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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皇后的阴谋


皇后的一个恶毒而周密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凤玥宫内常年焚着沉水香,烟气轻细绵长,将殿内衬得愈发幽深静谧。凤玥端坐在铺着明黄色锦垫的凤椅上,一身绣彩凤穿花的宫装压得人喘不过气,鬓间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微微晃动,折射出冷而锐的光。她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慈和的模样,仿佛对后宫诸事都淡然处之,可那双微微垂落的眼睫之下,早已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阴鸷与狠戾。

  她抬手,轻轻挥了挥。

  殿内伺候的宫人与太监一个个躬身倒退而出,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片刻之间,偌大的正殿便只剩下她一人。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香炉内香灰轻轻落下的声响,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宫墙的低吟。

  凤玥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寒渊之中渗出:“秦晚。”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自殿外梁上无声落地,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只有绝对的服从与凛冽。

  正是皇后暗中培养多年的心腹死士——秦晚。

  “奴才在。”秦晚的声音低沉沙哑,不辨男女,听不出任何情绪。

  凤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影,目光冷得像刀,一遍一遍刮过对方的骨血,确认每一分忠诚,每一分可靠。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香雾吞没,却字字诛心。

  “长乐轩。”

  秦晚垂首,静候下文。

  “张婉仪近日日日焚着安神香,入夜必用,一夜不熄。”凤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暗中潜入,不必惊动任何人,在她的安神香内,掺入碎寒草。”

  “碎寒草”三字落下,秦晚垂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一动。

  她跟随皇后多年,自然知晓这味药的来历与阴毒。

  此草产自西域极寒之地,生长在雪山深处,十年一现,极其罕见。草身通体雪白,看似无害,却藏着最阴寒的毒性。它无色、无味、无形,一旦碾磨成粉融入香中,就算是凑近了细闻,也只能闻见安神香本身的清雅气息,根本察觉不出半分异样。女子若是长期吸入,初时与常人无异,饮食起居一概如常,面色红润,体态安稳,看不出任何中毒之相。

  可一旦满了半月。

  寒毒积于体内,骤然爆发,腹痛如绞,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绞碎,血流不止,气息骤乱,所有症状,都与真真正正的意外小产一模一样。

  太医院那群太医,就算诊脉再精准,手段再高明,也只能诊出气血骤乱、胎气不稳、滑胎之兆,绝无可能查出是药物所致,更不可能联想到远在西域的碎寒草。

  这是一味,能完美伪装成“意外”的绝世秘药。

  也是一味,能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却不留半点痕迹的毒。

  秦晚声音依旧平静:“主子,是要……除了张婉仪?”

  凤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除了她?”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小棋子,死了,反倒便宜了她。”

  秦晚垂首:“奴才愚钝,请主子明示。”

  “本宫要的,从来不是张婉仪的命。”凤玥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寒冬冰封,“本宫要的,是借她这场‘小产’,将江揽意,连根拔起,彻底扳倒。”

  “江氏如今圣宠正浓,家世显赫,心思深沉,表面温顺,实则野心不小。再留她在宫中,迟早会威胁太子,威胁本宫,威胁整个后位。”凤玥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可她一向谨慎,不犯错,不张扬,不留把柄,本宫明着动她,只会引火烧身,惹陛下猜忌。”

  “唯有借子嗣。”

  她一字一顿,字字冰冷。

  “皇家最看重子嗣,龙裔最能牵动陛下心神。只要张婉仪‘小产’,龙裔夭折,陛下必然震怒,必然要彻查到底。而整个后宫,与张婉仪走得最近、最亲近、最毫无防备的人——”

  “是江揽意。”

  “人人都知道,江揽意护着她,照着她,亲近她。”凤玥眼底闪过一丝狠绝的光芒,“如此亲近之人,忽然对她腹中龙裔下手,最合理,最可信,也最能让陛下信以为真。”

  “到那时,百口莫辩。”

  “江揽意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谋害皇嗣,罪连九族。”

  “她江家满门,都得给本宫陪葬。”

  一席话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秦晚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微微发僵。

  自家主子这一计,环环相扣,步步杀机,借一枚无用棋子,斩一枚心腹大患,不留痕迹,不露马脚,堪称完美。

  她沉声应道:“奴才明白。今夜便动手,绝不留下半分破绽。”

  “去吧。”凤玥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记住,隐秘行事,一旦暴露,你知道后果。”

  “奴才谨记在心。”

  秦晚再次一叩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玥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望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

  江揽意,你斗不过本宫。

  这后宫,从来都是本宫的天下。

  而这一切,身处漩涡中心的张婉仪与江揽意,皆一无所知。

  她们一个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安稳与恩宠之中,一个布局深远静待时机,谁也不曾料到,一张以碎寒草为丝、以人心为网的死局,早已将她们双双缠紧。

  更没有人知道,张婉仪的身孕,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入宫整整半年,位份低微,无宠无靠,活得如同尘埃。她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没有恩宠,尚可苟活;可若没有子嗣,便永无出头之日,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任人磋磨,任人欺凌,连一条性命都轻贱如草芥。

  最初,她只是认命。

  可日复一日的冷眼、欺辱、克扣、打骂,一点点磨垮了她的底线,也一点点点燃了她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求生欲。

  她不想再冻着饿着。

  不想再被人随意打骂。

  不想再连宫人都敢轻视她。

  不想再在这深宫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她身边贴身的宫女云珠,悄悄凑近了她,几番欲言又止之后,终于在一个深夜,压低了声音,反复挑唆与怂恿。

  “小主,您就甘心一辈子这样吗?”

  “小主,您没有家世,没有容貌,再不得陛下恩宠,将来怎么办?”

  “小主,这后宫里,只有子嗣,才是最硬的靠山。”

  “小主,太医院里有一个医官,家中贫寒,奴才已经打点过了……”

  一句一句,戳中张婉仪最痛、最慌、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害怕,她惶恐,她犹豫,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一想到往日所受的所有欺辱,一想到未来暗无天日的日子,一想到江揽意给她的那一点点温暖与希望,她终究是铤而走险。

  她拿出自己入宫以来所有积攒的微薄月例,甚至偷偷变卖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支素银簪子,尽数塞给了那个被买通的医官。

  脉案,是假的。

  诊脉,是演的。

  身孕,是编的。

  她对外宣称,自己已有一月余的龙裔。

  她从没想过害人,从没想过争权夺势,从没想过要与哪位妃嫔争宠,更从没想过要攀附皇权、母凭子贵。她只是怕,怕得浑身发抖,只想借着“皇嗣”这一道最牢固的护身符,保住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仅此而已。

  自宣布有孕之后,张婉仪的日子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从前欺辱她的人,如今个个恭敬;从前冷清的偏殿,如今门庭若市;从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如今锦衣玉食珍宝无数。她被挪进宽敞明亮、暖意融融的长乐轩,身边二十四小时有宫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仿佛活在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之中。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日日前往瑶光殿。

  一日不落,一刻不晚。

  在她心里,整个后宫,唯一真心待她、不曾轻视她、给过她温暖的人,只有江揽意。

  江揽意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依靠,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光。

  她会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进瑶光殿,一见到江揽意,便立刻露出温顺而柔软的笑意,眼底盛满纯粹的依赖与欢喜。

  她会轻轻拉着江揽意的衣袖,仰着头,满脸惶恐又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欢喜,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不安:“婕妤娘娘,臣妾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总怕腹中孩儿有什么闪失,您说……臣妾该怎么办才好?”

  江揽意便会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沉静:“放宽心,陛下重视,太医照看,不会有事。孕期心绪最是重要,莫要多想。”

  她会认认真真记下孕期所有该注意的事项,一字一句不敢遗漏,回去之后便反复叮嘱宫人,生怕有半分差池,露了破绽。

  “娘娘说,春日不可贪凉,不可食生冷,不可久坐风口……”

  “娘娘说,要多喝温水,多静养,少与人争执……”

  “娘娘说,心绪平和,才是对孩儿最好……”

  她将江揽意的每一句话,都当作金科玉律。

  陛下赏赐的点心、珍宝、绸缎、药材,她第一时间便会挑出最好、最精致的一份,亲自派人送到瑶光殿,双手奉上,眼神真挚而纯粹,没有半分虚伪,没有半分算计。

  “娘娘,这是陛下赏的燕窝,最是滋补,您尝尝。”

  “娘娘,这匹缎子颜色清雅,最配您。”

  “娘娘,您对臣妾这么好,臣妾无以为报,这些东西,您一定要收下。”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温顺得像一只小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将江揽意当作亲姐姐一般信赖、依赖、亲近。

  整个后宫,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人人都看在眼里。

  揽婕妤亲近婉仪小主。

  婉仪小主依赖揽婕妤。

  这早已是后宫公开的事实。

  而这些画面,这些对话,这些往来,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被皇后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悄悄记下,一字不落地传回凤玥宫。

  皇后坐在殿内,听着属下的回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她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时机。

  她要让江揽意与张婉仪走得足够近,近到所有人都认定她们亲如姐妹;近到张婉仪一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凶手,便是江揽意;近到陛下不必多想,便会认定是江揽意出于嫉妒,狠心谋害皇嗣。

  近到,百口莫辩。

  近到,死无对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风越发温柔,吹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浅红,如云如霞,风一吹,漫天花瓣纷飞,落得满宫皆是,美得如同幻境,美得不似人间。

  距离张婉仪对外宣称怀有龙裔,已然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江揽意依旧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一步步推进着自己的布局。

  她依旧保持着温和清雅的模样,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对陛下恭敬柔顺,对妃嫔谦和有礼,对宫人宽厚温和,从不出半分差错,从不得罪任何人,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而得宠的普通婕妤。

  可暗地里,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与性情温和、在宫中颇有声望的贤妃,往来愈发密切,不动声色地结成隐秘同盟;

  与太医院医术最高超、为人正直的秦嵩秦太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联系,人情早已铺垫,只待关键时刻一触即发;

  她更是数次借着前往冷宫附近佛堂祈福的名义,悄无声息地与被囚禁在冷宫里的七皇子萧承舟的心腹凌风传递消息。

  一封封密信,一枚枚药丸,一句句暗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往来。

  萧承舟的隐忍,江家的势力,贤妃的口碑,秦嵩的医术,再加上她手中握着的、前世今生无数的隐秘与把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稳步推进,有条不紊。

  她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复仇。

  覆局。

  扶明主。

  安天下。

  她隐隐察觉到,皇后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目光阴鸷,虎视眈眈。她能感觉到那道藏在端庄外表之下的狠戾与杀意,能感觉到后宫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线与窥探。可她始终没有抓到皇后任何明确的把柄,没有抓到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只能加倍谨慎,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她以为,皇后会在宫宴上动手,会在赏赐里动手,会在言语里栽赃。

  她万万没有想到。

  一场足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连带着江家满门都要倾覆的滔天大祸,正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酝酿,悄然逼近。

  事发这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暖风拂面,带着海棠花香,温柔得能融化人心。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最盛、最艳、最绚烂,漫天花瓣纷飞,落在宫道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行人的发间肩头,美得如同幻境,美得让人沉醉。

  巳时刚过。

  瑶光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粉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雨前龙井,步履轻盈而恭敬地匆匆走进殿内,一见到江揽意,立刻屈膝跪地,行大礼,额头触地,语气恭敬而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恳切。

  “婕妤娘娘安。”

  江揽意正临窗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书页轻展,墨香清雅。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她浅碧色的宫装上,映得她肌肤如玉,眉眼清雅,周身一派宁静淡然。

  听见声音,她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身上,一眼便认出,这是张婉仪身边最得力、最贴身的宫女——云珠。

  江揽意指尖轻轻夹着书页,微微一顿,声音清浅温和:“起来吧。何事?”

  云珠这才小心翼翼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捧着那盏热茶,高高举起,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回婕妤娘娘,我家娘娘今日一早便去御花园折了最新鲜的雨前茶,亲手煮了一壶,说是最清润回甘,特意让奴才送来,请娘娘尝一口。”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家娘娘还说,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开得极盛,长乐轩临窗便能看见满园花海,特意请娘娘前往长乐轩小坐片刻,赏赏春光,品品新茶,说说话儿,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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