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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杨小芳看着顾大力那复杂痛苦却异常坚持的眼神,再看看女儿倔强执拗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两个人。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无力地靠在顾大力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在怪自己。

如果不是她摔断了腿,铁妮怎么会遭这些罪。

铁妮见顾大力没有反对,甚至说出了“应得的”这三个字,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气,好像稍微顺畅了一点。

但同时又有点空落落的。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示意售货员把东西包起来。

麦乳精很贵,桃酥和糖也不便宜。

顾大力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买完这些,铁妮还没停。

她又去给杨小芳挑了两身换洗的、柔软的棉布内衣,一双软底的布鞋,还坚持要了一瓶雪花膏。

“娘,这个擦脸,香。”她把雪花膏塞到杨小芳手里。

杨小芳握着那冰凉光滑的小瓶子,看着女儿给她买的这些东西,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铺,什么滋味都有。

感动,心酸,惶恐,不安……最终都化成了无声的泪。

走出百货大楼时,顾大力两只手里提满了东西,铁妮的挎包也塞得鼓鼓囊囊。

杨小芳依旧被他抱着,只是把脸深深埋在他肩头,不肯抬起来。

回到吉普车旁,顾大力小心地把杨小芳放进后座,把买来的东西也仔细安置好。

他忙完这些,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累的,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铁妮站在车边,看着爹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小心摆放那些给乡亲礼物的样子,看着他给娘调整靠垫时那轻柔的动作……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大力的动作猛地一顿:

“爹。”

顾大力身体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从医院冲突后,铁妮第一次叫他“爹”,虽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女儿。

铁妮却没看他。

眼睛望着远处县城低矮的房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

“桂花婶子的饼子,孙奶奶的糖水和水果糖,李嫂子的炒黄豆,春草嫂子的五毛钱,长贵奶奶的红薯干……”

她一样样数着。

然后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顾大力,里面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狈又期盼的样子:

“这些,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花的零头多。”

“但是,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大力心上:

“她们给的时候,不知道俺能不能还。她们也不图俺还。”

“你欠俺和娘的,比这些多得多。你还的时候,知道俺们得要。你也知道,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不再看顾大力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了上去,坐好,目视前方。

顾大力站在原地,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女儿的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更精准。

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记得住每一份微小的恩情,也计算着他如山如海的债。

她叫他一声“爹”,不是原谅,不是接纳,更像是一种清算前的确认——

你是我爹,所以你欠我的,天经地义,你别想赖,也赖不掉。

顾大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决绝。

他沉默地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重新驶上返回青山大队的路。

车厢里,杨小芳本就虚弱,又因为疲惫和情绪激动,渐渐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瓶没打开的雪花膏。

铁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小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乡亲们礼物的旧挎包。

顾大力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黄土路,那条通往他罪孽与救赎之地的路。

吉普车离开县城,重新驶上通往红星公社的黄土路。

午后的阳光越发炽烈,透过车窗玻璃晒进来,车厢里有些闷热。

杨小芳抱着那瓶雪花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铁妮依旧看着窗外,小脸没什么表情。

顾大力专注地开车,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但有些路段实在糟糕,车子还是不可避免地颠簸几下。

每次颠簸,他都会立刻从后视镜瞥一眼后座。

看到杨小芳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醒,才稍稍放心。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风也大了,卷起路上的尘土,打得车窗啪啪作响。

“要下雨了。”顾大力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

夏天虽然过去了,但这雨说来就来。

而且这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车子很难走。

他加快了车速,想在下雨前赶到下一个可以歇脚的公社或者大队部。

但雨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瞬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视线立刻变得模糊,黄土路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滑泥泞。

顾大力不得不放慢车速,打开雨刷器。

雨刷器吃力地刮着玻璃上的水流,勉强清出一片视野。

“兴汉同志,这雨太大了,要不咱们找个地方避避吧?”杨小芳被雨声吵醒,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有些担心。

“前头不远好像有个岔路,我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机井房,能躲躲雨。”顾大力凭着多年前的记忆说道。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毕竟当年从村里出来当兵,也走过这条路。

他小心地操控着方向盘,在泥泞中又开了一小段,果然看到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岔路。

他打转方向,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进去。

岔路尽头,果然立着一间低矮的砖石小屋,屋顶有些塌陷,但主体结构还在。

这里以前是给农田灌溉的机井房,后来打了新井,这里就废弃了。

顾大力把车尽量靠近小屋门口停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嫂子,铁妮,你们在车里等会儿,我下去看看里面能不能进人。”顾大力说着,推开车门,冒着大雨跳了下去。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工装。

他跑到机井房门口,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扑出一股灰尘和霉味。

地方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地上散落着些破烂砖头和干草,但屋顶还算完整。

有一角漏雨,滴滴答答的,其他地方是干的。

避雨足够了。

他跑回车边,拉开车门,对里面说:“里面能待,就是脏点。嫂子,我抱你过去,几步路,淋不着多少。”

杨小芳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又看看顾大力瞬间湿透的头发和肩膀,有些过意不去:“不用不用,兴汉同志,俺自己能……”

“娘,雨大,别逞强了。”铁妮打断她。

自己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小的身子立刻被雨打湿了一片。

她跑到另一边,拉开后座车门,看着顾大力,“快点,别让娘淋着。”

顾大力不再犹豫,探身进去,小心地把杨小芳抱出来,用自己湿透的上身尽量挡在她上方,大步朝着机井房冲去。

铁妮跟在他身后,也跑进了小屋。

就这么几步路,三人都被淋湿了不少,但总算到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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