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玩游戏
回到偏殿,春桃立刻关上殿门,摒退了一旁的眼线平安与吉祥。
快步走到江揽意身边,伸手替她解下身上的披风,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机灵。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沈贵妃那边,可还顺利?”
江揽意坐在梨花木椅上,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轻轻颔首,声音清淡:“一切顺利,日后,我们便是沈贵妃的人了。”
春桃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太好了小主!您终于有靠山了,再也不用受那些宫人的气,再也不用怕皇后那边的人刁难了!”
江揽意淡淡一笑,没有多言,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思绪悄然飘向了那座阴冷潮湿、无人问津的冷宫。
萧承舟,此刻的你,是否还在冷宫中独自布局?
是否还在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欺凌与白眼?
她很清楚,他的生母西域舞姬苏灵,因族人被萧崇屠戮,被迫行刺失败,最终疯癫自焚。
而他自记事起,便被冠上七杀命格的污名,囚禁冷宫,吃不饱,穿不暖,无人问津,无人庇护。
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独自熬过了十余年。
那是一种她未曾亲身体会,却能想象到的绝望与孤苦。
深宫之中,人人拜高踩低,连最低等的宫人太监,都敢对这位冷宫皇子肆意轻慢。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微微发闷。
她只当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是对他悲惨遭遇的恻隐,是对一个被命运践踏之人的微末感慨。
她并未深想,也不愿深想。
她提醒自己,不可心软,不可多余,不可对任何人生出无用的情绪。
她是来复仇的,不是来怜悯旁人的。
萧承舟再可怜,也只是她借力的工具。
心软,是深宫之中最致命的弱点。
转眼数日,元宵佳节如期而至。
紫禁城彻底化作一座灯山火海,上元盛景,前所未有地隆重。
天还未黑,各宫便已张灯结彩,午门、太和殿、乾清宫三重宫门之上,尽数悬挂起九九八十一盏鎏金琉璃九龙灯,灯壁以整块琉璃雕琢,内燃深海蜜蜡,金光璀璨,映得朱红宫墙如同镀上一层赤金,十里之外都能望见漫天华光。
御街从承天门一直铺到御花园,青石板路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起一盏鳌山灯架,以百年松柏枝扎成巨鳌驮山之形,缠满银丝灯线、珍珠串穗,悬挂着鱼灯、兔灯、莲花灯、麒麟灯、走马灯,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走马灯内画轴飞转,绘着上元游春、百子纳福、八仙过海、天宫赐福,光影投射在地面与宫墙之上,流光溢彩,宛若人间仙境。
御花园内更是极尽铺张,太湖石上缠满七彩灯串,海棠枝、桃枝上挂满小巧的宫灯,连池水之上都漂浮着百盏荷花灯,烛火映水,波光粼粼,与天上圆月交相辉映。
畅音阁搭起高台,戏班子身着锦绣戏服,敲锣打鼓,唱着《富贵长春》《上元大庆》的吉庆戏文,鼓乐丝竹之声响彻宫闱;宫巷之中,小太监们提着花灯奔走相贺,宫女们三五成群,手执莲花灯、兔子灯,笑语嫣然,衣袂翻飞;各宫掌事太监捧着描金食盒,步履匆匆,盒中尽是御膳房连夜赶制的白玉元宵、桂花糕、玫瑰酥,甜香弥漫,飘满整座皇城。
御膳房内外灯火通明,三十口大灶昼夜不熄,蒸笼叠得丈高,白雾蒸腾,糯米的软糯、黑芝麻的醇香、玫瑰酱的清甜、桂花的芬芳,混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香,成了紫禁城独有的上元味道。
各宫妃嫔、皇子公主、内侍宫女,尽数换上节日吉服,绣着灯景、葫芦、瑞兽的衣袍往来穿梭,道贺声、欢笑声、锣鼓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平日里肃穆冰冷的皇宫,烘得暖意融融。
唯有后宫西北角的冷宫,依旧是一片被繁华遗忘的死寂,无灯无火,无人问津,与满城盛景格格不入。
瑶光殿偏殿,江揽意的居所,也被这盛世元宵裹上了一层热闹。
殿门悬挂两盏三尺高的荷花灯,灯芯燃着柔和烛火,映得门板上的兰草纹样温润雅致;殿内三足掐丝珐琅炭炉烧得噼啪作响,银丝炭燃出橘红火光,暖意融融,驱散了隆冬最后的寒意。
正中梨花木长案擦拭得锃亮,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个红绸烫金红包,每个红包都鼓鼓囊囊,以金粉书写“福”“禄”“安”“康”四字,分量十足;案边堆叠着六盒御赐白玉元宵,莹白圆润,颗颗饱满,甜香袅袅;除此之外,还摆着猜灯谜的花灯、套圈用的竹环、赏品银簪、绢帕、胭脂膏、香袋、蜜饯、糖葫芦,一应俱全,皆是民间上元最讨喜的物件。
春桃捧着刚从御膳房领来的热元宵,喜滋滋地放在案上,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书卷,一边笑着开口:“小主,您看这元宵多好,御膳房的手艺就是不一样,又甜又糯,咱们殿里分了这么多,根本吃不完。”
江揽意正临窗而坐,一身浅碧色绫罗宫装,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素净却不失雅致,身姿纤细,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窗外漫天灯火,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有太多情绪。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精准落在西北角那片漆黑死寂的冷宫方向,指尖敲击的节奏,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春桃见状,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机灵打趣道。
“小主,咱们吃不完也是放着,不如……悄悄送一些去冷宫里?那位在那种地方,怕是这辈子都没尝过这么好的元宵。”
春桃口中的那位,自然是七皇子萧承舟。
她跟随江揽意多日,虽不知小主心中的全盘谋划,却也看得出,小主时常留意冷宫方向,对那位无人在意的七皇子,始终多了一分别样的关注。
江揽意敲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眸,望向冷宫所在的西北角,那里灯火稀疏,一片死寂,与整座皇宫的热闹格格不入,如同被全世界遗弃的角落。
萧承舟此刻,定是独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墙外的欢声笑语,守着无边的孤寂。
那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闷意,再次悄然浮起。
只是一瞬,她便清醒过来,将那点异样尽数压下。
送元宵,不是出于心软,不是出于恻隐,而是出于布局。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此刻对他施以微末恩惠,便是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待日后时机成熟,便可顺势拉拢,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这不是温情,是算计。
是她复仇路上,必不可少的一步棋。
见江揽意沉默,春桃以为她在犹豫,连忙又道。
“小主放心,奴婢手脚麻利,裹上厚布藏在怀里,悄悄送去就回来,绝不会被平安、吉祥那两个眼线发现,更不会惊动守卫。”
江揽意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微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吧。”
“挑品相最好的装一盒,莫要声张,速去速回。”
没有多余叮嘱,没有软语关怀,只有冷静的指令。
仿佛她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而非对一个悲惨之人施以微末恩惠。
春桃立刻应下,喜滋滋地去准备,很快便将一盒上好的白玉元宵装好,以厚棉絮层层裹紧,藏在怀中,压低帽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隐入院落外的灯影之中。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江揽意独自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漫天灯火,眼神淡漠而疏离。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袖口,脑中飞速盘算着殿内的人手。
自从投靠沈贵妃,她便借着恩宠,从浣衣局、御膳房、洒扫处、柴房调来了二十名底层宫人,皆是家中获罪、没入宫中为奴的苦命人,无依无靠,在底层受尽苛待;另有沈贵妃拨派的十二名内侍、十名宫女,其中平安、吉祥便是皇后安插的眼线,其余人也各怀心思,并未真心归顺。
今日元宵,普天同庆,正是她恩威并施、彻底收拢人心的最好时机。
她转身走到长案前,拿起一个红包掂了掂,每个红包里都封了五两足色纹银,对高位妃嫔而言不过一支珠钗的价钱,可对底层宫人来说,却是整整半年的月例,足以让他们在深宫之中活得体面几分。
“来人。”
江揽意轻唤一声,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守在殿外廊下的平安、吉祥立刻躬身入内,垂首而立,脊背绷得笔直,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窥探。
“奴才(奴婢)参见小主。”
江揽意指了指案上的红包与元宵,语气平和,无悲无喜:“今日上元佳节,宫中同庆,你们跟着本宫当值辛劳,日夜值守,这是本宫赏你们的元宵与红包,每人一份,拿去罢。”
平安与吉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她们本以为江揽意刚入宫闱,无宠无势,即便有沈贵妃撑腰,也只是个清冷寡恩、自身难保的小主,从未想过会这般大方出手。
五两银子的红包,外加御赐元宵,这等赏赐,连各宫主位身边的掌事宫女都未必能轻易得到。
“奴才……奴婢谢小主恩典!”
两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地磕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江揽意淡淡颔首,语气疏淡:“起来吧,今日过节,不必拘礼,歇班的便可去宫道、御花园赏灯,本宫不拦着,只要值守之人尽心即可。”
“谢小主!谢小主体恤!”
两人捧着沉甸甸的红包与温热的元宵,倒退着走出殿门,指尖紧紧攥着红绸红包,看向偏殿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敷衍试探,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与动容。
紧接着,江揽意吩咐身边的小宫女:“去,把本宫亲自调来的二十位宫人,还有沈娘娘拨派的其余内侍、宫女,全数唤到偏殿院内,不得遗漏一人。”
“是,小主!”
小宫女应声而去,脚步轻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瑶光殿偏殿的院落里,便站满了人。
前排二十人,是从浣衣局、柴房、洒扫处调来的底层宫人,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宫装,袖口、裤脚磨出毛边,手上布满冻疮、老茧与细小的伤口,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还有初来乍到的惶恐与局促,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慎,便要遭受打骂。
后排二十二人,是沈贵妃拨派的内侍与宫女,穿着稍体面些的青布宫装,却也神色疏离,冷眼旁观,想看这位新主位究竟要耍什么花样,心中各有盘算。
偌大的院落里,站得满满当当,却落针可闻,只有院外飘来的锣鼓声与欢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江揽意缓步走出殿门,立在廊下暖黄灯影之中。
她一身浅碧宫装,身姿纤细,容貌秾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淬过寒冰的清冷,明明无甚威势,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今日上元佳节,是团圆祈福之日。”
她开口,声音清亮柔和,却字字清晰,缓缓传遍整个院落。
“你们之中,或是本宫亲自从各局调来,或是沈娘娘悉心拨派,从今往后,便都在瑶光殿偏殿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彼此之分。”
人群中依旧无人敢应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呼吸声。
江揽意目光缓缓落下,精准落在前排宫人布满冻疮与伤痕的手上,语气微微放缓,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本宫知道,你们从前在浣衣局、御膳房、柴房、洒扫处,受尽苛待,吃不饱,穿不暖,被人随意打骂、欺辱、践踏,在这深宫之中,活得连蝼蚁都不如,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不少宫人眼眶瞬间泛红,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苦楚,在这一刻险些决堤。
“但在本宫这里,不一样。”
江揽意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威严。
“只要你们忠心耿耿,恪守本分,不背主,不泄密,不与皇后或其他宫势力勾结,本宫便护你们周全,给你们温饱,给你们体面,给你们尊严,让你们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受无端苛待。”
话音落,院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这些宫人在深宫底层挣扎多年,见惯了拜高踩低、人心凉薄,从未有任何一位主子,愿意对他们说这样的话,愿意护着他们这些卑贱如尘的奴才。
江揽意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将红包与元宵一一分发下去。
“今日元宵,本宫备下薄礼,人人有份,每人红包一个,内封五两纹银,御赐白玉元宵一盒,桂花蜜饯一包,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祝大家上元安康,岁岁平安。”
银钱与点心入手,沉甸甸的暖意,瞬间让所有人都懵了。
五两足色纹银!
他们在底层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银子!御赐元宵与蜜饯,更是他们一辈子都难得尝上一口的珍品!
“小主……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们卑贱之躯,不敢收如此重赏!”
领头的张妈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泪流满面,她在浣衣局做了整整十二年,丈夫获罪,儿子夭折,孤身一人在宫中受尽折磨,从未受过这般厚待,这般尊重。
其余宫人也纷纷跟着跪地,黑压压跪了一片,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神色惶恐、感激、动容交织,浑身都在颤抖。
“让你们收,便收下,不必推辞。”
江揽意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这是你们应得的,往后在本宫手下当差,只要忠心,便有享不尽的安稳,本宫说话算话。”
众人这才颤抖着手,紧紧将红包攥在怀里,像是攥着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生怕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便会消失。
“谢小主恩典!谢小主厚赐!谢小主体恤奴才们!”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响彻整个院落,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动容,不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叩拜。
江揽意看着跪地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人心,是这深宫之中最容易用恩威收服的东西,给他们一点温暖,一点尊严,一点活路,他们便会甘愿为你赴汤蹈火。
“今日过节,不谈差事,不谈规矩,咱们学学民间百姓,闹一闹,玩几个小游戏,助助兴,也不辜负这满城灯火。”
她转身吩咐春桃:“把灯谜、套圈、投壶的物件,全都摆出来。”
春桃立刻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将数十盏写满灯谜的花灯挂在廊下,把竹环、银簪、绢帕、胭脂、香袋、糖葫芦摆成一排,甚至搬出了宫中少见的投壶箭支,院内的气氛,瞬间从肃穆压抑,变得热闹鲜活起来。
“第一个游戏,猜灯谜。”
江揽意指着廊下的花灯,声音温和:“每盏灯上一个灯谜,不限人数,不限次序,猜中者,再赏一两银子,外加玫瑰蜜饯一盒、绣花绢帕一方,赏格上不封顶。”
一两银子!
众人眼中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原本的局促惶恐一扫而空,纷纷凑上前,仰着头看花灯上的灯谜,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议论起来。
“奴婢先来猜!”
年轻的宫女小莲胆子最大,第一个从人群中站出来,指着一盏兔子灯,声音清脆响亮。
“‘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打一小动物,奴婢猜,是青蛙!”
“答对了,赏。”
江揽意微微颔首,春桃立刻将一两碎银、蜜饯与绢帕递上。
小莲捧着赏赐,喜极而泣,对着江揽意深深福了一礼,激动得说不出话。
有了第一个带头,众人彻底放开,踊跃上前,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奴婢猜这个!‘远看像座山,近看不是山,上边水直流,下边有人走’,是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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