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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归处(下)


李长寿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跟我走?”

他上下打量着闻人归,“我这人懒,最烦带师弟。不过你可以暂时……当我的随行跟班好了。正好我这包袱有点重,缺个扛东西的。”

说着,他把背上那个看起来半点分量都没有的青布包袱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闻人归怀里。

闻人归抱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却感觉重若千斤。

跟班?

能跟在这样一位强者身边,哪怕是当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是,李道友!”他激动地应道。

“走吧。”

李长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闻人归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李道友,咱们去哪?”他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李长寿答得理直气壮,“先下山再说。”

闻人归看着他那副随意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

这位怎么和传闻中的风光霁月有些不一样,真的靠谱吗?

但看着对方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他还是赶紧抱紧了包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山,李长寿没有直接御剑飞行,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

闻人归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你那断剑,还留着?”李长寿忽然问。

闻人归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剑身,递了过去。

李长寿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撇了撇嘴:“破铜烂铁。也就你当个宝。”

他随手把断剑扔还给闻人归,闻人归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怀里。

“这么宝贝它?”李长寿看他那样子,觉得好笑。

“这是我的第一把剑。”闻人归低声说。

李长寿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有去最近的城镇,而是绕开大路,专门挑些偏僻的小道走。

一路上,李长寿像是闲逛,看见有趣的石头会捡起来看看,路过野果林会摘两个果子尝尝。

闻人归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位李道友,到底要去哪?

要做什么?

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嫌烦,然后被丢下。

他只能沉默地跟着,抱着那个其实一点都不重的包袱,像抱着自己全部的希望。

天色渐晚,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座小镇的镇口。

镇子不大,炊烟袅袅,看起来很是安宁。

李长寿在镇口停下脚步,回头对闻人归说:“你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我去办点事。”

说完,也不等闻人归回答,就一个人走进了暮色,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闻人归一个人站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包袱,有些不知所措。

他会回来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许,他只是顺手救了自己,现在觉得麻烦,就找个借口把自己甩了。

闻人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天色越来越黑,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闻人归感觉有点冷。

他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他想,要不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如果天亮了,李道友还不回来,那自己就……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望着镇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夜深了,他有些困,眼皮开始打架,随即沉沉的睡了过去。

闻人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声鸡鸣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长寿没有回来。

闻人归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像李道友那样的人物,办的事情肯定不简单,耽搁一两天也是常事。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枚铜钱,去镇上的铺子买了个最便宜的干饼,就着歪脖子树下的井水啃了下去。

他又回到原地,抱着包袱,继续等。

白天,镇口人来人往。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修士。

每一个从镇里走出来的人影,闻人归都会仔细地看上一眼,然后又在失望中低下头。

他不敢离开,怕李道友回来找不到他。

他想,等李长寿回来,他一定要更勤快地干活,让他知道,收留自己是没错的。

可李长寿没有回来。

第二天,闻人归开始有些不安。

李长寿依然没有踪影。

他没再去买饼,只是喝了几口冰冷的井水。

他已经没有胃口了。

他还是坐在那棵树下,只是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满怀期待地看着镇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上,空洞而茫然。

他开始胡思乱想。

李道友是不是嫌他累赘,把他扔在这儿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炼气期的废物,根本不配进无道宗?

他是不是,又一次被抛弃了?

他开始想,如果李道友真的不回来了,自己该去哪里。

原来,天地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想,或许自己天生就是这个命。

到第三天黄昏。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闻人归彻底绝望了。

他想,李长寿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抱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

去哪他不知道,或许就在这小镇上找个杂活干,或许继续去流浪。

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小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了镇口的另一头。

闻人归的脚步停住了。

是李长寿。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衣,但衣服上多了好几处破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亮得吓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看到树下还站着的闻人归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你小子,还真没走啊。”

闻人归看着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受了伤,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长寿走到他面前,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丢了过来。

“拿着。”

闻人归下意识地接住。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晶石,入手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晶石的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

“这是……”

“陨心泪。”李长寿打了个哈欠,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给你那把破剑重铸用的。这玩意儿不好找,费了点功夫。”

闻人归捧着那块陨心泪,手指都在发抖。

他看着李长寿身上的伤,看着他苍白的脸,再看着手心里这块传说中只有在天外陨铁坠落之地,吸收星辰精华万年才能形成的至宝。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三天,李长寿不是去办什么自己的事。

他是为了自己,为了给自己找一块能重铸剑身的材料,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那么站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一块石头,哭得像个傻子。

李长寿睁开眼,看到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哭什么?男子汉,丢不丢人。”

“我……”闻人归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怎么也止不住。

“行了行了。”李长寿不耐烦地摆摆手,站直了身子,转身就走。“走了。”

闻人归连忙擦了把脸,把陨心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道友……”闻人归跟在后面,小声问,“我们……我们去哪?”

李长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条被晚霞染成金色的路。

“回家。”

“回家?”

“回无道宗。”

他侧过头,懒散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还有,叫师兄。”

闻人归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在夕阳下仿佛渡着一层金光的背影,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泪都憋了回去。

然后,他眼睛越来越亮。

他笑着追了上去,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哭腔,却响亮又清晰。

“是,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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