委屈,全部化作了对江揽意的滔天恨意,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成为了刺向江揽意最锋利的刀。

  萧崇本就多疑薄情,此刻看着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张婉仪,再看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拒不认罪的江揽意,心中的猜忌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淹没所有的理智。他宠江揽意,喜欢她的聪慧温婉,喜欢她的与众不同,可皇嗣于他而言,是江山传承的根本,远比一个美人更加重要,更加珍贵。

  在江山子嗣面前,再盛的恩宠,都显得微不足道。

  “江揽意,”萧崇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怒意,“婉仪所说,可是真的?你当真因嫉妒,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陛下,臣妾冤枉!”江揽意立刻屈膝行礼,双膝稳稳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脊背依旧挺直如松,语气冷静而坚定,没有半分慌乱,“臣妾方才进入长乐轩后,一直与婉仪在暖阁闲谈,从未碰过她的饮食,从未靠近她的榻边,更没有半分加害她的心思!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都是有心人刻意编造的谎言,臣妾绝无可能做出这等残害皇家子嗣、大逆不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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