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脱身
张大毛拿起笔,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愤怒,可他只能压着。
笔尖在纸上划过,因为笔没油,有些字写得断断续续,他只能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地写,每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写完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高建军递过来一盒印泥,红色的印泥像血,他蘸了点,按在名字上,手印清晰地留在纸上,像个耻辱的印记。
高军拿起保证书,凑到灯前看了半天,确认字都写清楚了,手印也完整,才满意地点点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像揣着个宝贝:“记住你写的,要是敢不回来,我带着这保证书去省城,让你在哪都抬不起头!”
11月 6号早上,天刚蒙蒙亮,高彩霞就来给张大毛收拾东西。
她抱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把张大毛的《高粱》剧本小心地放进去,生怕折坏了纸页;又把自己给张大毛缝的蓝布外套叠好,放在剧本上面——这件外套她缝了三个晚上,针脚虽然歪,却缝得很密,袖口还特意加了层布,怕磨破。
“这是我晒的红薯干,你在省城要是想吃了,就跟我写信,我给你寄过去。”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装着红薯干,是她秋天晒的,很甜,没有一点坏的,“还有这个,你拿着。”
她又掏出五十块钱,用橡皮筋捆着,钱是她攒的私房钱,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是她帮人缝衣服、喂猪攒的,钱上还带着点泥土味,是上次帮家里种地时不小心沾的。
张大毛接过帆布包,没说话。
他看着高彩霞眼里的不舍,心里有点愧疚——她是真的喜欢他,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被高家的霸道扭曲了,变成了伤害他的利器。
高军和五个儿子送他到村口,高军手里还攥着那张保证书,时不时拿出来摸一下,怕丢了。
“到了省城就给彩霞写信,别让她担心!”他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威胁,“要是敢不写,我照样去找你!”
高建军走过来,拍了拍张大毛的肩膀,力气很大,捏得他肩膀生疼:“别想着耍花样,我们等着你的信,也等着你来年回来。”
张大毛没回头,背着帆布包往镇上走。
山路蜿蜒,两旁的枫树叶子红得像火,落在地上像铺了层红毯,踩在上面软软的,发出“咯吱”的响。
可他没心思看——他心里满是逃离的庆幸,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只有想起高彩霞那双满是不舍的眼睛时,才会有点心酸。
走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镇东头的汽车站是个小木屋,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银谷镇汽车站”,字都快掉光了。
屋里摆着几张木凳,有的凳腿断了,用石头垫着;墙上贴着张时刻表,纸都发黄了,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去县城的车是早上八点半开。
张大毛买了张去县城的汽车票,五块钱,票是用硬纸做的,上面印着“银谷镇——县城”,还有个模糊的汽车图案。
他坐在木凳上等着,旁边有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鸡蛋,是去县城看孙子的;还有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去县城找工作的。
“小伙子,你去县城干啥啊?”老太太跟他搭话,脸上带着笑,很和善。
“去办事。”张大毛含糊地回答,没多说。
他怕说多了,会想起银谷村的事,心里难受。
汽车是老式的解放牌,车身是绿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皮;座位是木板的,硬邦邦的,还沾着点灰尘。
车开的时候,颠簸得厉害,像要散架一样,座位下面的铁皮发出“哐当哐当”的响。
张大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啄着残留的粮食。
他心里松了口气,觉得离银谷村越来越远,离他的电影梦越来越近。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
县城比银谷镇大很多,街上有自行车,还有几辆拖拉机,不像村里只有牛和驴。
张大毛直奔火车站,火车站是砖瓦房,比汽车站气派,门口挂着个大牌子,写着“县城火车站”,红色的字很显眼。
他买了张去省城的火车票,二十块钱,票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县城——省城,14:30开”,还有座位号——12号车厢,38号座。
火车站的站台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去省城打工的农民,背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衣服和吃的;还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应该是去省城上学的。
火车是绿皮的,开得很慢,鸣笛声很大,在站台上回荡。
车厢里挤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有的人只能坐在自己的行李上。
张大毛找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坐着个中年人,是去省城做生意的,手里拿着个算盘,时不时拨弄几下,算着账。
“小伙子,你去省城干啥啊?”中年人跟他聊天,语气很随和。
“去上班。”张大毛回答,这次语气轻松了点——他终于要回到能让他实现梦想的地方了。
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往后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庆幸,是激动——他终于离开了银谷村,终于能回省城了,终于能继续拍他的《高粱》了。
火车到省城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文化路的灯亮着,是白炽灯,有点晃,却很温暖,不像村里只有煤油灯,昏昏暗暗的。
两旁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餐馆还亮着灯,飘出饭菜的香味——有炒面的香味,有红烧肉的香味,还有饺子的香味,都是他在银谷村没闻到过的味道,让他肚子一下子饿了。
他背着帆布包往桃源文化公司走,公司在文化路的中段,是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桃源文化发展公司”,灯还亮着,二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像在等他回来。
他推开门,一楼办公室里,李红英正坐在桌前整理演员简历,简历堆了一桌子,她手里拿着支笔,在简历上画圈,时不时皱着眉,好像在挑选合适的演员;付小龙在打电话,声音有点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着什么,应该是在跟对方商量取景的事。
“大毛!你终于回来了!”李红英最先看到他,手里的简历掉在地上,她赶紧跑过来,眼睛里满是惊喜,还带着点后怕,“你去哪了?我们都快急死了!李哥每天都问,还让我去 YS县城找过你,可没找到银谷村的地址,只能回来等。”
付小龙也挂了电话,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水杯,差点打翻:“你可回来了!剧本怎么样了?我们都等着开拍呢!王老师每天都问你啥时候回来,刘师傅还说要跟你去煤矿取景,都跟煤矿那边打好招呼了!”
张大毛看着他们,看着熟悉的办公室,看着桌上的简历和剧本,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回到了能让他实现梦想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李向南从辽源来省城,他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馒头,是他早上特意买的,还热着。
看到张大毛,他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关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天担心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昨天晚上还跟王老师商量,要是今天再看不到你,就去银谷村找你。”
张大毛从帆布包里拿出《高粱》剧本,递给李向南,剧本的纸页有点皱,却很整齐:“李哥,剧本修改好了,加了不少合作社和煤矿的细节,您看看,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改。”
李向南接过剧本,坐在桌前翻了起来,看到杏花带领村民种高粱那段,眼睛亮了:“这段改得好,真实!有农村的味道,不像之前那么空了。还有煤矿塌方那段,细节很到位,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绝望和坚持,有感染力。”
他抬头看了看张大毛,见他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绳子勒的,问他怎么了。
张大毛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红印,撒谎说:“没什么,上次在村里砍柴,不小心被绳子勒到了,过几天就好了。”
李向南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就多休息几天,选角的事不急,等你缓过来再说。”
“不用休息,李哥,”张大毛摇摇头,眼神很坚定,“我能行,咱们赶紧选角,早点开拍,别耽误了时间。”
他怕一休息,就会想起银谷村的事,只有忙起来,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段噩梦。
接下来的日子,张大毛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高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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