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高粱》大火
选角那天,他坐在导演椅上,面前摆着演员的简历,每个演员试镜时,他都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记笔记,指出演员表演里的问题。
有个老演员试演村里的老支书,眼神里满是沧桑,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都像极了银谷村那些一辈子种地的老人,张大毛当即就定了他。
林晓试演杏花,哭戏一条过,她哭的时候,眼神里不仅有委屈,还有不服输的坚定,像极了他在银谷村见过的那些坚韧的村民,张大毛也定了她。
老编剧王老师帮他改了几句台词,把城里话改成了农村常用的方言,更接地气。
老摄影师刘师傅跟他去辽源的合作社取景,教他怎么用光影表现高粱地的美——早上的阳光斜着照在高粱上,高粱穗像镀了层金,特别好看。
傍晚的夕阳落在高粱地里,把叶子染成了红色,像火一样,很有感染力。
偶尔,张大毛会收到高彩霞的信。
信是村里的邮递员送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高彩霞写的,有的字还写错了,用橡皮擦了又改,上面还沾着点泥土,应该是她在地里干活时写的。
信里写着村里的事:秋收结束了,她种的荠菜长大了,想给张大毛寄过去;她妈给她做了件新棉袄,是粉色的,她很喜欢;高军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让他别忘了保证书。
张大毛会回信,每次都写“工作忙,有空就回”,却从不提回来的具体时间。
他把信放在抽屉里,锁起来,不想让别人看到,也不想让自己想起那段屈辱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不会回去,那张保证书,从他离开银谷村的那天起,就成了一张废纸。
1983年 11月 15号,《高粱》正式开始拍摄。
开机仪式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媒体,只有公司的几个人,还有合作社的几个村民。
李向南拿着相机,站在高粱地里,喊着“一二三”,把所有人的笑容都拍了下来——照片里的人都笑着,阳光很好,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希望一样。
张大毛坐在导演椅上,看着摄像机里的高粱地,看着演员们认真的表演,眼神坚定。
他知道,银谷村的那段日子是他的噩梦,可也是这段经历,让他更懂《高粱》里的挣扎与坚韧,更懂杏花那种不放弃梦想的倔强。
他要把这些都拍进电影里,拍给所有像杏花一样,为了梦想不放弃的人看。
他的导演梦,才刚刚开始。
1984年 1月 20日,京都市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这场雪不像北方常见的鹅毛大雪,绵密、厚重,能一夜间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
它更像江南的雪,细碎、冰凉,带着一股子钻人的湿冷,落在皮肤上,瞬间就能化成水珠,顺着衣料的纹路渗进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长安街上的梧桐枝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里嵌着未化的雪粒,像是老天爷不小心打翻了水晶匣子,碎成了千万片,又被寒风粘在了树枝上。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冰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冷冽的光,远远望去,整排的梧桐树就像一串串冻住的水晶,透着几分萧瑟的精致。
首都影院的鎏金招牌就立在街角,“首都影院”四个大字是五十年代的老手艺,鎏金的纹路深深刻在木质牌匾上,历经几十年风雨,依旧透着厚重的质感。
只是这一夜的雪,把招牌的纹路填得满满当当,边角处的积雪顺着纹路往下淌,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夜里气温骤降,那滩雪水冻成了半透明的冰壳,冰壳下还能看到气泡和未完全冻结的水珠,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磨牙。
影院经理老赵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棉絮。
这件大衣是他退伍时带回来的,跟着他快二十年了,冬天冷的时候,他总爱裹着它,像是能裹住当年在部队里的那点暖气。
他手里攥着一把黄铜检票钳,钳柄被他的指腹磨得光滑发亮,透着温润的包浆。
此刻,他的手心直冒汗,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淌,把钳柄沁得有些发潮。
原定三场的《高粱》,因为观众反响太热烈,硬生生加映到了五场,最后一场的票早在上午十点就售罄了,可此刻,影院门口还堵着二十多个穿军大衣的青年,一个个跺着脚,哈着白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又立刻被新的白雾取代。
“赵经理,通融一下呗!”
一个戴雷锋帽的青年往前挤了挤,帽檐上的雪落在他的眉毛上,很快化成水珠往下淌,在眼睑下方积成一小片湿痕。
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京都市晚报》,报纸的边角都被揉得卷了起来,上面印着《高粱》的影评,标题用红笔重重圈了两圈,红墨水都有些晕开了:“泥土里长出的火种,内地电影的新模样”。
青年的声音带着点冻出来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执拗:“我们从海淀赶过来的,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光等车就冻了四十分钟,到这儿又冻了俩小时,就想再看一遍《高粱》!”
他身边的一个矮个子青年跟着附和,脸上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两滴清鼻涕:“赵经理,我们真的特别喜欢这部片子!”
里面杏花带领村民种高粱那段,我看一次哭一次,想起我妈当年带着我们家种地的样子。
您就行行好,再放一场吧,我们愿意加钱!”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对,我们愿意加钱!”
“再加一场吧,赵经理!”
“我们不介意站着看!”
老赵苦着脸摆手,喉咙里冒出的白气混着说话声,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小伙子们,真不行啊!”
不是我不通融,是实在没办法!”
他伸手指了指影院侧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能看到放映员老张正围着那台苏联产的放映机转圈,手里拿着块油腻的抹布,不停地擦着机身。
老张的棉袄袖子卷着,露出黝黑的、布满老茧的胳膊,胳膊上沾着不少机油,他时不时用袖子抹把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老伙计可经不起折腾”。
“你们看,”老赵的声音抬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台放映机是五十年代的老物件,跟着影院快三十年了,平时放映场次少,还能撑一撑。”
今天连着转了五场,机身都发烫了,刚才老张跑过来催了三次,说“再放灯泡就得烧,机器得大修”!
你们也知道,这老机器修一次不容易,零件都得从苏联那边调,没个把月下不来,到时候不光你们看不了,其他电影也得停映。”
戴雷锋帽的青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矮个子青年拉了拉胳膊。
矮个子青年摇了摇头,低声说:“算了,赵经理也不容易,别为难他了。”
咱们明天早点来买票,争取看头一场。”
青年们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却也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纷纷叹了口气,慢慢散去。
有人边走边念叨:“这《高粱》也太好看了,真是没看够!”
“下次得提前三天来买票,不然又抢不到了!”
“听说上海那边都加映到七场了,咱们京都市啥时候也能多排几场啊?”
老赵看着青年们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转身往影院里走,刚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着爆米花香味、胶片味和暖气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影院大厅里还有不少看完电影的观众,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剧情,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
“杏花最后那一笑,太有劲儿了!”一个中年男人拍着大腿说,“咱农民就是这样,不管遇到啥困难,只要有盼头,就啥都能扛过去!”
“我最喜欢里面种高粱的那段,锄头挥得带风,看得我都想回老家种地了!”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笑着说,“这片子比那些港片好看多了,港片净是打打杀杀,没啥意思,这片子接地气,有烟火气!”
老赵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从事影院行业快二十年了,还从没见过哪部电影能让观众这么痴迷,这么津津乐道。
他想起《高粱》上映前,国家电影公司的人还来叮嘱他,说“民营公司拍的片子,别抱太大期望,排个一两场意思意思就行”,可谁也没想到,这部“民营公司拍的土片子”,竟然火得一塌糊涂,场场爆满,票房节节攀升,把那些请了大明星的港片都比了下去。
后台休息室里,李向南正靠在窗边,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牡丹”烟。
烟盒是翻盖的,边角被磨得有些毛边,露出里面的白纸,能看到烟盒内侧印着的“吸烟有害健康”字样。
他没有点燃香烟,只是偶尔把烟凑到鼻尖闻一下,烟草的醇厚香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在鼻尖萦绕。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能隐约看到外面喧闹散去的人群,还有落在窗棂上的雪花。
李向南的嘴角勾出一抹浅弧,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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