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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第265章


34

时日渐深,京城的朔风一日紧似一日,终于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来,不出半日,便将整座城池裹入一片皓白。

贾瑜自外头回来,刚踏进荣国府的角门,便瞧见一个纤瘦身影正簌簌地朝里走。

那少女衣衫甚是单薄,虽是秋日夹袄,却已洗得泛白,袖口肘处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在凛冽寒气里微微发颤。

“岫烟?”

贾瑜脱口唤道。

那少女正是邢岫烟,与黛玉同年,数月前才来到贾府。

贾赦与邢夫人商议之后,已将她许给贾瑜为妾室。

算来她如今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贾瑜对岫烟向来印象不差。

虽家境清寒,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言谈举止温雅得体,是读过不少诗书的。

岫烟闻声回头,见是贾瑜,顿时垂下眼帘,颊边浮起淡淡红晕。

贾瑜走上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轻轻披在她肩上。

“瑜哥哥……”

肩头骤然一暖,兼之他这般举动,岫烟脸上更热,声如蚊蚋。

“天寒地冻的,怎么在外头走动?还穿得这样少。”

贾瑜温声道,“前几日我不是让晴雯将冬衣给你送去了么?莫非不曾送到?回头我定要问问她。”

“不、不是的,”

岫烟急忙摇头,声音却低了下去,“衣裳……我收到了。

只是……”

贾瑜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股温和的气息自他掌心渡入,岫烟只觉一股暖流倏然涌遍四肢百骸,寒意顿消。

“你我既有婚约,迟早是一家之人。

若有难处,只管同我说,万莫自己忍着。”

他语气恳切。

“瑜哥哥……”

岫烟抬眼望他,眸中水光潋滟,漾着感激与羞赧,“是……是我爹娘他们……”

她这般吞吞吐吐,贾瑜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想必又是她那父母来索要银钱,逼得这姑娘难以启齿。

今日她出门,恐怕是将送去的冬衣偷偷典当了,换了银子预备捎回家去,这才衣衫单薄地在雪中挨冻。

“罢了,你爹娘的事,交给我来处置。”

贾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别再苦着自己。

我会给他们寻些妥当的活计,让他们有个倚靠,日后便不会再为难你了。”

“瑜哥哥,我……我对不住你。”

岫烟心头一酸,又是感动,又是愧怍。

“这些话不必再说。”

贾瑜正色道,“从今往后,若再遇上什么为难事,只管叫人找我,记住了?”

岫烟轻声应道,心头泛起暖意。

当初被姑母安排作妾时她本是抗拒的,可贾瑜的才情与温柔早已浸润了她的日子,如今再装不下旁人的影子。

贾瑜将岫烟轻轻拢入臂弯。

薛武领着抬礼箱的小厮们远远停步,垂首候在月洞门外。

两人依偎片刻,见回廊转角现出丫鬟身影,贾瑜才松开手。

岫烟耳尖泛红垂下眼帘,袖中指尖却悄悄蜷起,抿出一丝甜意。

“我送你回院。”

贾瑜牵起她的手。

岫烟颔首不语,任他握着穿过花径。

薛武等人这才抬着箱笼遥遥跟上。

如今岫烟暂居迎春院中。

才至院门,便听见里间笑语盈盈——原是探春、惜春并宝钗都在此处说话。

见贾瑜到来,三人皆迎至檐下。

宝钗目光掠过他交握的手,眸中掠过轻雾。

她早将心事藏进金锁纹路里,如今见木已成舟,只余檀香炉般温温凉凉的怅然。

惜春提着裙角跑来,青石板苔滑,险些踉跄。

贾瑜展臂扶住她:“仔细脚下。”

小丫头眨眨眼,俏皮地吐舌轻笑。

“带了些御寒的裘衣并南边新巧点心,你们且挑着玩。”

贾瑜示意薛武将朱漆礼盒抬进暖阁,又转向迎春,“二姐姐借一步说话。”

迎春随他走到石榴树下,听他提及卢象升之事。

霞色倏然漫上双颊——去岁重阳贾瑜设宴时,她曾在屏风后瞥见那位青衫举子。

虽不及眼前人清逸,却自有一派朗朗风骨,更兼文武双全的名声。

而今自己将及摽梅之期,这门亲事自是妥当……

“二姐姐若有顾虑,但说无妨。”

贾瑜望见她睫羽轻颤,温声补了一句。

“我自是信得过三弟的。

卢大人才学出众,又是新科榜眼,我……我哪里配得上他?”

迎春轻声说道。

“二姐这话可不对。

我贾瑜的姐姐,便是天家的皇子也配得。”

贾瑜语气笃定。

“莫要胡说。”

迎春忙止住他。

“姐姐安心便是。

卢兄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皆是上选。

弟弟只是不愿见你将来被随意许给不知根底的纨绔,误了一生。”

贾瑜正色道。

迎春心中暖意涌动,却又隐有不安。

“只是父亲与老太太那儿……”

“无妨。

父亲那边我去说。

老太太更不难——过几日我请卢兄过府,让老太太见见,她必定喜欢。”

贾瑜含笑宽慰。

迎春面颊微红,低头轻声道:“那……便听弟弟安排罢。”

“二姐姐,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一颗小脑袋忽然从门边探进来。

“小孩子莫要多问。”

贾瑜笑着轻刮一下惜春的鼻尖。

“我可不小了,哥哥别再刮我鼻子啦。”

惜春撅起嘴  **  。

“好,不刮了。

前日送你的那些点心,可还合意?”

“喜欢极了,都是没吃过的好滋味。”

这时探春、宝钗与岫烟也凑近迎春,悄声问起方才之事。

迎春被她们说得耳根发热,几人这才知晓,竟是贾瑜在为她说亲,对方还是新科榜眼卢象升。

探春听罢微微一怔,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有瑜哥哥这般周全,迎春的终身自不必愁。

可自己身为二房的庶女,姻缘前程皆捏在王夫人手中。

若她也生在大房,以珍哥哥的性子,必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她虽方才十二,离及笄也不过三四载光阴了。

贾瑜瞧出探春眼中那抹黯淡,伸手轻抚她发顶,温声道:“莫羡慕你二姐姐。

将来三哥哥也替你寻个更好的。”

探春抬眼望他,眸中泛起莹然水光。

“三姐姐也想嫁人啦,羞羞!”

惜春在一旁拍手笑她。

“好你个四丫头,竟敢取笑我,看我不挠你痒痒!”

“哎呀,三姐姐欺负人!哥哥快救我!”

惜春笑着躲到贾瑜身后。

两人绕着贾瑜追逐笑闹,满屋皆是欢快气息。

宝钗静立一旁望着,心中亦升起淡淡怅惘。

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悄悄投向贾瑜,目  **  杂——她很想问,在他心中,可曾有过自己的位置?可这话终究堵在喉间,化作一片无声的纠缠。

见天色渐晚,贾瑜吩咐下人在迎春屋中备了暖锅,众人便围坐一处热热闹闹用了晚饭。

饭毕,贾瑜径直往贾赦院中去了。

冬日的庭院里添了几分萧瑟,贾赦拢着手站在廊下,远远瞧见贾瑜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手里还提着几样包裹,心头不由得动了动。

这小子虽一向不怎将他这做父亲的放在眼里,行事也常自作主张,可这些年银钱上倒没短过他,连他想赎哪个姑娘,贾瑜也从没拦过。

如今他这院子里,已有三位从南边请来的清倌人,个个容貌鲜妍,解语生香。

“瑜哥儿来了?”

贾赦面上难得露出些笑意,往前迎了两步,“这回又带了什么好物件?”

“天寒了,给您捎来两件狐裘,另有一些养身的药材。”

贾瑜语气平静,将东西搁在石桌上。

贾赦上前揭开包裹一看,竟是通体火红的狐皮大氅,毛色油亮,触手生温;旁边还有几支须髯俱全的老参并若干叫不出名的珍稀药材。

他心头一喜,眼角却瞥见贾瑜神色间似有话未说,便故意端起几分为父的架势,清了清嗓子:“可是还有旁的事?”

“迎春姐姐的亲事,我已然说定了,今日来告知您一声。”

贾瑜直截了当。

“迎春的婚事何时轮到你插手?”

贾赦眉头一皱,“我自会为她寻个妥当人家。”

“您?”

贾瑜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这些年您何曾问过她一句冷暖?您要做什么我从不多言,但姐姐的终身,须由我做主。”

“你——你这逆子!”

贾赦勃然欲斥,可话到嘴边,撞上贾瑜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竟生生咽了回去。

静了片刻,他才低声问道:“许的是哪一户?”

“新科榜眼卢象升,南直隶常州人氏,祖上系范阳卢氏分支。

人品家世皆无可指摘,今日不过是来知会您,到了正日子,还望您莫要平添枝节。”

贾瑜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的卢家?”

贾赦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透出光来。

即便只是旁系,那也是绵延千年的门第,何况对方又是堂堂榜眼,配他女儿确是绰绰有余了。

“卢兄与我交情甚笃,文武兼修,深得圣心,前程不可限量。”

贾瑜略顿,复又道,“另有一事——迎春姐姐须以嫡女之仪出阁。”

“这……成,我回头便同你母亲商议。

她膝下无出,将迎春记在她名下不难。

只是老太太那头……”

贾赦迟疑道。

“老太太那儿我自会去说。

只要老人家神思清明,见过卢兄本人,断无反对之理。”

贾瑜截住他的话,“嫁妆由我来备,您只需安安生生,别另生事端即可。”

“这叫什么话!迎春终究是我女儿,我岂会亏待她?”

贾赦面上有些挂不住,声音却低了下去,“……既如此,嫁妆的大头你出,我再添五千两银子便是。”

贾瑜瞥他一眼,神色里掠过一丝懒得掩饰的轻嘲:“您那五千两,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言罢,他转身便走,衣袂在寒风中微微一拂。

廊下只剩贾赦一人对着一桌礼盒  **  。

他不知贾瑜为迎春备下的嫁妆里,单是金银便逾十万两,更不必说那些田契铺面、珠宝古玩——林林总总,怕是抵得过半个府库了。

贾府虽为公侯之家,嫁女的仪程却须恪守本分,不可越了皇室嫁公主的规制,以免招致非议。

贾瑜按着嫡出  **  的最高礼数为迎春备下嫁妆,如此方能让卢家更看重这位新妇。

至于卢家那头,贾瑜亦早有了打点,只待领着卢象升见过老太太,便可依礼行三书六礼之序。

隔日,贾瑜先遣鸳鸯向老太太递了话,说是几日后要带新科榜眼前来商议迎春的婚事。

老太太初闻时微微一怔,随即却叹了口气——倒非不悦,反而觉着这孙儿能为姊妹这般费心,实属难得。

若真能得个榜眼作孙女婿,倒也是佳话一桩:女婿是探花,孙子是状元,孙女婿是榜眼,传出去岂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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