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明开着车，心情好得想哼歌。

后座上，是他十年没接过来的父母。父亲周建军板着脸，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这是他一贯的姿态。母亲王桂香则像个考察的领导，对路边的建筑指指点点。

“这路修得还行，就是绿化太差了。”

“明啊，你这小区看着不怎么样嘛，楼这么密，跟鸽子笼似的。”

周明赔着笑：“妈，市里就这样，寸土寸金。咱们这小区地段好，出门就是地铁，方便。”

王桂香撇撇嘴：“再方便有啥用，以后我们俩老的又不出去。对了，陈澜饭做好了吧？我跟你说，我跟你爸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油大。让她以后每天都自己买菜做饭，要新鲜的。”

“知道知道，都跟她交代过了。”周明心里一阵得意。

他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把父母养老的责任完美地落地了。陈澜虽然昨天在电话里有点情绪，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女人嘛，哄一哄，给个台阶下就好了。再说了，孝顺公婆是她做儿媳妇的本分，天经地义，她敢闹什么幺蛾子？

他已经想好了，等父母住下，家里的规矩就要重新立起来。他爸喜欢安静，瑶瑶就不能在客厅里大声喧哗。他妈爱干净，陈澜每天就得多拖几遍地。他妈那个岳母，总算送走了，省得天天在家里看着心烦。

一个家里，哪有丈母娘常住的道理？不像话。

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献宝似的领着父母上了楼。

“爸，妈，就是这儿。十五楼，视野好。”他掏出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带着一种一家之主的骄傲。

王桂香还在挑剔：“电梯这么小，挤死个人。这楼道也脏兮兮的，物业不行啊。”

周明没搭话，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陈澜带着讨好和紧张，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样子。或许，她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正在厨房里忙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爸，妈，到家了！”周明推开门，宏亮地喊了一声。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妻女的笑脸，也不是饭菜的香气。

而是一片死寂。

和一种诡异的空旷。

客厅里，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原本应该摆着沙发的地方，空了。茶几，电视柜，也都不翼而飞。墙上挂着他们结婚照的地方，只剩下四个孤零零的钉子眼和一块比周围墙壁更白的印记。

周明愣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桂香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遭贼了？！”

周建军也皱紧了眉头，在玄关处不敢往里走，仿佛怕踩到什么犯罪现场。

“不可能！”周明下意识地反驳，“门锁得好好的，怎么会是贼！”

他快步冲进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

客房，原本给他父母准备的房间，里面那张床和衣柜都还在，但床上光秃秃的，连个床垫都没有。

瑶瑶的房间，书桌还在，床上只剩一个木板床架。墙上贴的奖状，画的画，书架上满满的书，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全都消失了。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索。

周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冲进主卧，心脏猛地一缩。

属于他的那半边，一切照旧。衣服挂在衣柜里，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表和充电器。

而属于陈澜的那半边，像是被精准地切割过。衣柜里空了，梳妆台上空了，连她用了好几年的那个首饰盒都不见了。

他猛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空的。再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空的。

他冲进卫生间，牙刷架上，陈澜和瑶瑶的牙刷杯子没了。毛巾架上，她们的毛巾没了。浴柜里，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也全都没了。

最后，他像疯了一样冲到阳台，洗衣机旁边的那个角落，他岳母平时坐着摘菜的小板凳，也不见了。

周明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不是遭贼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的，针对他和他父母的……撤离。

“周明！你倒是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桂香的耐心耗尽，冲着他嚷嚷起来，“陈澜呢？瑶瑶呢？你那个好岳母呢？人都死哪去了！”

“我……我不知道……”周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给她打电话！”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陈澜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她把手机号都注销了？

周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这是彻底的消失。

“打不通啊？”王桂香凑过来，脸上满是刻薄，“我就说这个女人靠不住，心眼多得很！肯定是她卷着钱跑了！你看看，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这个丧门星！”

“你闭嘴！”周明第一次对他妈吼出了声。

他现在心乱如麻，王桂香的叫嚷像一把锥子，一下下扎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就在这时，周建军一直阴沉着脸，开口了：“保险柜呢？去看看保险柜。”

周明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打开壁橱，露出里面的保险柜。他哆哆嗦嗦地输着密码，连输了两次都错了。

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输对。

柜门弹开。

里面，空空如也。

房本，没了。家里的存款单，没了。那些黄金首饰，全都没了。

周明“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

王桂香跟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我的天啊！造孽啊！我们周家是倒了什么血霉，娶了这么个刮地三尺的女人啊！我的钱啊！那里面可有我给你的十万块钱啊！”

周明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想起来了，昨天他挂电话前，陈澜问他：“当年你妈怎么不来？”

他还理直气壮地回了她。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得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strong＞＜em＞。

不，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

那声轻笑，隔着电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却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无限循环。

那是嘲讽，是告别，是宣判。

就在这时，王桂香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夺过自己的手机，点开短信。

“妈，我跟瑶瑶出去旅游了。家里没人，别让周明带你们白跑一趟。”

发件人，是陈澜。

时间，是昨天上午。

“旅游……旅游……”周明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突然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和他引以为傲的父母，像三个小丑，站在这个被搬空的，名为“家”的舞台上，迎接他们的，不是天伦之乐，而是一场巨大的，冰冷的，无声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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