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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原来,娘都知道。娘是故意的


顾大力把杨小芳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让她靠着墙壁坐好。

铁妮也拧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角。

机井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天光和雨水反射的微亮。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顾大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咱们得在这儿待会儿了。”

“嗯,安全第一,不着急赶路。”杨小芳抱着胳膊,有些冷。

她身上也湿了些,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顾大力看见了,立刻转身回到吉普车旁。

他从车里翻出他备用的那件旧军装外套,又拿了两条干燥的毛巾。

跑回来递给杨小芳:“嫂子,你和铁妮披上点,别着凉。毛巾擦擦头发。”

杨小芳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和干毛巾。

心里又是一阵暖意和过意不去:“谢谢兴汉同志,你……你也擦擦,你都湿透了。”

“我没事,习惯了。”顾大力摆摆手。

走到门口另一边,离她们母女稍远些,背对着她们,拧着自己衣服上的水。

铁妮看着爹湿透的后背,那件单薄的工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坚实却有些紧绷的肩背线条。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接过娘递过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

然后走到那堆干草旁,抱了一些过来,铺在杨小芳身边,让她坐得更舒服点,也挡挡从砖缝里钻进来的凉风。

小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角落里滴滴答答的漏雨声。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气氛太沉闷。

杨小芳拢了拢身上带着陌生男性气息的外套,轻声开口,像是闲聊,也像是为了驱散这雨天废屋里的寒意和尴尬:

“这雨真大,像俺和铁妮来军区前一天……”

她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这话不该说。

那天是她们母女最狼狈、最无望的开始。

顾大力拧衣服的动作顿住了,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

铁妮也抬起头,看向娘。

杨小芳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俺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就觉着妮儿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砸在身上,都觉不出疼了,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帘:

“妮儿那会儿,还没现在高,瘦得跟麻杆似的。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硬是背着我,走了不知道多久……

路上滑,她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手上也都是泥和血口子……

可每次摔倒,她都咬着牙爬起来,把俺再背起来,嘴里还念叨‘娘,咱快到了,找到爹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缓,没有显得刻意抱怨或者卖惨,只是在陈述一件往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顾大力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暴雨如注的泥泞土路上,他瘦小却倔强的女儿,背着他病重的妻子,一步一滑,浑身泥水,咬着牙朝着一个渺茫的希望跋涉。

而那个被她们视为希望的“爹”,当时在做什么?

可能在训练场,可能在开会,也可能……在和白静静商量着“未来的生活规划”?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没有失态。

铁妮听着娘的回忆,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也想起了那天的艰难和绝望,想起了自己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一定要找到爹,让爹救娘。

可现在爹找到了,娘却……

“后来呢?”顾大力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明知道听下去只会更痛苦,却忍不住想问。

他想知道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知道。

杨小芳似乎有些意外“付同志”会对这个感兴趣。

但她还是继续说:

“后来……雨停了,天也黑了。妮儿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啥也没有,又冷又潮。俺烧得厉害,妮儿就把她身上那件破夹袄脱了盖在俺身上,自己穿着单衣,抱着俺,给俺取暖……”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

“下半夜,俺好像清醒了一点,看见妮儿就靠在那破神龛边上,小脸白得吓人,嘴唇都紫了,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庙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那没盖红戳的张介绍信。俺就知道,这孩子,是拼了命了。”

“介绍信?”顾大力猛地转过身,看向杨小芳。

眼神里是震惊和不解。

他以为杨小芳一直都不知道那张介绍信没盖章。

“嗯,”杨小芳点点头,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困惑。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回忆往事的恍惚,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针:

“俺知道。铁妮拿出介绍信的时候,俺迷迷糊糊睁了眼,看见信纸上没盖红戳。俺心里当时……跟明镜似的。俺们大队支书,长贵叔,大概也是可怜俺们,又怕担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门外滂沱的雨,声音轻得像叹息:

“俺知道那是张废纸。走不出公社,买不了票,到不了你跟前。”

顾大力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那……那你为啥还让铁妮……”

“为啥?”杨小芳转过头,看向顾大力。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因为那时候,俺觉着俺快死了。”

她说的很直接,直接到让顾大力浑身一颤。

“俺死了,妮儿一个七岁的娃,在村里咋活?她这辈子就钉死在青山大队的黄土里了,跟她娘一样,不识字,没有用,长大了随便嫁个人,接着熬。”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命运:

“那张没红戳的纸,是废纸,也是俺能给妮儿的……最后一条路。一条哪怕看着是死路,也得让她去闯一闯的路。”

“俺想着,万一呢?万一这孩子命硬,真能凭着一股狠劲,找到县里,找到省城。

哪怕找不到爹。她也见识了青山沟外面的天是啥样,地是啥样。

万一她机灵,能讨口饭吃,能活下来……那也比跟着俺死在村里强。”

她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铁妮。

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又带着深沉的悲哀:

“妮儿认死理,心里憋着口气。不让她去,她能把自个儿憋死。

让她去,拿着那张‘没用’的纸,她至少有个由头,有个念想。路上再难,她是朝着‘找爹’这个亮光爬的,不是漫无目的地等。”

“俺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护不住她。临了临了,只能用这张废纸,给她指个方向,捆上她,逼着她往外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哪怕……哪怕那活路,是用命去赌。”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顾大力,眼神清澈见底:“兴汉同志,你说,俺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顾大力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又被冻住的雕塑。

他以为小芳是蒙在鼓里,被动地被女儿背着上路。

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是废纸,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前路可能是绝路。

但她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盲目,不是天真。

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在自身生命将尽时,能为女儿谋划的,最残酷也最决绝的一条生路。

用一张废纸,逼女儿离开注定枯萎的土壤,去狂风暴雨里搏一个万一。

她把女儿和自己,都当成了赌注。

押在了铁妮那股狠劲和她对“父亲”那一丝渺茫的信念上。

而她押注的“庄家”,那个本该是她们依靠的“父亲”,当时在做什么?

顾大力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被这些话语碾成了粉末,连痛感都变得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错的从来不是小芳。

是他。

是他让一个妻子绝望到用“赴死寻夫”作为女儿最后的生路。

是他让一个母亲,在生命尽头,只能用“废纸”和“谎言”为女儿铺路。

铁妮站在一旁,听着娘平静的叙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倔强,是自己要救娘,才背娘上路的。

原来,娘都知道。娘是故意的。

娘是用自己的命,给她这个女儿,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她忽然想起路上那些难以逾越的坎,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那些旁人的冷眼和拒绝……

每一次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摸摸怀里那张纸,想着“找到爹就好了”。

那张废纸,原来是娘给她点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铁妮猛地别过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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