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开工
开工那天是七月十六，李向南特意选了个双数日子，说“双数吉利，开工顺利”。
还让初夏煮了锅红枣粥，里面放了点红糖，说“喝了甜甜蜜蜜，厂子能红火”。
粥煮好后，初夏用大搪瓷桶装好，让李强骑着三轮车送到工地，还带了一摞粗瓷碗，每个碗上都用红漆写了个“桃”字，是春妮前一天晚上写的。
施工队来了十二个人，都是老王从邻村带出来的，都是跟他一起干过活的，靠谱。
他们穿的蓝色工装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有的裤腿还破了个洞，用针线缝了个补丁。
他们扛着铁锹、锄头往工地走，铁锹把上都缠了防滑的布条。
是家里媳妇用旧衣服撕的，有的还绣了小碎花，赵大柱的铁锹把上就绣着朵小太阳花，是他六岁的女儿萌萌绣的，歪歪扭扭的，花瓣都不一样大，却透着股可爱。
赵大柱每次扛着铁锹，都要小心护着那个花，生怕磨掉了。
春妮跟着李向南来工地，手里提的竹篮里装着刚烙的玉米饼，还有腌黄瓜，是初夏凌晨三点起来做的。
初夏怕饼凉了，还在竹篮里垫了层棉被，是她结婚时的陪嫁被，虽然有点旧了，但很暖和，饼拿出来还是热乎的，冒着麦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老板，您这饼比我媳妇烙的还香！”
赵大柱接过饼，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衣襟上，他赶紧用手接住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我媳妇在家带孩子，烙饼总忘了放盐，有时候还烙糊了，还是您这饼够味，咸淡正好。”
其他人听了都笑，春妮的脸一下子红了，把竹篮往人群里递了递。
“大家随便吃，不够我再回家烙——我妈说，干活得吃饱，才有力气，不然挖地基都没劲儿。”
赵大柱还想打趣，说“小雨妹子要是以后嫁人，谁娶了谁有口福”。
老王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吃完赶紧干活，地基得赶在八月前挖好，不然赶不上秋收，大家还得回家收玉米，到时候耽误了工期，谁也没好处。”
赵大柱吐了吐舌头，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其他工人也跟着加快了节奏，没一会儿就把竹篮里的饼吃了个精光，腌黄瓜也没剩下，连碗底的粥都舔干净了。
地基挖到第五天，天突然变了脸。
早上还晴得好好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晌午就飘来乌云，黑沉沉的像块破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连蝉都不叫了。
没一会儿，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不大，却很密，像牛毛似的，把土泡得泥泞，踩一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鞋底都沾满了泥，重得像绑了块砖，走路都费劲。
老王披着块塑料布，是从家里带来的，边缘都破了，他站在地基里喊。
“别停！趁这时候把土踩实，晴了就裂不了！现在停了，明天土干了，还得重新挖，更费劲儿！”
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了一半，得扯着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点，分不清哪儿是雨哪儿是泥。
工人们都脱了鞋，光着脚在泥里踩，泥浆没过脚踝，凉得刺骨，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像沾了层墨，有的工人还把裤腿挽到大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
赵大柱踩得最卖力，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流，顺着下巴滴进泥里，他却没停，嘴里还哼着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
李向南看着急，怕工人冻着，也怕地基出问题，赶紧开车去镇上买胶鞋。
镇上的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梳成个髻，态度懒洋洋的，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
见李向南进来，头都没抬。
“买啥？”
“买二十双解放牌胶鞋，黑色的，鞋底要厚的。”
李向南说。
售货员这才放下毛衣，指了指最里面的货架。
“在那儿呢，一双三块五，不还价。”
见李向南一下子买二十双，才勉强打起精神。
“你这是给工人买的？现在个体户可真有钱，我们供销社一个月才卖出去十几双，都是农民买去下地的。”
李向南没接话，付了钱，七十块，掏钱包的时候，钱包里的零钱都快用完了，他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把食品厂的货款收回来，不然办厂的钱不够了。
他抱着胶鞋往回赶，还顺便在供销社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五斤红糖。
他听初夏说，喝红糖水能去寒，怕工人淋了雨生病，耽误干活。
春妮蹲在工地临时搭的棚子下，棚子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的，风一吹就晃，“哗啦哗啦”响，雨点子打在塑料布上“砰砰”响，像在敲鼓。
她用搪瓷锅煮糖水，红糖块在热水里慢慢化开，泛起浅棕色的沫，甜香飘得老远，吸引了不少工人的目光。
赵大柱跑过来喝糖水，捧着搪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
“小雨妹子，你这糖水比我妈煮的还甜！我妈煮糖水总舍不得放糖，一碗里就放一小块，喝着没味儿，你这一碗，抵得上我家三天的量，喝完浑身都暖和了。”
春妮笑着把锅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够再盛，锅里还有——我妈说，淋雨了要多喝糖水，不然会感冒，感冒了就不能干活了，还得花钱看医生，不划算。”
赵大柱又盛了一碗，边喝边说。
“还是跟着李老板干好，不仅管饭，还能喝上糖水。”
“以前我在国营厂当临时工，下雨了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老板还嫌我们干活慢，动不动就扣工资。”
“有次我淋了雨发烧，请假还扣了我两天工钱，气得我再也不去了。”
其他工人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说的都是国营厂的僵化和个体户的灵活，比如国营厂上班要打卡，迟到一分钟就扣钱，个体户只要把活干好，晚来一会儿也没事。
国营厂食堂的饭难吃，个体户还能吃玉米饼和腌黄瓜，棚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连雨声都显得不那么烦人了。
这边工地忙着挖地基，李向南心里还挂着招工的事。
厂房眼看着要盖好，缝纫机也订了，要是招不到足够的工人，就算设备齐了也开不了工。
他琢磨着，光在村口贴告示不够，得去周边几个村子都跑跑，尤其是那些有针线活经验的妇女多的村，比如王家屯、李家村、赵家村，这些村子离县城近，妇女们也愿意出来干活。
转天一早，李向南带着春妮，装了一帆布包的棉麻样品和招工告示，开着桑塔纳去了邻村的王家屯。
王家屯村口有棵老槐树，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下是村民们常聚的地方，这会儿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纳鞋底的，有剥玉米的，还有抱着孩子晒太阳的。
见来了辆桑塔纳，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过来。
李向南把车停在树旁，春妮帮忙把告示贴在树干上，红纸上的毛笔字是请镇上小学的王老师写的，笔锋刚劲，在树荫下格外显眼。
“大伙看看啊，桃源服饰厂招工了，招女工，会针线活的优先，一天工资一块二，管午饭，中午还能歇半个钟头。”
“家里有孩子没人带的，还能把孩子带到厂里，我们找了王大娘帮忙看孩子，王大娘是退休的小学老师，还能教孩子认字数数。”
“要是家里有老人要照顾，中午赶不回去的，我们还能让三轮车送大伙回家，不耽误事！”
李向南拿起一块浅蓝棉麻，递到人群前，棉麻在阳光下泛着柔亮的光。
“这是咱们用的料子，都是好棉麻，软乎得很，穿身上不扎人，做出来的裙子比港城的还好看，不信你们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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