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归处(中)
李长寿告辞后,便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赵泉等人才心满意足的松了口气。
“不愧是天机阵道奇才,光是站在那里,那股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啊,也不知我们何年何月,才能有这等风采。”
众人议论纷纷,对李长寿的崇拜又深了几分。
只有闻人归,心里空落落的。
队伍继续前行。
或许是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众人心情大好,脚步更快了。
“按地图所示,我们要找的‘龙涎草’,应该在谷内深处的一片沼泽地附近。”一位内门弟子展开一张兽皮地图,指着其中一个标记。
赵师兄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闻人归,眼珠一转。
“沼泽地附近妖兽最多,这么多人过去目标太大。这样吧,”
他指着山腰的一片空地,“你就在这里等着,看好东西。等我们解决了那灵药,再下来与你汇合。”
说完,不等闻人归回答,便带着人消失在了山林的雾中。
闻人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心中明白,看东西是假,排挤是真。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心里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早就该想到的。
从他被派来背行李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想到这个结局。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放下沉重的行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剑,开始擦拭。
山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从山顶的方向传来。
闻人归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那吼声中充满了暴戾与疯狂,还夹杂着几声属于人类的惨叫。
出事了!
闻人归脸色一白。
他想冲上山去看看,可理智告诉他,以他炼气期的修为,上去了也只是送死。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山顶的打斗声,突然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闻人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上山看看。
就算那些同门平日里再怎么看不起他,他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事而坐视不理。
他将行李藏在一处隐蔽的树洞里,只背着自己的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顶跑去。
越往上走,血腥味就越浓。
等他赶到那片乱石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正是赵师兄他们。
每个人的死状都极为凄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活生生撕碎了。
不远处,一只体型如小山般巨大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一具残缺的尸体。
它的皮毛上插着几把断裂的飞剑,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这些伤显然没能对它造成致命的打击,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那不是普通的熊妖。
闻人归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妖物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超金丹期,恐怕已经接近元婴!
情报有误!
他想逃,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头熊妖似乎也发现了他,它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闻人归。
它扔掉嘴里的残肢,发出一声低吼,四肢着地,朝着闻人归的方向冲了过来。
完了。
闻人归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举起那把豁口的铁剑,横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
但他是个剑修。
哪怕是个不入流的剑修,死,也要握着剑死。
“来啊!畜生!”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熊妖冲了过去。
熊妖似乎是被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激怒了,它转过身,巨大的熊掌朝着闻人归当头拍下。
闻人归只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横剑格挡。
“咔嚓——”
铁剑应声而断。
那股巨力透过断剑传到他身上,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丈外的一根石柱上。
“噗——”
他喷出一口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了。
熊妖一步步走了过来,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闻人归靠着石柱,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要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他还没看到剑气外放是什么样子。
他还没去过东洲之外的广阔天地。
他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几次。
意识在迅速消散。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道有些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我说,这位熊兄,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闻人归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到李长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熊妖的身后。
白衣胜雪,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阵盘。
他脸上挂着笑,看着那头三丈高的熊妖,像是在看自家后院里乱拱白菜的猪。
“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传出去,你们熊族还要不要脸了?”
熊妖发出一声怒吼,猛地转身,一掌拍向那个白衣青年。
青年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手中的阵盘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阵盘上扩散开来。
下一刻,以青年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无数道金色的阵纹从地面和空气中浮现,瞬间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法阵。
那头熊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它脸上的表情,从暴戾,变成了惊恐。
“阵起。”
青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金色的阵纹猛地收缩。
那头堪比元婴的熊妖,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身体被瞬间挤压、扭曲、分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三息之后,金光散去。
地面上,只剩下几摊黑色的灰烬。
整个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闻人归趴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长寿,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青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吹了吹阵盘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走到了闻人归面前。
他蹲下身,看了看闻人归那条断掉的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半截断剑,挑了挑眉。
“都这样了,还抓着剑不放,你小子倒有几分骨气。”
闻人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长寿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闻人归嘴里。
“疗伤的,死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圈那些青锋剑派弟子的尸体,啧啧两声。
“啧,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这年头,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个金丹熊妖都打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闻人归,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喂,那个拿断剑的。就剩你一个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闻人归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如实上报。
然后呢?
执事堂肯定会苛责他修为最低又为何独活下来,或许还会直接把他赶下山门。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剑,又看了看远处那堆模糊的尸体,心里一片茫然。
李长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催促。
他走到那堆熊妖的肉泥前,皱着眉挑拣了半天,总算找到两条还算完整的后腿,用灵力切了下来。
然后,他熟练地生起一堆火,开始烤肉。
很快,肉香就飘了过来。
闻人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过来吃点吧。”李长寿头也不回地喊道,“别客气,反正是你家同门用命换来的。”
闻人归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李长寿撕下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熊腿肉递给他。
肉烤得外焦里嫩,上面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闻人归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多谢……李道友救命之恩。”
“哦。”李长寿应了一声,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熊肉,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啧,火候差了点。”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轰”的一声,火苗猛地蹿高了三尺,一股精纯的灵气瞬间散开。
闻人归的眼睛瞪大了。
聚灵符!
虽然是最低阶的那种,但一张也要好几块下品灵石。
他这种外门弟子,一个月才能领到一张,都得省着在关键时候用。
结果,这人就拿来当柴烧?!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从闻人归胸口涌起,甚至盖过了腿上的伤痛。
“你……”
“怎么了?”李长寿又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闻人归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人家的东西,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李长寿看他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愁闷表情,乐了。
“看你这小气的样子,不像个剑修。”李长寿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嚼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归。”
“闻人归?”李长寿摸了摸下巴,念叨着这个名字,“闻道而归,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了,你这资质,离‘道’有点远。”
闻人归的脸瞬间涨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你那宗门,怎么回事?派你一个炼气期来这种地方,脑子被门挤了?”李长寿灌了口水,随口问道。
闻人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在宗门的处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抱怨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资质差,修炼慢,被人看不起,干的都是杂活。
“哦,你的资质确实不怎么样,”李长寿继续说道,语气还是很欠揍,“练剑的法子也笨得可以。但你的剑心,比你那些死了的同门,要正。”
这是闻人归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
哪怕这夸奖前面还带着一堆贬低,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热了一下。
“不过……”李长寿话锋一转,“剑修的骨头倒是够硬。刚才那一下,换了别人,要么丢了剑跑,要么直接吓晕过去,你倒好,还敢冲上去。”
他拍了拍闻人归的肩膀。
“剑修的骨头,就该是硬的。断了,接上就是,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闻人归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
是啊。
怕什么?
资质差又如何?
被人嘲笑又如何?
只要他手里的剑还是直的,心里的那口气还在,他就还是个剑修。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李长寿,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光。
“李道友,我能跟你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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