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夕阳
云安最近迷上了画画。倒不是她突然有了什么艺术追求,纯粹是在储秀宫里闲得发慌。
她的话本子已经看得七七八八,最近家里升职的升职,退休的退休,外放的外放,行李收拾工作交接忙的脚不沾地,没人给她送新的进来。
所以云安干脆叫人弄来颜料画笔,铺开宣纸,对着窗外的花花草草胡涂乱抹,或者给嘉容画根本看不出是个婴儿的肖像画。画得好不好另说,主打一个打发时间,修身养性。
这天下午,她正对着画纸上那团勉强能看出是一朵花形状的墨渍皱眉,琢磨着要不要把嘉容也画进去,小全子就脚步匆匆地进来了,脸色带着点兴奋。
“主子,有消息了!”小全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翊坤宫那位,降了!皇上旨意,年氏降为答应,芝答应也革了位份,重新做回宫女,仍旧侍奉在年答应身边。不过皇上还是让年答应住在翊坤宫主殿。”
云安拿着画笔的手都没停,心里没什么波澜。年世兰被降位是意料之中的事,给她的冲击力还不如曹琴默从地狱、额不是,从冷宫爬回来的震撼大。
说起曹琴默,她一阵头疼,问小全子:“皇上皇后那边对曹氏可有什么处置?”能不能把人送走?
这才是她关心的。曹琴默住在她的围房里,虽然安分守己,几乎不出门,但就像屋里多了个不明物件,踩一脚就会爆炸。敬妃也因为顾忌曹琴默,最近都不怎么带温宜公主来储秀宫串门了。
小全子摇摇头:“没打听到什么。曹氏那边还是老样子。”
云安挥挥手让他下去,画笔往笔洗里一丢,叹了口气。
〔华妃都成答应了,曹琴默这个证人怎么还不挪窝?〕她在脑海里抱怨。
〔太后当初把她塞给我,不就是怕华妃狗急跳墙对她下手,又看我是个恪守宫规的,所以拿我当挡箭牌么?现在年世兰自身难保了,也该把人弄走了吧?〕
文心闻言接口:〔可不是么,曹氏来了之后,敬妃都不怎么来了,估计是怕见面尴尬。温宜公主也好久没见了。〕
望舒放下手中的账本,若有所思:〔不过话说回来,曹琴默这些天安静得有点反常。她费那么大劲从冷宫出来,不惜写血书告发华妃,我以为她最想夺回温宜公主的抚养权呢。可她来了这些天,竟然一次都没提过要见温宜。〕
这确实很奇怪。云安也想过这个问题。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能豁出命去告发旧主,怎么出来后反而对孩子不闻不问了?
云安先入为主,总觉得曹琴默可能憋着什么大招——毕竟当初曹琴默进冷宫,就是她和欣贵人以及敬妃三个人出的力。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储秀宫后殿的围房里,曹琴默正坐在门边,望着咸福宫的方向,怔怔出神。
她怎么可能不想念温宜?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孩子,无数个冷宫难熬的夜晚,她都是靠着回忆温宜软软的小身子、甜甜的笑脸,才咬牙挺过来的。
她想把温宜要回来,想亲自抱着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听她叫自己“额娘”。哪个母亲不想?
可是她不能。
进了冷宫一趟,曹琴默比谁都清醒。她当初在年世兰最得宠、自己最受年世兰倚重、温宜也颇得皇上喜爱的时候,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个贵人。
如今她一个做了错事的庶人,就算靠告发年世兰得以出了冷宫,又能爬到多高呢?
而敬妃呢?虽然娘家如今不如从前显赫,但她是妃位,是皇上亲口赞过“端庄稳重”的妃位,有协理六宫的权力。何况她还和如今风头正盛、家世显赫的顺贵妃是盟友,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温宜跟着她,是妃位养女,身份尊贵,前途光明。
敬妃防她像防贼一样,她看在眼里,心里却并不怨恨。这说明敬妃是真的把温宜放在心上,是真的疼她。温宜有这样一个母亲,她也更加放心。
她这次拼死一搏,告发年世兰,就是为了洗白。她不能让温宜将来提起生母,是一个因为犯罪被废入冷宫的庶人。她至少要是清清白白的,哪怕只是个地位低微的答应、官女子,至少……不是罪人。
曹琴默闭了闭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敬妃对她有敌意,莞嫔绝对不会忘记自己推过她,年世兰当初能不管不顾的给齐月宾灌红花,也能不管不顾的杀了身份低微的她。
如果在死前能再见到女儿一面就好了。
很快,前朝后宫的处置接连下发。
首先是关于曹琴默的旨意:“庶人曹氏,检举逆党有功,情有可原,着复位答应,赐封号‘襄’,迁居钟粹宫。”
云安接到这道旨意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太好了!曹琴默这个会咬人的狗终于要搬走了!
她立刻叫来春杏:“快去,帮襄答应收拾东西,务必仔细周到,千万别落下什么,免得襄答应来回跑不方便。”
她特意加重了“来回跑不方便”几个字。
春杏是个人精,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这是要襄答应以后都别再回来了。
她立刻应下,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去了围房,表面上热情周到,实则效率极高,恨不得立刻把曹琴默连人带包袱“请”出储秀宫。
紧接着,另一道更重的旨意传来:年羹尧以谋逆为主,兼及贪墨、结党、僭越等多项大罪,证据确凿,即刻赐死,其子年富、年兴等一并问斩,其余家眷或流放或没入官奴,年羹尧一家彻底烟消云散。
翊坤宫里,刚刚被降为答应、还沉浸在哥哥或许能保住性命的幻想中的年世兰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她像是疯了一样冲出翊坤宫,再次奔向养心殿。
这一次,她连脱簪待罪的步骤都省了,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直接扑倒在养心殿外的台阶下,哭声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
“皇上!皇上!!求您开恩啊!哥哥他……他知道错了!求您饶他一命!饶侄子们一命吧!他们都是孩子啊!皇上!臣妾求您了!臣妾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咚、咚、咚”的闷响声,听得人心头发颤。上一次磕头留下的旧伤尚未愈合,此刻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眼泪糊了满脸,模样凄惨至极。
苏培盛从殿内出来,看着这情景,饶是他对年家没什么好感,此刻也有些不忍,偏过头去,硬着心肠道:“年答应,您请回吧。皇上不会见您的。”
“不!我不走!我要见皇上!皇上!您见见臣妾!哥哥罪该万死,可孩子们是无辜的啊!皇上!求您了!臣妾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他们一命!皇上!!”
年世兰仿佛听不见,依旧不管不顾地磕头哭求,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养心殿内,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的折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殿外那绝望的哭喊一声声传来,像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他闭上眼,眼前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明艳活泼、对他娇笑的年世兰。
可是年羹尧必须死。谋逆之罪,绝无宽宥。年羹尧的子嗣,更是要斩草除根。
年世兰的期待终究成为空想,皇上始终没有出去。
年世兰在养心殿外,从日头高悬跪到夕阳西斜,磕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头,哭得声嘶力竭,求得上气不接下气。
鲜血从额头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面前的一小片地面。最终,她眼前一黑,体力透支、流血过多加上悲痛过度,软软地晕倒在了台阶下。
皇帝得知后,沉默良久,才吩咐:“送她回翊坤宫,传太医……好好医治。”
年羹尧已死,树倒猢狲散,翊坤宫如今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太医院那帮惯会看风向的太医,你推我让,谁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最后,还是林溪亭背起了药箱。
算了,日行一善,日行一善,就当做我隐瞒欢宜香隐情的歉意好了。林溪亭这样安慰自己。
他走进翊坤宫时,年世兰已经醒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像一尊会喘气的石头。只有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血,显示着她还是个活人。
她听到脚步声,眼珠微微转动,落在林溪亭身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御医你说,我的哥和侄子们……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死了?”
林溪亭动作一顿,没有回答。他沉默地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白布和金疮药,上前为她处理伤口。清理、上药、包扎,他的动作专业而利落,却始终一言不发。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年世兰闭上眼,两行混着血污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林溪亭处理好伤口,留下药方和叮嘱,便退出了翊坤宫。
走出翊坤宫,他才在脑海里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解:〔年家不止年羹尧一个儿子吧?年希尧呢?怎么年世兰话里话外,好像只有年羹尧一个哥哥似的,提都没提年希尧。〕
云安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点无奈:〔年羹尧是年家的顶梁柱,一天恨不得往宫里送八百次东西,就怕年世兰过的不好。年希尧……大概在她心里分量不够吧,说不定是剧情杀。对了,你去翊坤宫了?〕
林溪亭:〔嗯,没人愿意去,我就去了。反正就是治伤开药,也没什么。〕
望舒分析道:〔去得对。皇上对年世兰未必无情,只是帝王心术在前。那些推脱不去的太医,日后难保不被皇上记上一笔。你这趟去,皇上以后肯定会更觉得你好。〕
文心却想到了另一件事:〔话说回来,甄嬛这次知道欢宜香的事吗?如果她不知道,年世兰还会不会像原来那样撞墙而死?〕
云安被提醒了,心里咯噔一下:〔等会,年世兰撞墙的前提是她被废为庶人,万念俱灰下得知欢宜香真相。现在她只是降为答应,还住在翊坤宫……你们说,她这次发疯,烧碎玉轩的可能性大,还是烧咱们储秀宫的可能性大?〕
脑海里瞬间安静了。
文心:〔……云安,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我一会就去吩咐底下人,加强巡逻,多备水缸沙土,做好防火!你最近把嘉容公主带到你自己寝殿睡,别单独放偏殿了!〕
望舒也立刻道:〔我去童子院那边打点一下,务必把弘景和弘旬看紧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林溪亭幽幽地补了一刀:〔恭喜你啊云安,凭借你家的卓越贡献,你已经成为年世兰复仇清单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了。〕
云安欲哭无泪:〔这殊荣给你你要不要啊?!〕
而另一边,甄嬛还是得知了欢宜香的真相。
端妃早就私下和甄嬛结盟,这次年世兰倒台,她终于算是熬出了头。她想要年世兰死,但是她不能做这个出手的人,这会让她这么多年在皇帝面前积累的愧疚毁于一旦。
端妃开始思索能利用的人,皇后首先排除,此人精明的很,定然不会沾手。
顺贵妃虽然看起来和年世兰有血海深仇,不过以她来看,只是年世兰单方面对顺贵妃恨之入骨罢了,看顺贵妃的反应估计根本每把年世兰放在眼里。
曹琴默从冷宫出来后,变得让她看不太懂,她拿不准对方现在是什么想法。
那最合适的,只有莞嫔和惠贵人了,这两人一个因为年世兰失去了孩子,一个因为年世兰险些丧命,只要把能打击年世兰的契机送到她们手里,她们定然会出手。
年世兰那样的性格,得知了自己日日焚烧、当作是皇帝爱的象征的欢宜香其实是加了麝香的香,甚至麝香还是她哥哥上供的,定然会绝望自尽。
而莞嫔,当初跪在翊坤宫小产,定然有这个香的缘故。她被“发配”蓬莱洲,可见她和皇上共同策划了对年世兰的捧杀,她肯定知道皇上一向忌惮年世兰。那她自己只需要稍微在莞嫔面前提起,莞嫔自己就会去查。
端妃打定了主意,就往碎玉轩去。
端妃来得突然,说是大仇得报,心中畅快,又感怀自身多年病苦,宫中竟无人可诉,便来找同样与年世兰有深仇的甄嬛说说话。
两人聊起年世兰,端妃语气唏嘘,说着说着,便似不经意地提起了翊坤宫特供的欢宜香。
“说起来,那年氏往日最爱的,便是皇上独独赏赐给她的欢宜香。日日焚烧,整个翊坤宫都浸在那香气里。我身子弱,闻久了总觉得胸闷气短,也不知那香里到底加了什么名贵东西,让皇上如此偏爱于她。”
端妃说着,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角,眼神却留意着甄嬛的神情。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欢宜香……她当然记得。当初在翊坤宫罚跪时,那浓郁的香气几乎无处不在。后来小产,她只当是跪罚和舒痕胶的缘故,从未深想过那香有什么问题。
可是如今再想,皇上早就忌惮了年世兰,那香真的就是普通的香吗?
送走端妃后,甄嬛独自坐在窗边,指尖发凉。
“浣碧。”甄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去内务府,想办法……弄一些欢宜香的香块来。要小心,别让人知道。”
浣碧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凝重,立刻领命去了。
香很快取了回来。甄嬛又秘密叫来了温实初。
温实初仔细查验了那深褐色的香块,又点燃了一小块,仔细嗅闻辨别。良久,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娘娘,此香……此香中掺有大量麝香!虽经其他香料调和掩盖,但燃烧时麝香之气仍在,久闻必致女子血气受损,难以成孕,若已有身孕……极易导致胎动不安甚至小产!”
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欢宜香……含有大量麝香……皇上独独赏赐给年世兰……日日焚烧……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冰冷残酷的真相:皇上忌惮年家,不愿让年世兰有孕,所以赐下了这掺杂了麝香的“恩宠”!而她,当初在翊坤宫只跪了那么一阵,就骤然小产,除了舒痕胶,恐怕这无处不在的欢宜香,也是帮凶!
她的孩子……她那个已经成形的男孩……竟然还是因为皇上对年世兰的忌惮,遭受了无妄之灾!
甄嬛挥挥手,让他退下。
太医院是知情隐瞒,还是说真的没诊出来,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上知情。皇上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香会绝了年世兰的子嗣,甚至可能伤及无辜!
她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心里对皇帝那份在蓬莱洲勉强修复、重新燃起的爱意,此刻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冒着寒烟,一点点冷了下去。
端妃的目的达到了。借刀杀人的刀,已经磨利,并且自己找准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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