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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怀疑


暮春的暖阁本是一派温软景致,窗棂外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被风卷着轻贴在琉璃上,阳光透过薄纱洒进屋内,落在梨花木家具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案几上的青瓷瓶插着新开的海棠,香气清浅,本该是岁月静好的片刻,却被满地刺目的鲜血、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搅得支离破碎。

  江揽意紧紧握着张婉仪冰凉刺骨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布满冷汗,指节还因为方才剧痛痉挛而扭曲着,哪怕陷入半昏迷,指尖也死死抠着自己的小腹,仿佛一松开,腹中的孩子就会彻底离她而去。江揽意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前世见惯了宫闱血案的她,此刻依旧压不住心头的酸涩与慌乱,她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倾尽所有的安抚:“本宫知道,本宫明白,你别慌,别用力,太医很快就来,一定会没事的,你别说话,保存力气,啊?”

  张婉仪的睫毛微弱地颤了颤,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软枕。

  就在这窒息般的煎熬之中,暖阁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太监尖利得破音的通传,划破长乐轩的惶恐:“秦太医到——!”

  江揽意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却还是强撑着直起身,凤目微厉,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厉声吩咐门口的宫人:“愣着做什么?快让秦太医进来!不得有误!”

  守在门口的宫女如梦初醒,慌忙推开暖阁的雕花木门,下一秒,几道匆忙的身影便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正秦嵩,已是花甲之年,须发半白,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却素来清明沉稳,可此刻,他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官服的领口、袖口全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平日里规整的玉带都歪了半边,手中的药箱险些跌落在地,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太医,皆是太医院的骨干,一人擅针灸,一人擅方药,此刻也是神色凝重,脸色发白,各自提着沉重的药箱,脚步匆匆,进门的瞬间,鼻尖先撞上暖阁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两人脸色齐齐一变,脚步都顿了一下。

  秦嵩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目光飞快扫过暖阁内的景象——软榻上蜷缩着面色死灰如纸的张婉仪,浅粉色宫装被鲜血浸透,大片刺目的红从裙摆蔓延至地面,在阳光下触目惊心;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江揽意立在榻边,眼底的镇定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这一幕,让秦嵩那颗行医四十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连给江揽意行礼的规矩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软榻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婉仪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急促得发颤:

  “江娘娘,婉仪主子这是怎么了?何时开始发作的?此前可有任何异样?吃过什么、碰过什么?你快与老夫说!”

  江揽意知道此刻分毫不能耽误,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地交代,没有半分冗余:“就在半刻钟前,本宫来长乐轩探望婉仪,两人一同坐在暖阁说话,她还让小厨房端了燕窝羹来,两人刚用了几口,她突然面色骤变,瞬间苍白如纸,紧接着冷汗不止,浑身抽搐,哭喊着腹痛,不过短短片刻,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随后便开始流血,止都止不住。”

  她的话音落下,秦嵩的脸色已然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多问,深知龙嗣事关天大,立刻撩起衣袍下摆,单膝微屈,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张婉仪手腕内侧的脉门上,双目紧闭,凝神诊脉。

  暖阁内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剩下张婉仪微弱的喘息,还有秦嵩略显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秦嵩的脸上,看着他眉头一点点拧紧,从最初的沉稳,变成凝重,再变成惊慌,最后,那苍老的脸上彻底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手指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搭在脉门上的力道都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片刻之后,秦嵩猛地睁开眼睛,手指骤然一松,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软榻上的张婉仪,又看向江揽意,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破碎:“完了……完了……大势已去……”

  “秦太医!”江揽意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上前一步,厉声追问,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婉仪主子到底如何?胎象究竟如何?你不必顾忌,直说便是!”

  秦嵩缓缓抬眼,看向江揽意,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惋惜与惶恐,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暖阁的每一个人心上:

  “江娘娘……婉仪主子这是……胎动骤失,胎气崩裂,胎元已绝……经脉紊乱,气血逆行,腹中龙胎……孩子……孩子保不住了啊!”

  “什么?!”

  这五个字,如同五记惊雷,在江揽意头顶轰然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浑身如遭雷击,猛地一震,脚下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梨花木案几上。

  案几上的青瓷海棠瓶、白玉茶盏、银质勺匙齐齐震动,那只插着海棠的青瓷瓶受力过猛,摇晃了几下,“哐当”一声狠狠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瓷片四溅,碎裂成无数片,鲜嫩的海棠花瓣散落一地,狼藉不堪,像极了此刻支离破碎的局面。

  孩子保不住了……

  江揽意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一句话,前世的血色记忆瞬间翻涌而上——那些被陷害失去皇嗣的妃嫔,那些含冤而死的宫人,那些冰冷的阴谋与算计,此刻与眼前的鲜血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软榻上,本就半昏半醒、气若游丝的张婉仪,像是冥冥之中听到了这句话,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空洞、绝望、死寂,瞳孔骤然散大,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崩溃与痛苦。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音,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泣血锥心的哭喊,冲破了她的喉咙:

  “我的孩子——!”

  这一声哭喊,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骨的绝望,喊完之后,她头一歪,双眼一闭,彻底晕厥了过去,可哪怕昏死过去,那双瘦弱的手,依旧死死地、死死地护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节泛青,不肯松开分毫,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主子!”贴身宫女春桃再也撑不住,哭喊着扑到软榻边,伸手想要碰张婉仪,又怕伤了她,只能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主子您醒醒啊!您别吓奴婢!孩子没了您也不能有事啊!”

  另一名宫女夏竹早已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砸在地面的血迹上,晕开小小的水花,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婉仪!”江揽意也失声喊了一声,想要上前,却被秦嵩伸手拦住。

  秦嵩瞬间回过神,深知此刻若是张婉仪也没了,那便是天大的祸事,他立刻收起所有慌乱,厉声吩咐身后的两名太医,语气不容置疑:“快!施针!取人中、内关、百会三穴,先稳住婉仪主子的脉象,护住心脉,绝不能让她出事!”

  “小李太医,去取人参,切最厚的参片,立刻给她含在舌下,吊住一口气!”

  “小张太医,准备止血汤方,按急脉方子抓药,立刻去煎,一刻都不能耽误!”

  两名年轻太医不敢耽搁,齐声应道:“是!秦院正!”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药箱“啪”地一声打开,银光闪闪的银针整齐排列,人参段、药瓶、绢帕一一取出,动作麻利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秦嵩亲自执针,手指稳如泰山,精准地刺入张婉仪的穴位,捻转提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

  暖阁内再次陷入忙碌,银针起落,药香弥漫,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像附骨之疽,死死缠在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海棠香,压过了药香,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满室都是绝望与恐慌,沉甸甸地笼罩在长乐轩的每一寸空间。

  江揽意僵立在原地,看着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救,看着软榻上不省人事、面色死灰的张婉仪,看着地面上那片越扩越大、刺得人眼睛生疼的血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凝固。

  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梨花木小几上。

  那上面,放着两碗还剩大半的燕窝羹。

  白瓷描金碗,晶莹剔透的燕窝浸在清甜的汤汁里,上面撒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起来温润无害,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甜香。方才,张婉仪就是喝了几口这碗燕窝,不过片刻,便骤然发作。

  之前毫无征兆,之前一切正常,偏偏在喝下燕窝之后,突发剧痛,胎气崩裂。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瞬间在江揽意的心底炸开,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燕窝……有问题。

  不是意外,不是身体不适,而是有人在燕窝里动了手脚,下了伤胎、滑胎的狠厉药物,神不知鬼不觉,要的就是张婉仪腹中的皇嗣,要的就是一尸两命!

  而她,江揽意,方才恰好与张婉仪独处,一同出现在暖阁,一同面对这碗燕窝。

  凶手的目的,恐怕不止是除掉皇嗣,还要将这泼天的罪名,尽数栽到她的头上!

  江揽意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眼底闪过一丝寒彻入骨的冷意,目光在燕窝碗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满室惶恐的宫人,心中已然明了——一场针对她、针对张婉仪的阴谋,从她踏入长乐轩的那一刻,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长乐轩的暖阁,依旧飘着窗外送来的海棠香气,可那温柔的春日暖阳,透过窗纱洒进来,却再也暖不热满室的冰凉,暖不活满地的狼藉,暖不回那个尚未出世便夭折的皇嗣。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彻底打碎了皇宫表面的平静温和,也将一场看不见硝烟、却致命无比的阴谋,赤裸裸地摆在了江揽意的面前。

  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秦嵩施针完毕,又亲自给张婉仪舌下含了参片,看着她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一脸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再次快步走到榻前,伸手重新搭在张婉仪的手腕上,凝神诊脉,确认她心脉稳固,只是依旧昏迷,才缓缓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沉重与惋惜。

  就在这时,暖阁外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太医到来时更加迅猛、更加威严,伴随着侍卫、太监惶恐的请安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急切,大步跨入了暖阁。

  是当朝天子,萧崇。

  萧崇一身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威严,平日里沉稳有度,可此刻,他眉头紧蹙,凤目含煞,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他方才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听闻长乐轩张婉仪突发急症、流血不止,惊得手中朱笔都掉落在奏折上,墨汁晕开一大片,片刻都没有耽误,直接丢下满桌政务,策马狂奔而来,连龙辇都没坐。

  他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定在软榻上血迹斑斑、昏迷不醒的张婉仪身上,当看到地面上那片刺目的鲜血时,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极点,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陛下驾到——”随行太监尖着嗓子通传,声音都在发抖。

  满殿宫人、太医,包括秦嵩在内,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暖阁死寂一片,只剩下萧崇沉重而愤怒的脚步声。

  萧崇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软榻前,看着张婉仪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死死护着小腹的手,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痛怒交加。他强压着心头的滔天怒火,看向秦嵩,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嵩,婉仪如何?腹中皇嗣如何?如实禀来!”

  秦嵩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分隐瞒,重重一揖,头埋得极低,声音沉重得如同铅块:“陛下……婉仪娘娘腹中龙胎,已然不保,小产了……老夫无能,未能保住龙嗣,罪该万死!”

  “什么?!”

  萧崇勃然大怒,原本因急切而昏沉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凶狠,如同暴怒的雄狮,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拍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暖阁都颤了一颤,上好的梨花木桌案瞬间裂开一道细缝,桌上的杯盏剧烈震动,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声,茶水四溅,洒得满桌都是。萧崇声色俱厉,怒声咆哮,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岂有此理!朕的皇嗣!朕好不容易盼来的皇嗣,朕寄予厚望的皇嗣,竟然没了?!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一胎,怎么会突然小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王震怒,天威难犯。

  满殿死寂,所有跪倒在地的人浑身抖如筛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陛下的霉头,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空气仿佛凝固成铁,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这死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像是一根根冰冷刺骨的针,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钉在了站在暖阁中央、唯一没有跪倒、唯一与张婉仪独处过的江揽意身上。

  猜忌、鄙夷、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冷眼旁观……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江揽意团团围住,几乎要将她凌迟。

  谁都知道,江揽意身居婕妤之位,品性温婉,素来与张婉仪交好,可在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所谓的“交好”。张婉仪怀有龙嗣,前途无量,势必会威胁到其他妃嫔的地位,而江揽意,是最后一个与张婉仪独处的人,也是案发时唯一在场的高位妃嫔。

  不用多想,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是江揽意嫉妒张婉仪怀孕,痛下杀手,害了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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