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演技派
办公室门被关上以后,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刚才还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三楼,此刻只剩下几道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护士长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明显气得不轻。
没过半分钟,两个保卫科干事从李主任办公室里退了出来,一个揉着被铁架床撞疼的胳膊,另一个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跟着护士长沉着脸快步下了楼。
这一幕,正好被站在楼梯口的梁铁军和大壮看在眼里。
大壮看着那几人的背影,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梁厂长,刚才那个秃顶的,是不是就是山河哥在纸条里面说的那个急诊科李主任?就是他把老疤收进病房的?”
梁铁军深邃的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微微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看刚才那架势,估计是他偷偷收治的病人和上面的领导起了冲突,上面发了话要把人送出去,但他被人捏住了要命的把柄,就只能硬着头皮死保下来。”
“别乱说。”
梁铁军立刻压低声音打断了他。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其隐蔽的余光扫了一眼四周,确保护士和走动的人没注意到这边。
“现在只能说,这个李主任绝对有鬼。”
梁铁军目光幽深,“看他刚才那副贪生怕死的熟练样,谁知道这种暗地里收黑钱、藏人的买卖他干过多少回,手里又收治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地痞流氓。单凭刚刚那一个盲流子,没法彻底确认那就是老疤。”
大壮一听就急了,压着嗓子问:“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放着这个姓李的不管了?”
梁铁军略一沉吟,果断做出了决断:“分头行动。你留在这儿,把李主任办公室那扇门给我死死盯住。我亲自进308号病房去验验床上的底。记住,不管这秃顶在里面搞什么名堂,没有我的发话,你千万别冲动惹事。”
大壮郑重地点了点头,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梁厂长,您当心。”
梁铁军没再多废话。
他伸手顺了顺衣领,步履沉稳地朝着308病房走去。
可他刚走到病房门口,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敲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梁铁军的手僵在半空。
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干部服的男人。
五十来岁,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属边框眼镜,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
梁铁军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的病患家属,压根没多想,就往旁边让了半步,准备先把路让开。
可那男人也停住了。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地扫过面前的人。
但在看清梁铁军的长相后,隔着那层金属边框的镜片,男人的瞳孔忽然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极其热情的笑容。
他稳稳端着手里的白瓷茶杯,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透着一股偶遇老熟人般的极大惊喜。
“这不是梁铁军同志吗?”
“怎么到医院来了?”
被人一口叫破身份,梁铁军原本正准备让路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之前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病患家属,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梁铁军同志”这五个字一出来,再配上那种特有的居高临下却又温和亲切的体制内腔调,梁铁军心底的警报声瞬间就拉响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迅速将眼前这个男人重新刮了一遍。
五十来岁。
深灰色干部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没有任何商标的白瓷茶杯。
还有那副哪怕站在乱糟糟的医院走廊里,也稳如泰山的从容做派。
这不是一般人。
绝对是在机关里发号施令惯了的领导。
梁铁军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快转动。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可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慌乱,反而很快挤出一丝老同志式的歉意笑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没病,没病。”
梁铁军叹了口气,语气拘谨又自然,“就是厂里出了点事,送进医院的人多,我这把老骨头不放心,顺道上来看看。”
说到这里,梁铁军话锋一顿,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好意思,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这位领导,咱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场会上见过?”
“我这年纪大了,昨晚又熬了一宿,记性实在不中用,一时间竟然没把您认出来。”
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自报家门,反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叙起了旧。
“七八年,市里在第一招待所开了一场国营大厂整顿会。”
“那时候,满屋子乌烟瘴气。几十个厂长全在拍桌子诉苦,抱怨设备老化,资金见底,指标压死人,底下工人更是一团散沙不好管。”
“一个个都张着嘴,等着市里发善心给拨款,等批条子,等救命的政策。”
“那场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全场都在哭穷,只有你梁铁军一个人站了出来。”
“你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说国营大厂的脊梁骨不能断,更不能当躺在国家怀里等奶吃的巨婴。”
“你说,设备报废了可以自己修,资金断了可以从牙缝里省,指标再要命,一寸一寸往外啃也能啃下来。”
“你说,只要工人们的心还热乎着、还没散,哪怕厂里只剩下一台漏油的老车床,照样能把最硬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你要带着红星机械厂,给全省做个榜样。”
男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就这么死死地着梁铁军的脸。
他看着梁铁军那张熬得发灰的老脸,在听到这几句话的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但仅仅只过了半秒钟。
那张煞白的面孔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丝活人的血色又奇迹般地重新翻涌了上来。
原本眼底那抹几乎压不住的骇然,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老成持重、却又带着几分懊恼的从容模样。
梁铁军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露出一抹老干部特有的无奈苦笑。
“哎,人老了,这眼神啊、记忆啊,是都不行了。”
梁铁军说着,赶紧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语气客气却不显得卑怯,“这不是陈书记吗?刚才走廊里光线暗,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敢往您身上认,失礼了。”
陈建国看着他这副老厂长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
“人都是一样的。老了,眼睛啊、记忆啊,还有这精神头,什么都差了。”
“我这几年也是,前脚让秘书把材料放桌上,后脚就得问放哪儿了。有时候秘书端着杯子进来催我吃降压药,转个身接个电话的功夫,回头就能把吃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装的事情多了,就容易乱。”
梁铁军顺势笑了笑。
“陈书记操心的是市里的大事,我这点老糊涂哪能跟您比。”
梁铁军自嘲地摇了摇头,顺着话茬把当年的事往下接,“当年在会上,我心里其实就是憋着一股邪火。我就琢磨,咱们中国人骨头多硬啊,打跑了小日本,打赢了国民党,抗美援朝连美国佬的飞机大炮都扛下来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到了和平建设年代,连咱们自己当家做主的厂子都搞不明白?难道什么都要伸手依靠别人?”
“当时也是脑子一热,光凭着光脚不怕穿鞋的一股子愣劲儿就在会上瞎开炮。”
“现在事后想想,我都直冒冷汗,真是让李省长和各位领导看了笑话。真没想到,您连我当年发牢骚的糙话都记着。”
“哪是什么糙话,我看你说得就很好!”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当年那么难的时候咱们都能挺过来,现在社会风气变了,搞建设,就应该有你这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精气神!你看我们有些同志啊,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就忘记了当年是怎么勒紧裤腰带干革命的。”
“尤其是眼下,正是市里推进国企改革的重要节点,太需要你这种敢说真话、敢担事的老同志了。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和李省长说说,什么时候再把你这样的老同志请出来,给大家放放炮,给一些同志去去心里的软骨病。到时候真办了学习班请你去讲,你可别推辞啊。”
梁铁军赶紧赔着笑,顺着话茬干脆地表态。
“陈书记您这就折煞我了。只要市里和领导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肯定义不容辞,您指哪我打哪。”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陈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随意地扫向梁铁军身后的走廊。
“不过,铁军同志,刚才你说厂里出了点事,顺道上来看看人……”
陈建国的视线重新落回梁铁军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你是来看高文斌同志的吧?”
听到这个名字从陈建国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梁铁军的心底不受控制地狠狠突了一下。
紧接着,他在心底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陈建国因为得到老疤的消息来的,他是来看望高文斌的。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合情合理,高文斌本来就是陈建国一手提拔、极力推荐到红星机械厂的红人,如今被人开瓢打进了医院,陈建国于情于理都得亲自过来看一眼。
这么说起来,高文斌此刻就躺在眼前这间308病房里。
那么确认老疤的位置就需要更加小心。
虽然脑子里的思绪在飞速翻涌,但梁铁军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破绽。
他极其自然地叹了口气,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对,陈书记,我是来看高文斌同志的。”
梁铁军满脸的无奈和愁容,语气里全是对厂里那摊子烂事的操心,
“毕竟我是红星机械厂的老厂长了,就算是退下来了,也对这个厂有着很深的感情。”
“这不,我刚结束隔离审查回到家,就听到厂里人说,高文斌同志和底下一些同志闹了矛盾,起了点冲突,结果被人给打进了医院。”
“我想着,我好歹在红星机械厂干了几十年了,厂里那帮刺头我也都熟。高厂长毕竟是新来的,又年轻,在处理群众关系上难免没有经验。我就想着赶紧过来看看情况,帮着从中调解调解,把工人们的情绪安抚下去,免得事情闹大了,影响厂里的日常生产。”
陈建国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端着茶杯,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关于你被隔离审查的事情,我也是后面才知道。”
陈建国眉头微皱,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愠怒。
“听说他们还把厂里死人的账都怪在了你身上,对你搞疲劳审讯?简直就是胡闹!”
“你梁铁军是什么人?那是当年给全省做过榜样的老厂长!底下一些同志犯了错误,出了乱子,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全往你这把老骨头身上推?”
听到这话,梁铁军苦笑着叹了口气,顺势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悲愤与凄凉。
“我是红星厂的厂长,厂子交在我手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也脱不开干系。市里怎么审查我,受多大委屈,我都认。”
梁铁军死死捏着拳头,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就是可惜了张大发同志……他是个难得的好同志啊,平时在厂里兢兢业业。我走的时候,他人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砰!”
陈建国把手里的白瓷茶杯重重地磕在了走廊的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这些人是怎么做事的!搞什么名堂!”
陈建国满脸怒容,“动辄就对老同志搞严刑逼供这一套,当自己是国民党的军统特务吗?!铁军同志,这件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管。等我回去,一定会找有关部门好好过问一下,必须把这种无法无天的歪风邪气给彻底刹住!”
听到陈建国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梁铁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动容与感激。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颤抖着声音,极其郑重地欠了欠身。
“陈书记,有您这句话,我算是替老张,替红星厂受委屈的同志们,给您鞠一躬了!只要市里还能体谅我们这帮老骨头,还能给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就算再苦再难也值了!”
陈建国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托住梁铁军的胳膊,用力捏了捏。
“言重了,铁军同志。绝不能让流血流汗的同志再流泪,这是市里的一贯原则。”
陈建国重新端起窗台上的白瓷茶杯,脸上的雷霆之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行了,时间不早了,市里早上还有个常委会,我就不久留了。”
陈建国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扫了一眼紧闭的308病房门。
“你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小高吧。这年轻人有干劲,就是性子急了点,这次算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你这个老班长出面安抚一下也好,顺便也帮我敲打敲打他,教教他在这座城市里做人做事,该懂的规矩还是要懂。”
梁铁军连连点头,满口答应:“陈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开导他。”
“嗯,去吧。”
陈建国不再多言,端着茶杯,转过身。
直到这时,走廊楼梯口的阴影里才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几个一直等候在那里的秘书和随行人员。
一行人簇拥着这位市委副书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直到那阵沉稳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梁铁军一直微微佝偻着的脊背,才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起来。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铁军静静地站在原地,这才感觉到自己贴身的秋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刚才自己编的那套“老厂长顾全大局、关心后辈”的鬼话,陈建国连半个字都不会信。
像陈建国这种在官场泥沼里修炼成精的千年的狐狸,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套临时拼凑、满是漏洞的说辞?
但他也没有办法。
事情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他只能硬着头皮,像过河的卒子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能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老疤,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梁铁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消毒水味的冷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悸。
他转过身,目光阴沉地盯住了面前那扇紧闭的308病房木门。
高文斌就躺在里面。
既然戏已经开场了,他今天必须得进去摸一摸这个底。
梁铁军抬起粗糙的大手,没有敲门,直接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向下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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