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顾大力，我想带你走。
东方红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
铁妮拉着林文跑到售票处，踮起脚尖往里头看。
大厅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检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撕票。
铁妮想往里走，工作人员伸手拦住她：“小朋友，票呢？”
铁妮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票。
爹娘那两张票，一张在爹兜里，一张在娘兜里。
她压根没想着要票的事，光顾着跑了。
“俺进去找人。”铁妮说。
“找人也要票。”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指了指旁边的告示牌，“没票不能进。”
铁妮攥了攥拳头，忍住了。
她拉着林文从门口退开，绕着电影院转了一圈。
电影院是一栋老建筑，侧面有一排通风窗，铁条焊的栏杆。
铁妮蹲下来，眼珠子转了转，她两只手攥住两根铁条，使劲往两边掰。
铁条在她手里慢慢弯了，弯出一个能钻进去的缝隙。
铁妮先钻进去，伸手把林文拽了进来。
两个人猫着腰，顺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两边各有一个放映厅。
左边那个门口站着几个人。
铁妮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子，脸色发白。
谢云飞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眉头拧着。
春山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铁妮喊了一声：“娘！”
小芳猛地转过头，看见铁妮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妮儿？你咋来了？”
她蹲下来，一把抱住铁妮，“你咋进来的？谁让你来的？”
铁妮顾不上回答，急急地问：“爹呢？”
小芳的脸色更白了。
她松开铁妮，站起来，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在里面。”
铁妮看了看那扇门，门上的牌子写着“二号放映厅”。
门关着，隐约只能听见播放电影的声音。
“你爹在里面，”谢云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人包了整个放映厅。他只要和你爹一个人见面。我们都不能进去。”
铁妮的拳头攥紧了。“那个人会不会害爹？”
谢云飞摇了摇头。
“害他不会。但我担心他会利用你爹的弱点。你爹这个人，太重感情。那个人要是打感情牌，你爹不一定扛得住。现在关键是不清楚那个人会跟他说什么。”
铁妮急得眼泪在眼眶里转。她转头看了看林文。
林文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心跳。
小芳阿姨的心跳又快又乱，谢云飞的心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拍，春山的心跳像打鼓，咚咚咚的，快得吓人。
铁妮的心跳最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林文抬起头，看着铁妮。
“我来。”他说。
铁妮看着他。“林文，你想好了？”
林文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那个他藏了这么多年的本事。
他怕。
他怕谢云飞和春山看他的眼神会变，怕他们像叔叔婶婶那样觉得他是怪物。
可他更怕顾叔叔出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铁妮转过身，看着谢云飞和小芳。
“你们不用担心。林文能知道。”
谢云飞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文，又看了看铁妮。
“知道什么？”
铁妮没解释。
她拉着林文走到那扇门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林文，你听好了。你要是发觉那个人要使坏，就告诉俺。俺就闯进去。”
林文郑重点了点头。
小芳走过来，弯下腰，看着林文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柔和，里头没有疑问，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东西——相信。
“林文，”小芳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文能听见，“阿姨知道你能行。”
林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闭上眼睛。
谢云飞站在后面，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小芳，压低声音：“小芳，这能行吗？”
小芳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林文的背影上。
“相信这孩子。”
谢云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芳的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他转头看了春山一眼，春山还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头，肩膀还在抖，但已经不哭了。
春山抬起头，看了谢云飞一眼，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我啥都不知道，我也蒙着呢。
谢云飞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售票大厅传来模糊的人声和脚步声，被厚重的墙壁隔得远远的。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
林文把耳朵贴在门上，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
不是真的听不见，是太乱了。
铁妮的心跳，小芳的心跳，谢云飞的心跳，春山的心跳，全挤在一起，像好几股绳子拧成了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往外推，往外推，推到耳朵外面去。
然后他听见了。
放映厅里面很安静。
没有电影的声音，没有椅子吱呀的声音，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左边，呼吸很慢很稳。一个站在中间，呼吸微微发紧。
坐着的那个人，心跳不急不慢，像钟摆。
站着的那个人，心跳快一些，像是压着什么。
林文能通过心声听出来。
站着的是顾叔叔。
坐着的是那个人，那个跟顾叔叔长得像的人。
他在说话。
林文试着去捕捉那个人的心声。
那个跟顾叔叔长得像的人。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不是距离远，不是被挡住了，是那个人心里头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声音。
林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人的心可以是安静的，但不是这样空荡荡的死寂。
他只能听见顾叔叔的心跳。
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放映厅里，顾大力看着对面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没穿那身司机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跟顾大力更像了，眉骨、鼻梁、下颌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大力站在他面前，没坐。
“你几次三番找我，”顾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是不是应该说点啥了？如果再不说，我不会再见你了。”
那个人脸上看不出喜怒，跟上次在废弃厂房里一样，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看着顾大力，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放映厅里只剩下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
门外的林文什么都没听到。
他把耳朵往门板上压了压，只能听见顾叔叔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对面那个人心里头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文开始怀疑自己的本事是不是失灵了。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叫洪承恩。你叫洪承庆。我们是兄弟。”
顾大力的脸色没变。
他早就猜到了。
从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那个背影，从春山说“司机跟大力哥长得像”，从那个人在废弃厂房里跟他摊牌，他就猜到了。
可猜到和从对方嘴里听到，是两回事。
“我叫顾大力，不叫洪承庆。”
他的声音很平，“如果你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可以说，那我就走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顾大力。”
那个人喊住了他。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顾大力停住了脚步，没回头。
“我想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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