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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元宵节


隆冬残雪未消,紫禁城的琉璃重檐覆着一层薄雪。

  朔风卷着寒雾,掠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呜咽之声如同深宫怨魂的低泣,久久不散。

  柔仪宫作为沈贵妃的居所,地处后宫西侧,雕梁画栋极尽华贵。

  鎏金铜兽立于檐角,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宫道上积雪未扫,唯有几个缩着脖子的小太监手持扫帚,远远清扫着边角。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盛宠加身、性情却阴晴不定的主子。

  殿外寒风刺骨,殿内却暖如阳春。

  银丝炭在掐丝珐琅炭炉中噼啪燃烧,橘色的火苗舔舐着炭块,暖意裹挟着醇厚的龙涎香,漫过梨花木描金屏风。

  香气绕过高悬的墨色山水帐,将整间暖阁烘得暖意融融。

  案几上摆着冻石笔架、翡翠如意,鎏金果盘里盛着新鲜的冰酪与蜜饯,皆是后宫顶尖的供奉。

  处处彰显着沈贵妃国公嫡女、五皇子生母的尊崇地位。

  沈贵妃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石榴红织金蹙凤锦袍,外罩貂皮披肩。

  鬓边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垂着细碎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秾艳的眉眼愈发夺目。

  她本就生得明艳,又兼家世煊赫、圣眷正浓,眉宇间自带一股张扬跋扈的贵气。

  只是此刻眼底还残留着几分与皇后争斗后的戾气,指尖轻轻摩挲着羊脂玉茶盏,动作慵懒,却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江揽意垂首立在软榻前数步之处,一身浅碧色绫罗宫装,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

  素净淡雅,与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她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尖微微收拢。

  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谦卑,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只留下一副温顺无害、俯首帖耳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这具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藏着一颗重生归来、淬满血海深仇的心。

  江揽意缓缓抬手,端起案边摆着的青瓷茶盏,白玉般的指尖轻握杯壁,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柳絮。

  她微微垂眸,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新烹的雨前龙井清冽回甘,带着淡淡的茶香,可茶水入喉,滑过食道的刹那,却没有半分暖意。

  反倒化作一片刺骨的冰冷,从喉间直抵心底,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颤。

  那是前世惨死的恨意,是满门被灭的痛楚,是废井之中绝望窒息的冰冷。

  是毒酒穿肠的灼烧与剧痛,尽数化作此刻喉间的寒意,刻入骨髓,永生难忘。

  沈贵妃。

  皇后。

  你们等着。

  前世,你们二人联手构陷,一个在台前步步紧逼,一个在幕后推波助澜。

  罗织罪名将江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污蔑父亲江从安通敌叛国,抄家灭族,血流成河。

  而她,身为后宫贵妃,却被你们剥去钗环,废去位份,打入冷宫。

  最终被皇后亲手推入冰冷的废井,乱石砸落,惨死井底,连一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毒酒、冷眼、构陷、灭门、惨死……

  那些加诸在她身上,加诸在江家身上的所有痛苦、屈辱、绝望、血泪,她一刻都不曾忘记。

  今生,她逆天改命,重生回到入宫第三日,褪去昔日的天真愚钝,带着满腔恨意与筹谋,踏入这吃人的深宫。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天真软弱的江揽意。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是蛰伏在暗处的猎手,是步步为营、只为复仇的复仇者。

  皇后的伪善狠辣,沈贵妃的骄纵跋扈,萧崇的昏庸薄情,还有那些前世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深宫的权力,这血海的深仇,这前世的债,今生的恨,她会亲手,一点一点,一层一层,一丝一丝,全部讨回。

  她要掀翻这吃人的后宫,要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要护着前世未能护住的贤妃与秦太医。

  要踩着累累白骨,为自己,为江家,讨一个公道。

  心底的恨意如暗流翻涌,几乎要冲破表面的平静,可江揽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指尖微微收紧,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她深谙深宫生存之道,越是恨意滔天,越要隐忍蛰伏,越是心有波澜,越要面如平湖。

  就在这时——

  江揽意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轻轻一瞥,目光恰好落在暖阁西侧那扇紧闭的雕花菱花窗上。

  窗纸是上等的宣纸,素白干净,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残阳的金红光线。

  原本平稳的光影,却在刹那间微微一暗。

  一道极淡、极轻、极隐秘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在窗纸之外一闪而过。

  快得如同错觉,快得让人以为是风吹动了树影,是檐角的铜铃晃动所致。

  若是寻常宫妃,定然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一笑置之。

  可江揽意不同。

  她重生而来,历经生死,在深宫之中摸爬滚打数十载,对周遭的一切异动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更何况她心思缜密、警惕至极,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在瞬间微顿。

  有人!

  有人藏在窗外的回廊之下,偷听她们的对话!

  这一瞬,冷汗悄然浸湿了贴身的中衣,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刚才茶水的冰冷更甚。

  她与沈贵妃刚刚定下结盟之约,所言皆是对抗皇后、布局后宫的核心机密,若是被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江揽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出一丝冷白,可她面上却没有半分异样。

  连眼神都没有半分偏移,依旧温顺地抬着眼,静静看着沈贵妃,听她诉说着后宫的旧事。

  语气轻柔,神态恭谨,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

  不过瞬息之间,江揽意的脑海中已经飞速盘算,思绪如电闪般掠过无数可能。

  窗外之人,身份不明,来路未知。

  若是皇后的心腹,是婉嫔派来的眼线,或是皇后身边的死士秦晚。

  今日她与沈贵妃联手对抗皇后的消息一旦泄露,皇后必定会先发制人。

  在皇帝萧崇面前搬弄是非,扣上结党营私、祸乱后宫的罪名,她们二人都会陷入绝境,万劫不复。

  若是沈贵妃自己的心腹,是故意派来试探她忠心的,那倒无妨,只需继续保持恭顺,便可安然无恙。

  可最怕的,是第三种可能——

  是皇帝萧崇的人!

  萧崇年过半百,昏庸多疑,薄情寡义,最忌惮后宫妃嫔结党,最忌惮朝臣与后宫勾结。

  江家本就是户部尚书,手握钱粮实权,本就被他忌惮。

  如今她若是与沈贵妃结盟,等于将江家与沈贵妃、五皇子绑在一起。

  一旦被萧崇得知,他必定会龙颜大怒,以结党谋逆之名清算。

  轻则她被赐死,重则江家再次遭遇灭顶之灾。

  沈贵妃却还浑然不觉,依旧斜倚在软榻上,语气闲适地说着阮婕妤背主的旧事。

  眉眼间带着不屑与冷厉,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的暗影,更没有察觉到殿内一触即发的危险。

  江揽意心念电转,瞬间定下计策。

  绝不能让沈贵妃立刻派人去查!

  一旦沈贵妃当众喝令“窗外何人”,或是挥手让宫人去查看,那藏在暗处的人必定会惊走,打草惊蛇。

  从此再也抓不到此人的踪迹。

  更重要的是,此刻派人查看,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发现你了,我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此一来,对方必定会更加警惕,更加隐蔽,日后再想揪出幕后之人,难如登天。

  她要的,从不是立刻揭穿,不是当场抓人。

  而是放长线,钓大鱼。

  她要装作浑然不觉,让窗外的窥探者以为她们毫无察觉,放松警惕,依旧毫无防备地打探消息。

  如此一来,才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才能将计就计,借这个眼线,传递假消息,布局谋算。

  江揽意不动声色,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一般。

  轻轻开口,声音柔缓温婉,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沈贵妃的话。

  既不显得突兀,又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娘娘,臣妾忽然想起一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贵妃正说得顺畅,心中对江揽意的归顺已然满意,此刻见她出言打断,也不恼。

  只淡淡抬眼,凤眸中带着几分慵懒的赞许,开口道:“你既已是本宫身边的人,有话但说无妨,无需这般拘谨。”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清澈诚恳,没有半分闪躲,语气轻而稳。

  字字句句都经过深思熟虑,找了一个极为合情合理、完全挑不出错处的借口。

  “臣妾想着,娘娘今日与臣妾说的,皆是后宫的核心机密,关乎娘娘的安危,关乎五皇子的前程。”

  “更关乎日后与皇后抗衡的布局,半分都马虎不得。”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棂,又迅速收回,语气愈发恭谨,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此刻殿外的宫人虽已被娘娘遣退至远处,可这暖阁紧挨着外侧回廊,风大声传,深宫之中耳目众多,难免会有隔墙有耳之患。”

  “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去只言片语,传到皇后耳中,或是陛下跟前,对娘娘不利,对我们日后的大局,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说到此处,她微微屈膝,姿态愈发谦卑,语气诚恳至极。

  “依臣妾愚见,不如暂且先不谈这些要紧之事,免得一言不慎,落入旁人耳中,反生祸端。”

  “左右臣妾已是娘娘的人,日后日日侍奉在娘娘身边,时日长久,有的是机会聆听娘娘的教诲,学习后宫的规矩与布局,不急于这一时。”

  这番话,句句都是为沈贵妃考虑,为大局着想,没有半分私心,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沈贵妃本就生性谨慎,历经后宫争斗多年,对“隔墙有耳”四个字极为敏感,一听到这话,瞬间警觉起来。

  她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投向那扇雕花窗棂,凤眸微眯,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原本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宫妃嫔特有的凌厉与警惕。

  她本就怀疑宫中到处都是皇后的眼线,此刻被江揽意一点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揽意见状,不等沈贵妃开口下令派人查看,又轻声补了一句。

  语气看似是贴心提醒,实则是不动声色地阻拦,将所有可能的动静都掐灭在萌芽之中。

  “娘娘,臣妾还有一言,望娘娘三思。”

  “娘娘此刻若是派人查看窗外,反倒会打草惊蛇。”

  “若是真有人存心窥探,一听殿内有动静,必然会立刻惊走,我们既抓不到此人,反而暴露了我们心有防备,让对方更加警惕。”

  “倒不如装作浑然不觉,依旧如常说笑,让那人以为我们毫无察觉,不敢轻举妄动。”

  “日后我们再暗中慢慢排查,动用宫中的人手细细查探,反而更容易揪出幕后之人,将其一网打尽。”

  一席话,冷静、清醒、周全,思虑深远,远超寻常刚入宫的妃嫔。

  既点明了眼前的危险,又给出了最稳妥、最周全的对策,完全符合沈贵妃的利益。

  沈贵妃本就是聪慧之人,一点就透,瞬间明白了江揽意的用意。

  她深深看了江揽意一眼,凤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惊艳。

  关键时刻,不慌不乱,沉着冷静,还能如此思虑周全、顾全大局。

  远比她身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宫人、妃嫔要强上百倍。

  果然没选错人,江揽意不仅可用,更是有勇有谋,日后必定能成为她对抗皇后的一把利刃。

  “你说得有理。”

  沈贵妃缓缓点头,神色瞬间恢复如常,立刻顺着江揽意给的台阶下,绝口不提窗外之事,也没有半分要查看的意思。

  她收回投向窗棂的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松随意,转而说起宫中元宵节的筹备事宜。

  说起御膳房新制的花灯与元宵,说起各宫要准备的献礼,全然是无关痛痒的闲话。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警觉,从未有过。

  江揽意见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也立刻露出温顺的笑意,柔声附和着沈贵妃的话。

  说起元宵的口味,说起花灯的样式,笑语轻柔,神态温婉,与沈贵妃相谈甚欢,看上去毫无芥蒂。

  暖阁之内,暖意依旧,龙涎香袅袅升起,笑语温和,一派祥和融洽的景象。

  可只有二人知道,从这一刻起,暖阁之内的暗流,愈发汹涌。

  窗外那道暗影,在听到殿内恢复如常的笑语后,悄无声息地退去,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无人知晓,他究竟听去了多少对话,无人知晓,他究竟是皇后的人,还是皇帝的眼线。

  更无人知晓,江揽意那一瞬不动声色的阻拦,不仅瞒过了窗外的窥探者,也瞒过了眼前这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沈贵妃。

  她拦的,从来都不只是打草惊蛇。

  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暗中观察、暗中布局、暗中借力的后路。

  她要利用这个眼线,传递假消息,迷惑对手,更要借着这次窥探,让沈贵妃更加信任她的沉稳与聪慧,彻底将她视为心腹。

  深宫之中,步步皆是棋局,人人皆是棋子,她既要做执棋之人,便要算尽每一步,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暖香袅袅,笑语温温。

  一场以欺骗为始、以利益为缚、以复仇为终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残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整座紫禁城,紫宸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着朱红宫墙。

  将深宫的阴谋与算计,牢牢锁在这四方城墙之内。

  江揽意辞别沈贵妃,在春桃的陪同下,缓步走出紫宸宫,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自己居住的偏殿走去。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江揽意的心底,却一片平静。

  第一步,投靠沈贵妃,已然成功。

  接下来,便是蛰伏,等待时机,借沈贵妃之力,对抗皇后,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而她心中真正的目标,真正想要拉拢、想要借助的人,从来都不是沈贵妃。

  是那个被囚禁在冷宫,身负七杀命格,隐忍蛰伏、心怀血海深仇的七皇子——萧承舟。

  前世,她愚钝无知,未曾看清这深宫之中真正的潜龙,错过了唯一拥有登基实力、能助她倾覆朝野的人。

  今生,她重生归来,早已将萧承舟定为唯一的借力对象。

  他有恨,有谋,有隐忍,有狠戾,更有登基称帝的命格与能力。

  而她,有权谋,有家世,有前世记忆,有复仇之心。

  两人联手,才是颠覆皇后、沈贵妃,乃至推翻萧崇统治的唯一出路。

  她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愫,只有纯粹的利用与结盟。

  他是她复仇路上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靠山,最不可或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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