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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惊雷与暗流


黎明破晓,风雪刚停。

靠山屯村口那条被积雪封死了一大半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嘶吼声。

轰!轰!

两辆挂着县公安局牌照的带篷吉普车,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在满是暗冰的雪地上疯狂打滑,一路狂飙着冲进了靠山屯。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张国栋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他那双熬了一宿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村口,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狂躁的杀气。

半个小时前,县局接到紧急线报。

说十几个南方倒爷带着双管猎枪和管制刀具,连夜杀进了靠山屯!

在严打的风口浪尖上,十几把长短枪围攻一个村庄!

更何况,张国栋太清楚赵山河是个什么脾气。那是曾经在公安局大院里,拿着双管猎枪帮他平息了几百号暴徒、有过命交情的狠角色!这要是真火并起来,赵山河绝对得顶在最前面拼命!

“老周!小刘!都他妈给我上膛!封锁村口!”

张国栋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带着几个干警,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像疯了一样往老榆树的方向冲。

他连呼吸都在发抖,已经做好了面对满地残肢断臂和鲜血的最坏打算。

然而。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老榆树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和身后的几个干警,集体僵在了原地。

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枪声大作。

清晨的村口,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大牛正蹲在一个大火堆旁,拿树枝子串着两个冷掉的粘豆包在烤火。

几十个拿着铁锹的村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旱烟,有说有笑,看见警察来了,还热情地招了招手。

而在不远处那个四面透风的破烂猪圈里。

十几个被扒得只剩下单薄秋衣的大汉,正像一堆冻僵的死猪一样挤在角落的烂草堆里。

他们眉毛和头发上全结着厚厚的白霜,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那几把昨天夜里用来耀武扬威的双管猎枪和卡簧刀,像一堆破铜烂铁一样,被随意地扔在猪圈外面的雪窝子里。

张国栋握着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咽了一口干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这他妈怎么像是在看管一窝得了猪瘟的死猪?!

就在他大脑死机的时候,赵山河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从屋里溜达了出来。

“哎哟,老张,大清早的,风雪这么大,你怎么亲自跑我这穷山沟里来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高末茶,看着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张国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的笑意,拿端着茶缸的手随意地往猪圈方向指了指。

“正好,昨晚村里来了几个南方盲流子,拿着几把破烧火棍说要屠村。”

赵山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刚抓了几只偷鸡的黄鼠狼:“我让乡亲们帮忙给控制住了,正寻思着等天亮,套个马车给你送县局去冲业绩呢。你看,这还劳烦你亲自带队跑一趟,多不好意思。”

张国栋举着配枪,看着猪圈里那十几条冻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冰棍”,又看了看端着茶缸、毫发无伤的赵山河。

他那满腔的悲愤和准备跟歹徒拼命的火气,瞬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国栋喉结滚了滚,把枪往腰间一插,大步走过去,照着赵山河的肩膀就是重重一拳。

“你小子!真他妈能折腾!”

张国栋虽然在骂,但眼底那股子后怕和如释重负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到猪圈边,看着里面那群冻得只剩半口气的南方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上次在局里,这小子也是拿冰水滋得几百号刁民哭爹喊娘,这次更绝,直接把人扒光了扔在零下三十度的猪圈里败火!

“这帮孙子,敢带着枪来找你的麻烦,也就是这大冷天的救了他们,要不然……”

张国栋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赵山河,压低了声音,“不过山河啊,你这动静也太大了点。这也就是我带队来,要是换了别人,看到这场面,你这可是要惹麻烦的。”

赵山河笑了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老张,这叫正当防卫。乡亲们见义勇为,制服了持枪歹徒。这要是搁在市里,是不是还得给我们发个锦旗?”

“锦旗?我发你个锤子!”

张国栋没好气地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雾:“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帮人我带走,但这事儿没完。这帮南方人敢带枪跨省过来,背后肯定不简单。我马上连夜突审,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壮的胆子!”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干警厉声嘶吼:“老周!小刘!拿手铐!把这帮持枪行凶的盲流子全都给我拖上车!敢反抗直接拿枪把子砸!”

干警们如梦初醒,拿着手铐如狼似虎地扑向猪圈。

就在两个干警架着领头的黄老板,准备把他塞进吉普车后备箱的时候。

半个身子已经完全冻僵、连眼皮都结着冰碴子的黄老板,突然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股回光返照的力气。

他死死扒住吉普车的门框,指甲在铁皮上抠出刺耳的声响。

他那张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猛地转过来,一双浑浊却充满极度怨毒的眼珠子,死死钉在赵山河的身上。

“赵山河……”

黄老板干瘪的嘴唇疯狂颤抖着,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白气,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坑的是谁的钱……”

“那是南方王公子的十五万!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此话一出,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村口刮过。

旁边正拿着带血剔骨刀的大牛和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抠了抠耳朵,根本没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当个屁放。

什么王公子李公子的,在他们靠山屯的爷们眼里,还不如刚才从这帮盲流子身上扒下来的进口羊毛衫实在。

“废话真他妈多。”

还没等赵山河开口,站在旁边的张国栋直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最烦这种死到临头还放狠话的滚刀肉。

啪!

张国栋连犹豫都没犹豫,反手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黄老板那张冻僵的脸上。

黄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直接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当场昏死。

“塞进去!看着就碍眼!”

张国栋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冲着干警吼了一嗓子,随后转头看向村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皇冠和旧面包车。

“老周,去几个人,把那两辆车也开回局里。”张国栋公事公办地吩咐道:“这是涉案的作案工具,全得登记封存。”

干警们大声应喝,麻利地把死猪一样的倒爷们塞进车厢,又分出两个人去开那辆皇冠。

张国栋这才转过身,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塞给赵山河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划着火柴,两人凑在一起把烟点燃。

“山河,这回老哥可是真得好好谢你。”

张国栋吐出一口浓烟,熬红的眼睛里透着遮不住的兴奋:“这可是跨省持枪的恶势力团伙,这案子一交上去,哥哥我在市局领导面前都能挺直腰板了。”

赵山河夹着烟,嘴角勾起一抹随意的淡笑:“老张,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在前面给我挡着枪子,我给你送点冲业绩的柴火,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过命交情的默契,全在这一口烟里。

寒暄了几句,张国栋急着连夜回局里突审,踩灭了烟头,拉开车门跳上了吉普车。

“走了!改天回县城,老哥请你喝酒!”

轰隆隆。

吉普车和被缴获的皇冠车排成一列,喷出一股浓烈的尾气,撞碎了漫天风雪,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村口再次安静下来。

“山河哥,刚才那瘪犊子说啥王公子?还十五万的,是不是背后还有大老板啊?”大牛走过来,把刚烤干的一件黑呢子大衣披在身上,乐呵呵地随口问了一句。

赵山河看着远去的车灯,慢慢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没有马上回答。

村民听不懂,张国栋没当真,但他赵山河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黄老板带来的那十五万本金,已经在昨晚那场芒硝废料的局里被彻底榨干了。

他赵山河借着这个绝户计,不仅清了库存,还净赚了一万多块钱的纯利。

但现在看来,这十五万根本不是黄老板的钱。

在八十年代初的当下,能随随便便拿十五万现金出来砸盘子、还配得上进口皇冠轿车的“南方公子”,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生意人。

这背后,绝对是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靠着父辈余荫在南方呼风唤雨的特权阶层。也就是俗称的“官倒”。

这种人手里捏着批条和外贸指标,动辄就能调动难以想象的庞大资金。

黄老板不过是他们养出来的一条白手套疯狗罢了。

自己坑了这一把,虽然只赚了一万多,但却实打实地把南方太子党砸进东北的十五万本金全变成了烂皮子废纸。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大牛,你真信他那张破嘴?”

赵山河收回思绪,突然咧嘴一笑,随手将烟头弹进雪坑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南方侉子死到临头了,吹牛逼诈咱们呢。他要是真认识什么手眼通天的王公子,还能被咱们扒光了扔在猪圈里喂西北风?”

大牛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地一拍大腿,咧开大嘴乐了:“也是!就那几个软骨头,还他妈十五万,十五块钱我都嫌他们寒碜!”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哄堂大笑,刚才心底那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赵山河转过身,迎着刺骨的北风紧了紧身上的旧军大衣,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声:“二嘎子,去套马车。”

一直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的二嘎子赶紧跑了过来,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满脸好奇地问了一句:“哥,这大清早的,风雪还没停透呢,你套车要去哪啊?”

赵山河抬起头,视线越过茫茫的林海雪原,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芒。

既然南方特权阶层的手已经伸到了长白山,他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去趟市里。”

赵山河双手揣进军大衣的袖筒里,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隐隐的杀伐果断:“去找金万福金老哥,喝杯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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