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替死鬼
张氏乃太常寺典簿之女,家世平庸,母家无半分权势可以依靠,入宫已有半年,从未被陛下召幸,位份低微,性子又温软怯懦,在后宫之中如同尘埃一般不起眼。平日里,别说高位妃嫔懒得正眼瞧她,便是同位份的才人、答应,也敢随意指使她的宫人,抢她份例内的炭火、点心、绸缎,稍不顺心,便寻个由头训斥打骂,连带着她身边伺候的人,也跟着抬不起头。
她住的偏殿在宫墙最西侧,偏僻、阴冷,四下少有人烟,一到冬日,寒风便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帐角簌簌作响。殿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几乎再无他物,墙壁斑驳,地面青砖泛着潮气,连块像样的毡毯都没有。
张婉仪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说话不敢高声,走路不敢抬头,裙角永远扫着地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旁人侧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整理好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浅青宫装,然后安安静静缩在殿内,要么做些针线,要么对着窗外发呆,只求安安稳稳熬过一日又一日,不被人随意磋磨致死,不莫名其妙成为后宫争斗的炮灰。
可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越是懦弱,越是退让,便越是容易被践踏。
寒冬过去,春日回暖,御花园里百花含苞,各宫殿宇之内,皆是新衣新饰、新鲜点心,莺声燕语,热闹非凡。唯独她的偏殿,依旧清冷萧条,与这一派春光格格不入。份例月例,常被管事太监克扣;冬日剩下的炭火,早就耗尽,春日阴寒,也只能咬牙忍着;御膳房的饭菜,永远是等别人挑剩、凉透了,才会轮到她宫里的人去领;偶尔陛下赏下一两匹粗布绸缎,还没捂热,便被高位妃嫔身边的大宫女,以“借用”之名轻飘飘拿走,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她身边的宫女云珠,年纪尚小,性子却耿直,好几次红着眼眶劝她:“小主,您就不能争一争吗?那些人太欺负人了!咱们的份例,明明就该是咱们的!”
每到这时,张婉仪只是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无力的惶恐。
“争?”她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咱们无依无靠,拿什么争?一争,便是祸事。能活着,便已经不错了。”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心酸。
深夜无人时,她也曾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床角默默垂泪。
她受够了冷眼,受够了欺凌,受够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受够了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惶恐。看着身边的妃嫔,有的靠着家世站稳脚跟,有的凭着容貌得了陛下一眼青睐,有的早早抱团依附他人,唯独她,孤零零一人,像一株长在宫墙缝隙里的草,风一吹便要倒,雨一打便要折。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将她淹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自己,认命在这深宫里无声无息凋零时,一道消息,像一道破开乌云的光,照进了她漆黑一片的世界。
——江揽意封婕妤。
那位刚入宫不久的江氏,户部尚书嫡女,不过数月时间,便凭着一身清雅气度与进退有度的聪慧,不骄不躁,不媚不妒,偏偏入了陛下的眼,得了亲口册封,一跃成为婕妤,迁居宽敞雅致的瑶光殿,圣宠日浓,一时间,整个后宫都在谈论这位新晋得势的主子。
可最让张婉仪心动的,不是江揽意的风光无限,而是她得宠之后的态度。
盛宠加身,身份尊贵,她却从未有过半分恃宠而骄。
遇见低位份的妃嫔,依旧温和颔首,目光平静,不带半分轻视;宫人伺候稍有差错,也不随意打骂,只淡淡提点一句,便轻轻揭过;对趋炎附势、主动巴结的人,不远不近,分寸得当;对落魄无依、如同尘埃一般的人,也不曾皱眉践踏,依旧保持着一份体面的温和。
张婉仪远远见过她几次。
她立在海棠花下,一身浅碧宫装,鬓插一支白玉簪,身姿清雅,眉眼温和,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焰,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那样的人,明明站在云端,却仿佛能看见尘埃里的人。
张婉仪看着,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希望,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
她没有家世,没有美貌,没有心机,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做的,便是拿出全部的恭顺与真心,去攀附这位看起来最温和、最不会随意践踏他人的揽婕妤。
江婕妤便是她在这无边深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抓住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抓不住,便只能在这深宫里,慢慢腐烂。
自那日打定主意起,张婉仪便日日准时前往瑶光殿请安。
无论刮风还是天晴,她永远提前半个时辰,在殿门外安静等候,垂首而立,规规矩矩,从不贸然闯入,从不喧哗打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宫人见她可怜,又知道自家主子性子温和,偶尔会劝一句:“婉仪小主,您先进来等吧,外头风大。”
她却总是轻轻摇头,温顺一笑:“无妨,不敢惊扰婕妤娘娘。”
直到里面传出允许入内的声音,她才敢轻手轻脚走进去。
见到江揽意,她立刻屈膝,规规矩矩行大礼,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轻软恭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婉仪,参见婕妤娘娘,娘娘金安。”
她从不多言,更不刻意谄媚,不说那些虚浮空洞的讨好之语,不送自己根本拿不出的贵重东西,只奉上自己熬夜亲手做的点心、一针一线绣的荷包、一方素帕、一双护腕。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粗陋,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用心。
“娘娘,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梅花酥,御膳房的师父,悄悄教了臣妾一点,您尝尝看,若是不好吃,臣妾下次再改。”她双手捧着食盒,微微低头,不敢抬头看江揽意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清雅的眸子里,看到半分嫌弃。
“娘娘,春日风大,臣妾绣了一方帕子,您擦手用。”
“娘娘,臣妾不敢多打扰,给您请个安就退下。”
她眼底带着真切的仰慕与依赖,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攀附,没有一丝急功近利的算计,温顺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生怕一句话说错,一个动作不对,便被眼前这人拒之门外。
江揽意何等心思缜密。
张婉仪那点心思,她第一眼便看得通透。
无依无靠,胆小怯懦,想借她的势,在后宫活下去。
换作以往,她根本不愿与这样的低位份妃嫔牵扯过多。深宫之中,人心叵测,任何一段看似无害的关系,都可能在日后成为别人拿捏她的把柄。多一个牵连,便多一个破绽。
可几番观察下来,她却松了口。
张婉仪本性纯良,无甚心机,更无半分争宠夺权的野心。她所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不过是不被人随意欺负,不过是在这深宫里,有一口热饭,一件暖衣,一个能安身立命的角落。
这样的人,对她构不成半点威胁。
相反,一个看起来对她无比依赖、毫无心机、弱小可怜的妃嫔,反而能成为她最好的掩护。
让旁人以为,她江揽意即便得势,也心软、好亲近、没有太大威胁,从而放松警惕,露出更多马脚。
于是,江揽意没有将她拒之门外。
偶尔,会淡淡留一句,声音清浅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尊贵:“既然来了,便坐片刻吧。”
张婉仪便会受宠若惊,整个人都微微一颤,连忙小心翼翼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大气不敢喘一口。
江揽意会与她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说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落英纷飞,景致雅致;说新到的雨前龙井,味道清润,回甘尚可;说春日天干风燥,要多喝温水,仔细保养身子。
不亲近,不疏离,语气平淡,分寸恰到好处。
张婉仪便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小声应和:“娘娘说得是。”“臣妾记下了。”“臣妾回去便照着做。”
偶尔,江揽意也会侧头,吩咐身边的春桃:“把陛下昨日赏的那匹云锦、还有御膳房新做的水晶糕,包一份给婉仪带回去。”
张婉仪每每听到这话,眼眶都会瞬间泛红,鼻尖发酸,连忙屈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感激:“臣妾……臣妾谢娘娘恩典!娘娘待臣妾如此好,臣妾无以为报,唯有日日为娘娘祈福,愿娘娘平安顺遂。”
那样的绸缎,那样的点心,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在她眼里,江揽意随手给的一点恩赐,便是她在这深宫里,最温暖的光。
在外人看来,这位盛宠在身的揽婕妤,已然与张婉仪走得极近,对她多有照拂。
一时间,连原本欺负张婉仪的那些才人、答应,也不敢再随意轻视她,甚至在路上遇见,也会勉强挤出几分笑意,主动颔首示意。
张婉仪受宠若惊,越发对江揽意恭敬亲近,几乎将她当作了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每日最期盼的事,便是去瑶光殿给江揽意请安,哪怕只是看上一眼,说上一句话,也觉得这一天,都安稳了,都有了盼头。
两人这般往来不过三五日,宫中,却忽然炸开了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
——张婉仪诊出有孕,腹中已有一月余的龙裔。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后宫都沸腾了。
陛下萧崇年过半百,沉迷美色与长生之道,日日服食丹药,身体日渐亏空,子嗣本就单薄。太子虽稳,可其他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不堪大用。前阵子蓉嫔小产,宫中再无一位怀有身孕的妃嫔,皇家子嗣稀薄,早已是陛下心头一桩沉甸甸的憾事,一提及,便龙颜不悦。
如今,张婉仪突然有孕,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陛下的心头大患。
萧崇虽从未对张婉仪动过真心,甚至连她的样貌、声音都记不太清,可皇嗣重于一切,重于美色,重于眼前所有繁华。
得知消息那一日,他当即龙颜大悦,连下数道旨意,赏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往张婉仪那偏僻的偏殿。
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人参、燕窝、阿胶等珍贵药材无数;
将她从偏僻简陋的偏殿,立刻挪到离御花园最近、采光最好、陈设最精致的长乐轩;
又指派了专门的产嬷嬷、当值太医、熟练宫人、贴身宫女,二十四小时轮流伺候,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半点差错都不准出。
一夜之间,从前无人问津、如同尘埃一般被人踩在脚下的张婉仪,成了整个后宫最金贵、最被人看重的人。
长乐轩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送礼请安的人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从未断过。
皇后派人送来上等燕窝与千年人参,赏赐丰厚,派去的嬷嬷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一派慈爱温和模样;
沈贵妃派人送来补身珍品与各式珍宝,件件价值不菲,彰显着国公府的气派与体面;
丽妃、婉嫔等人,更是日日派人探望,嘘寒问暖,送点心、送汤药、送首饰,生怕落了人后,被人说不懂规矩;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看不起低位份妃嫔、骄纵跋扈的五皇子萧承瑾,都特意遣人送来千年雪燕与暖玉床,以示亲近与看重。
人人脸上挂着最温和、最喜庆、最真诚的笑意,口中说着最动听的恭喜之语,眼底深处,却各有盘算,各有杀机,各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有人真心恭喜陛下再添皇嗣;
有人忌惮她将来母凭子贵,威胁自己地位;
有人想借着她攀附陛下,谋求一份恩宠;
有人,早已将她视作一枚可以随意丢弃、随意利用、随时牺牲的棋子。
长乐轩内,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张婉仪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赏赐,看着身边恭敬顺从的宫人,整个人都如同置身梦境,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惶恐、不安,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般被人看重。
而与此同时,凤玥宫深处。
皇后凤玥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凤袍,绣着彩凤祥云,端庄威严,气势逼人,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殿内焚着名贵的安神香,香烟袅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听着身边心腹宫人,一字一句回禀张婉仪有孕、陛下赏赐、各宫巴结、门庭若市的消息,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梨花木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宫人战战兢兢,声音越说越低,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片刻后,皇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端庄温和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恭喜,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阴狠,如同深冬寒潭,深不见底。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阴鸷的笑意。
江揽意得宠,势不可挡,心思深沉,是她后位最大的威胁,是太子路上最大的障碍。
张婉仪怀孕,无名无份,出身低微,却握着陛下最看重的皇嗣,将来一旦诞下皇子,极有可能分薄太子权势,动摇东宫根基。
这两个人,一个挡路,一个碍事。
一个是心腹大患,一个是潜在威胁。
如今,却偏偏走得极近,关系亲厚,人人都知道,揽婕妤对婉仪小主多有照拂。
皇后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浓烈杀意。
上天待她不薄。
竟将这样两枚最好用、最顺手、最能一击致命的棋子,亲手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棋两用,一箭双雕。
既除江揽意,永绝后患;
又除张婉仪,不留隐患。
这后宫的凤印,依旧在她手中。
这东宫的位置,依旧稳稳属于太子。
这天下,依旧是她的。
窗外,暮春正好,海棠纷飞,落英如雪,一派岁月静好。
长乐轩内一片喜气洋洋,人声鼎沸;瑶光殿内依旧清雅宁静,茶香袅袅。
无人知晓,一张细密、阴毒、天衣无缝的大网,已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悄然张开,静静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风掠过宫墙,将长乐轩的喜气与瑶光殿的静气轻轻卷在一起。
张婉仪尚不知自己已沦为棋盘上最危险的一子,依旧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恩宠里,一有空,便仍要往瑶光殿去,只想再听听江揽意那几句安稳人心的话。
江揽意每次见她,神色依旧温和,眼底却覆着一层无人能懂的沉冷。
她早已嗅到风里的血腥味,只不动声色,任由这场以她为靶的阴谋,慢慢推向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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