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两难
1985年小满刚过,张家坳的日头就有了灼人的架势。
天刚蒙蒙亮时还带着点晨寒。
可卯时一过,阳光泼洒在稻田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就开始晃眼。
饱满的稻穗坠得禾秆弯成温柔的弧线,每一粒稻子都吸足了露水,沉甸甸地泛着莹润的光。
田埂被整夜的露水浸得软透,踩上去“噗嗤”一声,泥水顺着布鞋的针脚往鞋窠里钻,凉丝丝的却不恼人。
李强蹲在田埂最陡的那截上,指尖反复划过一片带着晨露的稻叶。
冰凉的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可他半点都没察觉。
裤袋里那个铁壳打火机硌得胯骨生疼,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它压着的那张薄薄的纸片。
半小时前,公社通讯员骑着辆军绿色的幸福 250摩托车,“突突突”地碾过村口的石板路。
车后座的帆布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刹车时扬起的尘土差点迷了李强的眼。
“李强!公社刘书记亲笔签的通知!”通讯员扯着嗓子喊,粗粝的声线穿透了稻田里的虫鸣。
李强当时正蹲在作坊的磨米机旁,手里还攥着把刚筛好的小米,米香混着机器的铁腥味扑在脸上。
他慌忙迎上去,指尖刚碰到那叠纸,就被上面“纳税通知”四个黑体字烫得一缩。
那纸是公社专用的公文纸,米黄色的糙面,右上角盖着鲜红的“张家坳公社财税专用章”,红得像灶膛里的火,烧得他心口发紧。
“个体户年营业额超三万,按百分之三缴营业税。”通讯员用油污的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条款。
“你那‘田埂牌’小米粥上个月流水报上来是三万零二百,刚好够线。
这税单是刘书记盯着算的,一分都不能差,下月初就得缴齐,不然要收滞纳金。”
李强当时没敢接话,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磨米机的“轰隆”声突然就远了,只剩下通讯员摩托车引擎冷却时的“滴答”声。
他下意识地把税单折了又折,塞进裤袋时,打火机的金属壳刚好压在“九百零六元”那个数字上,像是要把这串字烙进肉里。
此刻蹲在田埂上,李强终于敢把税单掏出来。
纸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都卷了毛,他用指腹把褶皱一点点捋平,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九百零六元”。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得发昏。
他的食品作坊刚开半年,头三个月连房租都没赚回来,还是靠着村支书担保,从公社信用社贷了五百块钱才周转过来。
上个月好不容易靠着供销社的渠道打开销路,每天磨两百斤小米,装成三百罐粥,一罐卖一块钱,除去小米本钱、罐子钱和供销社的提成,纯利润也就一千出头。
这一下子要缴九百零六的税,相当于把大半个月的辛苦都贴进去。
“呸!”李强狠狠往田埂上啐了口唾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的指缝里还嵌着磨米时沾上的米糠,白花花的,像掺了粉笔灰。
身后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响动,是自家的老黄牛挣脱了缰绳,正伸着舌头啃田边的狗尾巴草。
李强猛地站起来,布鞋在泥里崴了一下,差点摔进稻田。
他跑过去拽牛绳时,看见牛蹄子踩倒了几株稻禾,乳白的米浆从断裂的禾秆里渗出来,沾在牛蹄上,像涂了层糨糊。
“你这败家玩意儿!”李强照着牛屁股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老黄牛却委屈地“哞”了一声,甩着尾巴往回走。
看着牛背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缰绳。
那是春妮她娘生前用麻线搓的,如今线都松了,露出里面的棉芯。
李强的火气突然就泄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作坊刚起步时,全村人都来帮忙。
阿强把自家养猪场的旧木板扛来搭货架,李婶每天天不亮就来帮着洗小米,就连拄着拐杖的王老师,都把学生们用过的旧课本撕了包小米罐。
那时候他在作坊门口贴了副春联,上联是“磨米磨出好日子”,下联是“守田守住老根苗”,横批是“跟着政策走”。
现在政策来了,可这日子怎么反而更紧巴了?
风从稻田深处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李强蹲下身,把刚才被牛踩倒的稻禾扶起来,用田埂上的碎土把根埋实。
每一株稻禾都像他的作坊一样,看着长势喜人,可根须还没扎稳,稍微有点风雨就可能倒伏。
他想起昨天去供销社送米时,老王拉着他说的话。
“现在县城里的个体户都疯了似的抢生意,你这‘田埂牌’味道正,可架不住人家价格低。”
当时他还拍着胸脯说“咱靠质量赢”,现在税单一压,他突然没了底气。
要是把利润都缴了税,他拿什么去和那些敢掺陈米的作坊拼?
裤袋里的打火机突然硌了他一下,他摸出来“啪”地打着火。
火苗在风里抖了抖,照亮了他布满老茧的手。
指关节处有磨米机蹭出的茧子,掌心是常年握镰刀留下的硬皮,虎口处还有道去年收稻子时被稻茬划开的疤,现在还留着浅褐色的印子。
他点燃一支“经济牌”香烟,烟丝劣质,抽起来又辣又呛,可尼古丁的劲儿能让他脑子清醒点。
烟雾顺着鼻孔飘出去,在稻穗间散开,他盯着那片烟雾,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靠天吃饭的佃农,每天在地里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顿白面馒头都吃不上。
现在能开起作坊,能给供销社供货,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李哥!李哥!不好了!”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自行车“叮铃铃”的响铃,从村口方向传来。
李强掐灭烟蒂,抬头就看见狗剩骑着辆二八大杠,弓着腰往这边冲。
那车是村里老会计淘汰下来的,车架上全是锈迹,车把歪了半边,狗剩骑起来一摇一晃的,像是随时要摔下来。
车把上挂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被风吹得乱晃,里面的东西撞得油纸“沙沙”响。
狗剩在田埂边猛地刹车,自行车的铁闸皮摩擦着钢圈,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跳下车时没站稳,摔在田埂边的草堆里,泥水溅了满脸。
这后生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额前的刘海被汗水粘在脑门上,脖子上挂着的毛巾都能拧出水来。
他顾不上拍身上的泥,抓起车把上的油纸包就往李强这边跑,跑两步还摔了个趔趄,差点滚进稻田里。
“咋咋呼呼的,天塌了?”李强皱着眉迎上去,伸手把狗剩拉稳。
这孩子是他作坊里的学徒,爹娘死得早,跟着奶奶过活,李强看他机灵,就把他带在身边学磨米、装罐,每月给十五块工钱,比在公社当临时工还强。
“比天塌还急!”狗剩把油纸包往李强怀里一塞,喘得胸口起伏不停。
“仿品!又来堵供销社门口了!
这次来了三个男的,穿得流里流气的,留着大鬓角,其中一个还穿了件花衬衫,一看就不是咱本地人!”
他说着,手往县城方向指。
“他们拉了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好几箱罐儿,扯着嗓子喊‘田埂同款小米粥’,八毛一罐,比咱们便宜两毛!”
李强的心“咯噔”一下,赶紧打开油纸包。
里面果然是一罐小米粥,罐子是最劣质的铁皮做的,边缘都没卷边,摸上去剌手。
罐身印着“田埂同款”四个歪歪扭扭的红字,油墨都晕开了,连个生产日期都没有。
他拧开盖子,一股陈米的霉味混着点说不清的酸味扑面而来,和他作坊里用新米熬的粥那股清香截然不同。
罐子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沉在底下的米粒发黄发瘪,不用尝都知道是隔年的陈米磨的。
“供销社老王脸都白了,拉着我偷偷说的。”狗剩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说早上刚开门,那伙人就把平板车横在供销社门口,几个挎菜篮子的大妈都被他们围过去了。
老王想赶他们走,那穿花衬衫的就拍着车说‘都是做买卖的,凭啥赶我?’,还说要找公社说理去。
老王怕闹大,赶紧让我来给你报信,说再这么下去,他那柜台都没法给你留了。”
李强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手里的仿品罐子被他捏得变了形,劣质铁皮硌得掌心生疼。
他猛地将罐子往田埂上一摔,“哐当”一声,铁皮罐摔成了两半,里面的稀粥溅出来,落在稻穗上,黏糊糊的像摊烂泥。
乳白色的米浆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那是刚才捏碎稻穗沾的,带着新鲜稻谷的清甜,可他现在半点都闻不出来,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往头顶冲。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遇到仿品了。
前两次都是小打小闹,就一个老头背着个竹筐在供销社旁边偷偷卖,被李强撞见后骂了一顿就跑了。
这次居然来了一伙人,还敢明目张胆地打着“田埂同款”的旗号低价倾销,明摆着是要抢生意。
“他们的粥有多少人买了?”李强的声音沉得像闷雷。
“暂时还没多少,”狗剩赶紧说。
“老王故意把供销社的门帘掀得很大,让里面的顾客都能看见咱们的专柜,还跟人说‘正牌在里头,八毛的是仿品’。
可架不住便宜啊,有两个大妈已经拿起仿品罐儿了,要不是老王说‘先尝尝再买,我这儿有正牌的样品’,她们都掏钱了。”
李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仿品的事得解决,可税单的事也压在头上,两件事撞在一起,像两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头往村口望去,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慢慢走来,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被重物坠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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