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度日如年
压力真的是最好的催化剂。
林溪亭面圣后的第三天,就带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实验报告”再次求见皇上。这本报告从起草到成文,可以说是四个现代精英合作的结晶。
初稿由林溪亭和文心拟定。两人都写过理科类博士论文,轻车熟路地搭好了框架:摘要、引言、材料与方法、实验结果、讨论与结论,该有的部分一个不少。文心负责数据整理和图表绘制,林溪亭负责医学专业部分的撰写。
初稿上传到聊天室后,云安接手修改。她发挥心理学专业的特长,把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和复杂的实验描述,改成了“就算是读给田间百姓也能听懂”的水平。每个专业名词后面都跟着通俗的解释,每个实验步骤都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
〔不能让皇上看得头疼。〕云安在聊天室里说,〔他日理万机,没时间琢磨晦涩的文字。必须一目了然。〕
望舒负责最后把关。她在全文巧妙地穿插了对皇帝的赞美——不是肉麻的吹捧,而是那种“多亏皇上治国有方,否则微臣没有机会做这样的研究”之类的、恰到好处的恭维。同时,她还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构成“文字狱”的把柄。
〔这个“根治”要改成“防治”。根治天花这话说太满,万一以后有零星病例,就是欺君之罪。〕望舒说。
最后,由林溪亭亲手抄录。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工工整整地把这份报告抄在特制的空白封皮书上。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图表精细。
整篇报告分为五部分:
第一部分,天花的威胁。用触目惊心的数据说明天花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尤其是对儿童的致命性。
第二部分,旧法人痘的局限性。列举了人痘接种的风险——来源稀少、死亡率高、可能引发大规模感染、操作复杂、成本高昂。
第三部分,牛痘的优越性。详细介绍了牛痘的发现过程、接种方法,以及相比人痘的种种优势:操作简单、成本低廉、安全性高、免疫效果好。
第四部分,如何实现全民接种。提出了详细的实施方案:先在部分地区试点,培训专门的接种人员,建立监督体系,然后逐步推广。
第五部分,牛痘接种的好处。不仅从公共卫生角度分析,还从政治、经济、甚至皇权稳固的角度进行阐述——一个没有天花威胁的国家,人口增长更快,社会更稳定,皇上更得民心。
每一部分都有对应的实验数据支撑。林溪亭在通州庄子上的二十三个接种者,每个人的年龄、性别、接种前后的身体状况、反应情况、免疫效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拿着这本沉甸甸的报告,林溪亭深吸一口气,走向养心殿。
苏培盛通报后,很快就出来传话:“林御医,皇上宣您进去。”
养心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林溪亭进来,他放下朱笔,有些疑惑——最近没听说哪里有时疫,林溪亭来做什么?
“微臣叩见皇上。”林溪亭跪下,双手呈上那本空白封皮的书册。
“平身。”皇帝示意苏培盛接过来,“林御医今日来,有何事?”
“回皇上,微臣有一物呈上,请皇上御览。”
皇帝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当看到标题《关于推广“牛痘接种法”以图永绝天花之患的奏陈》那几个大字时,他愣了两秒,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牛痘?他听说过。但牛痘能“永绝天花”?宫里有成熟的人痘接种法,虽然风险高,但至少是有效的。林溪亭既然敢呈上牛痘,说明它定然有比人痘更优越的地方。
如果是真的……
皇帝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给了苏培盛一个眼神,苏培盛会意,立刻躬身退下,亲自站在养心殿门口把守,周围的太监侍卫都退到五步之外。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林溪亭两人。
皇帝开始认真阅读那份报告。越看,眼睛越亮。
这份奏陈写得太好了!清晰明了,条理分明,没有任何晦涩难懂的地方。每个部分都有数据支撑,可信度极高。
更重要的是,林溪亭把牛痘接种的具体方法都写在了报告里——这意味着,他愿意把这个技术完全交给朝廷,交给皇上。
这种“不藏私”的态度,让皇帝对林溪亭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报告里还提到了预防接种带来的种种好处:人口增长、社会稳定、民心归附……这些正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一个没有天花威胁的大清,将更加繁荣昌盛,而他这个皇帝,也将名垂青史。
良久,皇帝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溪亭,声音严肃:“林溪亭,你所奏之事,可敢保证均为事实?”
林溪亭叩首:“微臣愿以性命担保!所有实验数据真实无误,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员都在微臣父亲通州的庄子上,皇上可随时派人查探!”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好!若此事为真,你和你父亲必有大功!”
“谢皇上信任!”
皇帝没有立刻下旨,而是叫来了粘杆处的首领夏乂。
“夏乂,你带几个人,即刻前往通州。”皇帝吩咐,“林御医的父亲林轩在那里有个庄子,庄子上有二十三个接种过牛痘的人。你去查验,一要看接种记录是否真实,二要看接种者是否真的免疫了天花,三要问清楚整个过程。明白吗?”
“奴才明白!”夏乂躬身领命。
皇帝又补充:“此事机密,不得声张。”
“是!”
夏乂退下后,皇帝对林溪亭说:“林御医先回去吧。等夏乂回来禀报,朕自有决断。”
“微臣告退。”
林溪亭退出养心殿,心里松了口气。可算是把烫手山芋交上去了。
等待粘杆处回音的日子里,林溪亭继续在太医院当值。
他现在是御医了,六品顶戴,享御前奏对之仪,地位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但如果有不受宠的答应常在,或者小太监小宫女找他看病,他依然来者不拒。
“林御医,我这两天咳嗽得厉害……”
“来,我给你看看。”
“林御医,我手上这个疮……”
“别急,我看看是什么情况。”
他态度温和,从不摆架子,开的药方也尽量用便宜有效的药材。一时间,林溪亭在宫女太监中的名声更好了。
“林御医真是个好人。”
“是啊,医术高超,人又和气。”
“听说林御医二十多岁还没有娶妻,莫非不喜欢女人……?”说这话的是个太监。
“呸!人家林御医是醉心医术,就算真的不喜欢女的,也轮不到你这个太监!”被林溪亭救过的一个小宫女连忙啐了一口。
“我就说说我就说说……”
这话要是让林溪亭听见,他恐怕得尖叫——心理生理双重意义上的恐同!他现在可是男儿身!
卫临经常和林溪亭一起行动。他见林溪亭升职后依然不忘初心,愿意为底层宫人看病,心里十分敬佩。这天两人值完班,卫临忽然郑重地对林溪亭说:“林御医,我想拜您为师。”
林溪亭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卫兄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何必加一个师徒之称?你想学什么,难道我还会不告诉你?”
卫临一愣,眼中闪过感动:“林御医……”
“叫我溪亭就行。”林溪亭拍拍他的肩,“咱们一起切磋,共同进步。”
卫临这下心里对林溪亭更敬佩了。不骄不躁,平易近人,这才是真正的医者风范。
然而后宫并没有因为年嫔降位而消停。
雍正三年三月,先是安陵容被翻了牌子,结果皇帝走到半路改了主意,转道去了碎玉轩甄嬛那里。这件事传开后,安陵容成了后宫的笑柄。
接着,林溪亭被年嫔叫去诊脉了。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云安正在……继续读她那个话本子。小全子匆匆进来禀报,文心和望舒都紧张起来。
“年嫔叫溪亭去干什么?”文心担忧地说,“该不会是要报复吧?”
望舒皱眉:“明着报复应该不敢。林溪亭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年嫔再嚣张,也得掂量掂量。”
云安放下话本子,沉思片刻,在聊天室里发信息:〔溪亭,年嫔叫你去诊脉,小心应对。〕
林溪亭很快回复:〔知道了。我已经在去翊坤宫的路上了。〕
翊坤宫主殿里,年嫔正烦躁地踱步。
她被降位后,心急如焚。哥哥年羹尧在西北又立了功,皇上赏赐不断,可她在后宫却一落千丈。如果她有个孩子……如果她有个皇子,情况一定会不同!
她本来在时疫和刘畚事件后,想除掉林溪亭和他父亲。但曹贵人劝住了她。
“娘娘,林溪亭那日只是下意识回答,他未去圆明园,在时疫前也没给几个主子看过病,得到重任之后和甄嬛她们也并无瓜葛。指认刘畚之事,恐怕只是他无心之举,并非明知是娘娘所为故意给娘娘找不痛快。”曹贵人说。
“况且,如今林溪亭深受皇上信赖,又刚刚揭发了刘畚,若是此时对他下手,皇上第一个疑心的就是翊坤宫。”
年嫔被说服了,但还是烦躁地问:“那本宫该怎么办?”
曹贵人想了想,说:“娘娘不如以德报怨。我打听过了,林御医对求诊者来者不拒,不论身份高低。娘娘不如请他为您诊脉。林御医能想出其他太医想不到的治病方子,说不定……有能让娘娘有孕的方子呢。”
这番话打动了年嫔。是啊,林溪亭能解决时疫,能想出那么妙的药方,说不定真有什么秘方!
于是她当即派人去叫林溪亭。
林溪亭进殿时,年嫔正端坐在主位上。虽然降了位分,但气势依旧。
“微臣给年嫔娘娘请安。”林溪亭规矩行礼。
“起来吧。”年嫔的声音带着急切,“林御医,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给本宫诊脉。”
“微臣遵旨。”
林溪亭上前,年嫔伸出手腕。他搭上脉搏,凝神诊脉。
果然,如他所料——身体受了麝香侵蚀,而且程度不轻。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一眼殿内——那股浓郁的麝香味,他在殿外都能闻到。
年嫔见他诊完脉,迫不及待地问:“林御医,本宫的身子如何?为何这么多年都未曾有孕?你可有什么秘方,能帮助本宫有孕?”
林溪亭收回手,斟酌着用词。
他在脑海里迅速和朋友们商量。
云安:〔实话实说,但别提麝香。〕
望舒:〔就说她身体虚,需要调养。开些温补的方子,既不会坏皇上的事,也不会得罪年嫔。〕
文心:〔对,开那种吃了没坏处、但也治不好根本的药。〕
林溪亭定了定神,开口道:“娘娘,您的身子是被‘耗’虚的。”
年嫔眉头一皱:“耗虚?”
“是。”林溪亭点头,“长期忧思焦虑,最伤气血根基,导致内里虚寒,难以受孕。这不是病,是根本亏了。”
年嫔确实长期焦虑——焦虑圣宠,焦虑子嗣,焦虑家族前途。
“故而,没有直接有孕的方子。”林溪亭继续说,“猛药如狼虎,伤身更甚。唯一的法子,是慢慢把亏掉的‘根本’补回来——先调脾胃养气血,再疏肝解郁通经络,最后关键在温养胞宫,驱除寒气。这三步,一步也省不得,一步也急不来。”
年嫔听得认真:“那要多久?”
“这个过程,最少需一年光景。”林溪亭说,“且最需娘娘心静。心若不静,药石无功。只要根基回暖,自有生机。”
“一年……”年嫔喃喃自语。一年太长了,她等不起。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林溪亭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心不静,日日焦虑。
何况林溪亭确实比那些只会说她身体健康的太医有用的多。
她仍不死心:“难道就没什么药能让本宫快点好起来?”
林溪亭沉吟了一下,说:“娘娘此症,确需药物开路,为后续调理打下根基。臣斗胆,先为您拟一道‘疏郁温养汤’的方子。此方不图急效,旨在平稳地为您做三件事:顺气、养血、暖宫。”
他接过宫女递来的纸笔,写下了药方:当归、白芍、熟地、川芎、香附、郁金、桂枝、艾叶、甘草。都是常见的温补药材,配伍温和,吃了没坏处,但也治不了根本——因为根本问题在欢宜香。
年嫔看了药方,虽然觉得普通,但想到林溪亭刚才说的“心静”“根本”那些话,还是点了点头:“好,本宫就按你的方子试试。”
她让颂芝给了林溪亭一大笔赏钱,放他离开了。
走出翊坤宫,林溪亭松了半口气,后半口气等他见了皇上再松吧。
果然,他回到太医院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苏培盛就亲自来请他去养心殿。
“林御医,皇上召见。”
林溪亭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有劳苏公公。”
养心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神色平静。
“微臣叩见皇上。”
“平身。”皇帝看着他,“林御医,朕听说,年嫔今日召你诊脉了?”
“是。”林溪亭垂首答道,“年嫔娘娘召微臣诊脉,询问为何多年未孕之事。”
“哦?你怎么说的?”
林溪亭把在翊坤宫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诊断、解释、开的药方,一字不差。
皇帝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林溪亭很识趣,没有提欢宜香,没有揭穿那个秘密。而是用“忧思焦虑”“内里虚寒”这样的说法,既解释了症状,又保全了自己的颜面。
“你做得很好。”皇帝缓缓开口,“年嫔性子急,总想着一步登天。你劝她静心调养,是对的。”
“微臣只是尽医者本分。”
皇帝点点头,让苏培盛拿了一包银子赏给林溪亭:“这是朕赏你的。以后年嫔若再找你,你就按今日的说法应对。”
“微臣遵旨。”
从养心殿出来,林溪亭背后又湿了一层。
他走后,皇帝叫来了章弥——这位前太医院院判最近一直请求告老还乡,但皇帝还没准。
“章弥,你看看这个方子。”皇帝把林溪亭开的药方递给他。
章弥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躬身道:“回皇上,林御医开的方子……只是常见的温补之剂。当归、白芍养血,熟地、川芎补血,香附、郁金理气,桂枝、艾叶温经。这方子吃了无害,但也……治不了根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御医诊断年嫔娘娘‘内里虚寒’,症状是对的。但他说的原因确是被模糊了。以臣之见,以林御医的本领,定然发觉了欢宜香的作用,只不过未曾说。”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对林溪亭满意的神色:“你下去吧。”
“臣告退。”
章弥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殿内,久久不语。
林溪亭……真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如何在不得罪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事情办好。
这样的人,可用。
林溪亭回到太医院,只觉得身心俱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指证刘畚、献牛痘报告、应对年嫔、面见皇上……一桩接一桩,应接不暇。
他趴在桌上,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实验室做实验,文心在隔壁捣鼓化学品,回租的公寓后,云安和望舒两个人在讨论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可是醒来,他还是在大清,在太医院。
卫临进来时,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了件外衣。
林溪亭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太医院里点起了灯,卫临还在整理药材。
“你醒了?”卫临笑道,“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你。”
林溪亭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卫临说,“今天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林溪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好。你也早点休息。”
走出太医院,春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抬头看天,月亮高悬,就如同她们在大学时的模样,从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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