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桃花(中)
谢无锋打得越来越顺畅。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战斗体验。
往常与师兄弟们对练,彼此路数都太过熟悉,全靠修为和临场反应硬碰硬。
而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提前拿到了对手所有的出招顺序,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行云流水。
他忍不住在攻击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远处、手持玉笛的女子。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衣袂飘飘,仿佛置身事外,但整个战场的节奏,却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种感觉……很新奇。
也很高效。
他欣赏这种高效。
“它的妖力在向咒印处汇聚,它要自爆妖丹。”明见烛的语速加快。
谢无锋心中一凛。
合体境凶兽的妖丹自爆,威力足以将这座山头夷为平地。
“你能压制它多久?”他沉声问。
“三息。”明见烛的声音有些发白,显然,持续催动瞳术对她消耗巨大。
“够了。”
谢无锋吐出两个字。
他不再保留,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只是纯粹的剑压,此刻却多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将那柄乌沉重剑倒插于地,空出的双手,缓缓握住了背上另一把用黑布缠绕的剑。
“一线断潮。”
低沉的四个字从他喉间滚出。
一道极细、极冷的黑白剑线,自他周身铺开,瞬间锁死了赤狰所有的退路。
赤狰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地挣扎,但它的动作在剑域之中变得无比迟缓,就像陷入了泥沼。
明见烛的笛音在同一时间变得急促,化作无数无形的利刃,刺入赤狰的识海,强行拖住了它引爆妖丹的进程。
第一息。
谢无锋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第二息。
他出现在赤狰的后颈处,手中那柄解封的枯木剑,悄无声息地刺向明见烛所说的那个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的光影。
那把剑,只是轻轻地送了进去。
赤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与暴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
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就在它生命气息彻底断绝的那一刹那,那枚被谢无锋一剑刺穿的咒印,猛地炸开。
没有爆炸的冲击波,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
只有一圈无声无息的、灰白色的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谢无锋和明见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道波纹轻轻扫过。
眼前一花。
整个世界的光线和色彩仿佛被瞬间抽离。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将他们吞噬。
在意识陷入昏沉的最后一刻,谢无锋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意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锋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回笼。
他睁开眼,预想中的黑暗和危险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
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有溪水潺潺。
这里美得不像话,像某个仙人隐居的洞天福地。
但谢无锋握着剑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明见烛的身影。
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座美得令人不安的牢笼里。
他试着催动灵力,丹田运转顺畅,毫无阻滞。
他抽出长剑,剑意依旧凌厉。
他一剑挥出,霜白的剑气斩在桃树之上。
桃树纹丝不动,连一片花瓣都未曾落下。
剑气没入树干,便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谢无锋眉头紧锁。
麻烦了。
这种幻境不伤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将人永远困死其中,直至寿元耗尽。
他一个人,要如何出去?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时,不远处的桃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谢无锋猛然回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花雨中缓缓走出。
是明见烛。
她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
看到谢无锋,她似乎也松了口气。
“你没事。”她说。
谢无锋点点头,收起了剑:“你也没事。”
两人间的对话,一如既往的简短。
谢无锋看着她,又看了看这片桃林,问道:“能出去吗?”
明见烛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步走到一棵桃树下,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她的净琉璃瞳早已开启,眼底水波流转,映照出这片桃源仙境的本质。
在她的视野里,每一棵树,每一片花瓣,每一缕风,都由无数细密的、粉红色的灵力丝线构成。
这些丝线彼此交织,形成一个完美闭合的循环,没有任何缺口。
“出不去。”
半晌,她终于开口。
“这里是那头赤狰临死前用尽所有力量构建的心象幻境,自成一界。除非找到它规则中的唯一破绽,否则,任何攻击都只是在为它补充能量。”
谢无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唯一的破绽。
这种说法太过虚无缥缈。
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他不喜欢等待。
“那就只能等?”
“只能等。”明见烛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之人,“这个幻境没有危险,只是困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最好的状态,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谢无锋,自顾自地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五彩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明见烛蹲下身,掬起一捧水,仔细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洗完手,她便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打坐调息。
她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这片桃林融为了一体。
谢无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因被困而生出的烦躁,不知为何,竟也平复了些许。
他寻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盘膝阖眼调息。
那柄乌沉重剑横陈膝上,即使在幻境中,他依旧保持着剑不离身的习惯。
但他并未真正入定,神识的一部分,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的明见烛。
她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那双曾看破“一线断潮”的眼睛,此刻恢复了寻常的漆黑色,干净得像这溪水。
谢无锋看着她,脑子里却想起了师父纪孤鸿最近总在耳边念叨的话。
师父总说他身上杀气太重,剑道一途,有进无退,过刚易折。
劝他寻个道侣,阴阳调和。
道侣。
这个词对于谢无锋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
他先前只觉得这些话是无稽之谈,剑就是剑,与阴阳何干。
可方才与赤狰一战,他却有了些不同的感受。
她的笛音,她的指引,就像溪水,看似无力,却能绕开最坚硬的礁石,渗入最细微的缝隙。
而他的剑,则是礁石,是山岳。
水与石,看似截然相反,却能在某一刻,达成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和她并肩作战,很舒服。
如果……道侣是这样的,似乎……也不错。
这个认知,让谢无锋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个荒唐的念头驱逐出去。
自己是怎么了?
被困在幻境里,居然开始胡思乱想这些。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他又想起了宗门里一位师姐的调侃。
“小师弟啊,你这样不行。整天就知道练剑,冷着一张脸,哪个姑娘会喜欢你?你得学会主动,得会关心人,得让姑娘家看到你的优点!”
优点……
谢无锋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的优点,就是剑。
他的剑,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可在这里,剑没用。
那还有什么?
师姐似乎还说过,如今的女子,都喜欢那些会做饭的,体贴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做饭?
谢无锋的视线落在了溪水里那几条悠闲游动的小鱼身上。
这个……他或许可以试试。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
明见烛正蹲在水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谢道友?”
谢无锋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里的鱼。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精准地射入水中。
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三条小鱼便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他伸手捞起,动作干脆利落。
明见烛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谢无锋提着三条鱼,走到一旁,又用剑气削了几根干树枝,利索地把鱼串了起来。
然后,他催动了一丝剑王阁独有的本源真火。
那是一种纯粹为了锻剑而生的火焰,温度极高,霸道无比。
他想,做饭无非就是加热,与炼器大同小异。
控制火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一簇霜白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
明见烛看着那团火,提醒道:“谢道友,这火……似乎太烈了些。”
“无妨。”谢无锋言简意赅。
他对自己的控火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他能将一块玄铁在三息之内熔炼成汁,却不伤及旁边分毫的灵草。
烤几条鱼,不在话下。
他将鱼串凑近火焰。
“滋啦——”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无锋手里的三条鱼,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外皮迅速变黑、卷曲,连鱼骨都仿佛要烧成灰。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谢无锋看着手里那三串黑得像焦炭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他想不明白,明明火候的输出控制得极为精准,精确到了每一丝灵力的流动,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鱼肉和玄铁的构造不同。”明见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猜测。
她走了过来,看着那三串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又看了看谢无锋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有些僵硬的脸。
她没笑,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串“焦炭”,然后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柄小巧的玉刀。
她小心地刮去外面那层厚厚的黑色部分,动作轻柔而耐心。
最后,竟然从黑炭里刮出了几丝勉强还能辨认出是白色的鱼肉。
她将其中一串递给谢无锋。
“还能吃。”她说。
谢无锋看着递到面前的鱼肉,又看了看她。
她脸上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眼神依旧是温和的。
他接过,沉默地吃掉了那几丝带着焦味的鱼肉。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想证明自己并非不通庶务,结果却搞得一团糟,最后还要她来收场。
(https://www.shubada.com/127116/3380294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