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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初夏的手艺


他边画边说,眼睛盯着纸,手指偶尔调整一下角度,铅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再继续画。

“领口留半寸空,缝上细蕾丝,不用太宽,一指头宽就行,不然显累赘。”

他说着,还伸出右手食指比了比,指尖的茧子蹭到了春妮的胳膊。

春妮凑得更近了,鼻子都快碰到稿纸了,呼吸喷在纸上,让纸面微微发潮,留下一圈圈浅淡的印子。

她看着父亲的笔尖画出裙摆的弧线,从腰际慢慢散开,像朵刚开的荷花,花瓣还没完全展开,带着点怯生生的美。

“爸,这裙摆会不会太散?跑的时候会不会绊到?”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纸上的  A字线,指尖的温度让铅笔印淡了一点,赶紧缩回来,怕把画弄花。

她想起上次穿港城裙子跑着去给李强送文件,裙摆太长,差点摔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擦破了皮,现在还留着个浅疤。

“不会。”

李向南笑着把裙摆的弧度再调缓一点,铅笔尖在纸上轻轻描了两下,让弧线更流畅。

“棉麻软,风一吹会飘,但不会贴腿,长度到膝盖下两寸,刚好遮住你小腿上的小疙瘩。”

他知道春妮小腿上有块浅褐色的胎记,是小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的,虽然不明显,但春妮总怕别人看见,穿裙子都要穿长点的。

他又添了条细细的腰带,线画得很轻,像根银丝,绕着腰际画了一圈,还在侧面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腰带用同色的布,缝个小小的蝴蝶结,不用勒太紧,松松系着,显腰细还舒服。”

春妮突然指着裙摆侧面,手指尖在纸上点了点,怕力气大了弄破纸。

“爸,这里能加个小口袋吗?我想放钥匙,上次去镇上给妈买针线,钥匙放兜里老掉,捡了三次,最后还是大黑帮我叼回来的。”

她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方形,指甲盖是淡粉色的,是昨天晚上初夏用剪刀帮她剪的,剪得很整齐,边缘还磨了磨,怕刮到布料。

李向南顺着她指的地方,添了两个斜插袋,袋口的线画得很淡,几乎和裙摆的弧线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藏在这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放钥匙刚好,还能放块糖。”

他画完时,夕阳刚好从西边的墙头照过来,金红色的光穿过桃树的枝桠,落在纸上,把铅笔线染成了暖黄色,连那点淡墨痕都变成了浅棕色,不像乌云了,倒像片小小的树叶。

春妮抢过稿纸,双手捧着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怕把画弄皱。

她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比院子里的萤火虫还亮,声音都有点发颤。

“爸,这也太好看了……比港城那件好看一百倍!你看这领口,这裙摆,还有这个小口袋!”

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裙角又扫过桃树,这次带落了两片叶子,飘到大黑的头上,大黑抖了抖耳朵,看着她跑进屋里,才又把头趴在爪子上。

“妈!快来看爸画的裙子!”

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回音,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

初夏正在厨房擦碗,手里的抹布是粗布做的,是她自己用旧衣服改的,边缘缝了圈白布,不容易磨破。

擦过瓷碗时发出“滋滋”的响,碗是蓝边的搪瓷碗,是结婚时的陪嫁,现在还很亮,就是碗沿缺了个小口,是上次春妮盛饭时不小心摔的。

听见喊声,她赶紧把碗放进碗柜。

碗柜是红木的,有点旧了,柜门上的铜锁都生锈了。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围裙是蓝布的,上面绣着朵小菊花,针脚有点歪,是春妮上小学三年级时给她绣的,当时春妮还扎破了手指,流了点血,初夏现在还把那块带血的布片收在衣箱里。

她走出厨房时,春妮已经把稿纸递到了她面前,纸上还带着春妮手心的温度,有点潮。

初夏的指尖有点抖,捏着稿纸的边缘,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仔细看上面的线条。

她做了半辈子针线活,从十五岁跟着娘学做鞋,到后来给人做衣服,摸过的布料比吃过的米还多,粗布、的确良、丝绸都摸过,一眼就看出这裙子的妙处:圆领显脸小,春妮脸是鹅蛋脸,穿圆领刚好;A字裙藏肉,春妮最近有点胖,腰上多了点肉,这裙摆刚好能遮住;腰带能调松紧,不管胖点瘦点都能穿;最要紧的是棉麻面料透气,夏天穿不闷汗,比的确良舒服多了。

“这设计好,衬咱们小雨。”

她把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叠了四折,刚好能放进衣箱的小格子里。

衣箱是红木的,是她嫁过来时的陪嫁,比碗柜还老,上面刻着缠枝纹,有些地方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箱子里垫着蓝布,是她去年染的,放着家里几件值钱的布料,有块浅粉色的丝绸,是李强从杭州带回来的,还有块深灰色的粗布,是给李向南做外套的。

“明天我去镇上扯线,要细点的白棉线,缝蕾丝刚好,再把那块淡蓝棉麻找出来,争取两天给你做出来。”

她摸了摸春妮的头,手指蹭过她的马尾辫,有点扎手,该给她剪头发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外面还飘着点薄雾,初夏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怕吵醒李向南和春妮。

李向南最近忙食品厂的事,总熬夜,春妮也要上学,得睡够觉。

她把淡蓝棉麻从衣箱里拿出来,布料有点皱,是昨天晒的时候没叠好,压出了印子。

她把八仙桌擦干净,用的是湿抹布,擦了三遍,才把布料铺上去。

布料是长方形的,比春妮还高,颜色很正,是去年秋天用板蓝根染的,染了三遍才染出这淡淡的蓝色。

第一次染的时候颜色太浅,像水洗过的;第二次染得太深,像墨汁;第三次才刚好,浅蓝中带点灰,看着很舒服。

摸在手里软乎乎的,像云朵,还带着点板蓝根的清香味。

她用搪瓷杯倒了点热水,杯子是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是李向南以前在单位得的奖。

隔着湿毛巾熨布料——没有熨斗,这是她从娘家学的法子,娘以前就是这么熨嫁妆的,能把布料熨得平平整整,还不会烫坏。

毛巾是白色的,有点旧了,上面有几个小洞,她小心翼翼地把毛巾铺在布料上,再把搪瓷杯放在上面,慢慢移动。

热气透过毛巾传到布料上,褶皱慢慢消失,布料变得平整,颜色也更亮了点。

熨完布料,她把缝纫机搬到堂屋中央。

缝纫机是上海产的“蝴蝶牌”,是李向南去年冬天给她买的,花了两百多块,当时初夏还心疼了好几天,说太贵了,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做重要的衣服才拿出来。

缝纫机是黑色的,上面有银色的花纹,机头还套着块红布,是她自己缝的,怕落灰。

她踩着踏板,“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像雨滴落在房顶上。

线轴在上面转得飞快,像个小陀螺,线是白色的,从线轴上绕下来,穿过针孔,落在布料上。

春妮放学回来时,书包带子还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个装线轴的小篮子,是竹编的,上面还编着朵小花,是镇上的王奶奶给她编的。

篮子里放着白的、蓝的线轴,都是她昨天下午去镇上帮妈妈买的,白的是缝蕾丝的,蓝的是缝侧缝的,都是细棉线,不容易断。

“妈,我帮你递线轴吧?”

春妮蹲在缝纫机旁边,眼睛盯着妈妈手里的布料,看着布料慢慢变成裙子的形状,领口已经剪出来了,圆滚滚的,真好看。

初夏点点头,把手里的白线轴递过去,手指碰到春妮的手,有点凉。

“把蓝线轴给我,该缝侧缝了。”

春妮赶紧递过蓝线轴,手指小心地避开缝纫机的针头,怕被扎到——上次她帮妈妈递布料,不小心被针扎了下,流了点血,现在还记着疼。

她看着妈妈的手在布料上移动,针脚走得又直又密,每一寸都走得很均匀,比老师用尺子画的线还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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