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桃花(下)
谢无锋心中莫名有些烦躁,这种感觉,比他输了一场剑术对决还要难受。
明见烛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吃完自己那份,抬头看着漫天飘落的桃花,轻轻说了一句:“这里的桃花,开得真好。”
谢无锋心中一动,又想起了师姐的另一句话:
女子都喜欢英俊的男子。
英俊……
可要怎么展示?
谢无锋的视线在桃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溪边一棵开得格外灿烂的桃树上。
他走到树下,学着话本里描写的那些风流名士,一手负后,一手握剑,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桃花,任凭微风吹起他的发梢和衣角。
他觉得这个姿势应该很不错,既能体现出他出尘的气质,又能展现他的侧脸轮廓。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足足一炷香。
远处的明见烛确实在看他,但眼神里全是探究。
她不明白这位剑王阁的天才为何一直盯着那棵桃树看。
难道那棵树是阵眼?
还是说,他在通过观察桃树的灵气流转,来推算阵法节点的规律?
不愧是剑王阁的剑子,果然思路清奇。
明见烛在心里默默记下,也开始观察那棵桃树,试图找出其中的玄机。
谢无锋用余光瞥见明见烛在看自己,心中稍定。
看来这个方法是有效的。
他又换了个方向,继续保持姿势,试图全方位展示自己。
又过了一炷香。
他觉得差不多了,用余光去瞥明见烛的反应。
结果发现,明见烛根本没看他。
她正盘膝坐在那块青石上,双手结印,净琉璃瞳的光华流转不定,显然是在全力探查这个幻境的能量流动,寻找那个所谓的“破绽”。
空气,一时有些尴尬。
谢无锋默默地收回了姿势。
英俊,似乎也行不通。
他想起了师姐说过的第三句话:就算是块木头,嘴巴甜一点,事半功倍。
好听的话?
谢无锋搜肠刮肚,将自己贫瘠的词库翻了个底朝天。
他想,他应该夸她。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走到明见烛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明道友。”
明见烛闻声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谢无锋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搜肠刮肚,终于又憋出来一句。
“你的眼睛……很好。”
他觉得这话说得很好。
既肯定了她的能力,又点明了她在战斗中的价值。
明见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净琉璃瞳确实很好,它的优势在于勘破虚妄,而非直接攻击。”
谢无锋等了片刻。
没有了。
他预想中,对方听完夸赞后可能会出现的羞涩、欣喜,或是任何一种带有情绪的反应,全都没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他心头。
他从三岁握剑起,从未在哪件事上如此无力过。
无论是多么复杂的剑招,多么高深的剑谱,在他眼中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明了。
可这些事情,比练成一套新的上古剑法要难得多。
谢无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溪边的一块空地。
当剑修想不通事情的时候,就练剑。
他缓缓抽出那柄乌沉重剑,摒弃杂念,剑随心走。
风声,水声,衣袂破空声。
一套剑王阁的基础剑法,被他使得行云流水,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桃花瓣,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粉色的涡流。
他试图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剑招之中。
可脑海里,却总是闪过那双平静的眼睛,和他手里那串黑炭似的烤鱼。
越想,心越乱。
“谢道友——”
明见烛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谢无锋下意识回头,心神微一分散,脚下一个收势不稳,踩上了一块湿滑的青苔。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谢无锋从及膝的溪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墨色的头发紧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抬头,看到明见烛站在岸边,先是愣住,然后,用袖子捂住了嘴,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我……”明见烛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带着些许笑出来的水光,“我方才……是想提醒你,小心脚下有青苔。”
谢无锋站在水里,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见烛笑够了,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收敛了笑意,看着四周这片永远不会凋零的桃林,轻声开口。
“其实,这个幻境,本身并无恶意。”
她慢慢解释:“所有由心而生的幻境,都是内心某种缺失的投射。这片桃花谷如此安宁,无争无斗,代表的,或许是我们某一方,或者双方,内心深处对‘安宁’的向往。”
她偏过头,看着还站在水里的谢无锋,又补了一句。
“所以谢道友,你内心,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这句话,像一道温和的电流,击中了谢无锋。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一时竟忘了自己还身处窘境。
然后,他看到明见烛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在桃花的映衬下,仿佛一块温润的玉。
“上来吧。”她说。
谢无锋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攥住,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热意从脖颈处升起,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凉一些,也更柔软。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分离的那一刻,谢无锋脑子里闪过师父的念叨、师姐的调侃,还有自己那一连串搞砸了的事。
师姐的那些建议,全都是错的。
剑修的方式,就该是直来直往。
他要问。
现在就问。
“明道友,我……”
他刚说出四个字。
就在这一刻,明见烛的眼神骤然一变,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某处。
“找到了!”
她话音未落,整片桃林的世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天空中,那片粉色的、完美无瑕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察出到的黑色裂痕。
那道裂痕只出现了一瞬间,便要愈合。
“谢道友,就是现在!”明见烛的声音清越而急促,手中的玉笛已经指向了那个稍纵即逝的节点。
谢无锋身体的反应,远比他的脑子要快。
没有半分迟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直冲那道裂痕。
手中乌沉重剑发出一声嗡鸣,黑白剑线在特定位置一闪而逝。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桃林的世界,像是被砸碎的镜子,寸寸剥落。
粉色的花瓣、潺潺的溪水、柔软的草地,都在瞬间化为泡影。
眼前光线一转,两人重新回到了弥漫着血腥气的岐山山道。
那头赤狰庞大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洞穴的幻阵已经彻底消失,周围是打斗留下的一片狼藉。
洞外天色已晚,月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进来,清冷如水。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
两人回到互通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茶馆里,花弄影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悠哉悠哉地摇着团扇,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一壶又一壶。
“哟,回来了?再不回来,为师就要亲自去给你们收尸了。”她打了个哈欠,“一头合体境的畜生,居然用了这么久,看来你们俩的本事,也不怎么样嘛。”
明见烛走到她身边,“那畜生临死前布下了幻阵,耽搁了些时间。”
花弄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行了,既然回来了,那就走吧,这破地方的茶,淡得跟水一样。”
她拉着明见烛就要离开。
谢无锋看着明见烛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在幻境里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现在出来了,再不说,更没有机会说了。
“明道友。”
谢无锋忽然开口,叫住了明见烛。
明见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谢无锋看着她,又一次陷入了那种想说又说不出的状态。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在花弄影快要不耐烦的目光中,憋出了一句话。
“剑王阁藏书楼中,有几本关于上古音律的孤本,或许……对你有用。”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对一个女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明见烛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她主修音杀之术,但无道宗在这方面的典籍并不多,她大多时候都是自己摸索。
剑王阁作为九大宗门之一,其藏书之丰,远非无道宗可比。
若能看到那些孤本,对她的修行定有极大助益。
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新认识的、还算可靠的同道,一个善意的提议。
“多谢谢道友告知。”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若有机会,定当拜访。”
“不必。”谢无锋立刻接话,像是怕她反悔一样,“我回去后,会拓印一份,给你送去。”
说完,他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另外……北溟之北的雪原深处,据说有一座上古冰宫,里面曾出土过用玄冰制成的编钟。过些时日,我想去探查一番,不知明道友,是否愿意……同行?”
明见烛思索几许,终于在谢无锋期待的注视下欣然点头。
“好。”
谢无峰得到答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想,这样也好。
细水长流。
花弄影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用扇子掩着嘴,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明见烛冲他颔首,便跟着花弄影转身离开了。
走出很远,她不经意间回头,发现谢无锋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这边。
“师父,”她有些不解地问,“谢道友他……怎么了?”
花弄影摇着团扇,瞥了一眼远处那根木头,嘴角勾了勾。
“谁知道呢。”她懒洋洋地说,“兴许是刚才在山上,眼睛被妖风吹着了,看东西有些重影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冷笑。
那小子看自家徒弟的眼神,就差把“我想把你拐回家”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当她这几百年白活了?
不过,她不打算点破。
一来,看这种傻小子笨拙地追人,是件很有趣的事。
二来,她也想看看,自家这棵不开窍的小白菜,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至于谢无锋……
花弄影想到这里,心里又多了几分不爽。
想拱她家水灵灵的白菜?
门都没有。
就算要拱,也得先过她这一关。
不让他脱三层皮,都对不起自己的名头。
花弄影在心里默默地给谢无锋未来的路,加上了九九八十一难。
明见烛听了师父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或许吧。”
她不再多想,转而拿出玉笛,开始复盘今天的战斗。
对她而言,提升实力,比搞懂一个怪人的想法,要重要得多。
看着自家徒弟那副不解风情、一心向道的模样,花弄影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
姓谢的小子,有的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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