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张大毛回家
张大毛坐在旁边,赶紧递上钢笔和纸。
“王老师,您觉得哪里需要改,您尽管说,我听您的。”
王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不用改,我给你加几句台词,更接地气,比如村民说‘万一赔了咋办’,杏花可以说‘赔了我先担着,我是合作社的带头人’,这样更像农村姑娘说的话。”
老摄影师刘铁生是陈敬之托省电影厂的老朋友找的。
刘师傅五十八岁,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面拍片子晒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是当年拍煤矿时被落石砸的。
他在国营电影厂干了三十年,拍过《煤矿工人》《田野上的希望》等纪录片,对光影的把控特别到位。
他来公司那天,背着个旧相机,是苏联产的“基辅”,黑色的,相机上有个小划痕,是当年拍井下场景时被矿灯蹭的,还带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胶卷和镜头布。
“我在电影厂待够了,”他跟李向南坐在一楼的木桌旁,桌上放着杯热茶。
“每天拍些歌功颂德的片子,领导说拍啥就拍啥,没劲儿。”
你这公司小,反而能放开拍,想拍啥拍啥,不用看领导脸色。”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老照片,是当年拍煤矿工人的,照片上的矿工穿着沾满煤尘的工作服,在井下吃饭,馒头沾着煤渣,却吃得很香,照片边缘都卷了,是经常翻看的缘故。
“这些人才该被记住,他们的故事,比武侠片真实多了。”
陈敬之还招了几个年轻学生。
学表演的林晓,刚从省艺术学院毕业,二十岁,梳着齐耳短发,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试镜的时候,演杏花劝村民那段哭戏,眼泪掉得很自然,不是挤的,而是从眼眶里慢慢涌出来,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很坚定,张大毛当时就说“就是她了”。
学剪辑的赵磊,二十三岁,是刘铁生的徒弟,父亲是电影厂的老剪辑师,他从小就跟着摆弄剪辑机,会用老式的手动剪辑机,来公司的时候,带了个旧工具箱,里面装着剪刀、胶水和放大镜,他说“剪辑机就像我的朋友,得好好伺候”。
学美术的孙婷,二十二岁,家在农村,对农村的场景很熟悉,能画场景图,《高粱》里的高粱地,就是她画的草图,绿油油的高粱秆,上面结着饱满的高粱穗,还有几只蝴蝶停在上面,颜色用的是彩色铅笔,看着就有生命力,她还在旁边写了注释。
“高粱地要种在坡上,这样阳光能照到,拍出来好看”。
公司渐渐热闹起来。
一楼办公室摆了四张木桌,都是从旧货市场买的,有点磨损,李向南的桌子上放着个铁皮文件盒,里面装着公司的各种文件,还有初夏给他织的杯垫。
陈敬之的桌子上放着个收音机,经常听新闻,了解政策。
张大毛的桌子上堆着剧本和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修改意见,还有矿工和农民的采访记录。
王老师的桌子上放着老花镜和放大镜,还有当年的话剧手稿。
墙上贴了《高粱》和《深井》的剧本大纲,用红笔标了重点,比如《高粱》里的“杏花说服村民”“酒厂开张”,《深井》里的“井下塌方救人”“改进采煤技术”。
每天早上,林晓会带早点来,是她妈做的馒头,用白布包着,还热乎,分给大家吃。
赵磊会提前半小时来,把剪辑机擦干净,用软布擦镜头,一点灰尘都没有。
孙婷会把画好的场景图贴在墙上,供大家讨论,有时候会有人在图上画小修改,比如在高粱地旁边加个水井,孙婷也不生气,反而说“这个好,更真实”。
张大毛每天都在改剧本,有时候改到深夜,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二点,窗户上能看到他的影子,趴在桌上写着什么,李向南偶尔会来送夜宵,是初夏做的鸡蛋面,用保温桶装着,还热乎,里面卧着个荷包蛋,张大毛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比省城饭馆的好吃”。
10月 15号那天,张大毛找到李向南,手里攥着个蓝布包,手指有点发白,是攥得太紧了。
他站在李向南的桌子旁,有点不好意思,脚尖蹭着地面。
“李哥,我想回趟家,看看我爸妈。”
李向南正在看孙婷画的《深井》场景图,是井下的场景,矿工们在工作,灯光用的是黄色,显得很温暖,他抬头看了看张大毛,小伙子眼神有点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
“什么时候走?要多久?”
“明天走,想待十天,”张大毛的声音有点小。
“毕业快一年了,还没回过家,这次拿了签约费,想给他们改善改善生活,他们供我上学不容易,家里欠了不少债。”
李向南知道张大毛家条件不好。
之前聊天的时候,张大毛说过,父母在 YS地区的银谷村,种几亩山地,主要种玉米和红薯,一年也卖不了几个钱,供他读完大学,家里借了邻居不少钱,到现在还没还完。
“行,”李向南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是崭新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路上用,再给叔叔阿姨带点特产,别空手回去。”
他还让初夏准备了两盒“稻香村”酥饼,用红纸包着,上面印着“福”字,是省城有名的点心,还有一瓶“秋生醇”,是周海生用自家种的高粱酿的,度数不高,才三十度,适合老人喝,酒瓶是玻璃的,上面贴着个小纸条,写着“慢慢喝,别贪杯”。
10月 16号早上,天刚亮,张大毛就背着帆布包出发了。
帆布包是他上大学时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上面印着“省艺术学院”的字样,里面装着酥饼、酒、修改了一半的《高粱》剧本,还有给父母买的新布鞋,黑色的给父亲,蓝色的给母亲,是在省城的百货大楼买的,鞋底很软。
他去火车站的路上,路过早点摊,买了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包子有点烫,他吹了吹才咬,肉汁溅在衬衫上,他赶紧用手帕擦,手帕是母亲给的,白色的,上面绣着朵小梅花。
省城的火车站很热闹,广场上有不少人,背着行李的,接人的,还有卖报纸的小孩,喊着“看报看报,《省城日报》,一毛钱一份”。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车身是深绿色的,上面写着“省城——YS县城”,车窗开着,有乘客探出头跟外面的人说话。
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很响亮,飘在整个站台上。
张大毛买的是硬座,票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08:30开,1号车厢 12号座”,他捏着票,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座位是绿色的,有点磨损,椅背上沾着点饼干屑。
火车很挤,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个抱着小孩的女人,站在张大毛旁边,小孩睡着了,头靠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时不时要扶一下。
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头发花白,梳着髻,背着个布包,布包是补丁摞补丁的,里面装着给儿子带的腌菜,坛子是陶瓷的,上面贴着“平安”的红纸条。
“小伙子,去 YS县城干啥?”大妈问,声音很和蔼,她从布包里掏出个苹果,递给张大毛,苹果是红黄色的,上面还带着树胶,“自家种的,甜得很,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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