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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新征途


地表温度能烫得人鞋底发黏。

老郑早上出门时穿的黑布鞋,此刻鞋底边缘已经有点发软。

沾着的水泥灰被汗水浸成了灰泥,蹭在蓝色工装的裤脚边,形成一道深浅不均的印子。

他蹲在进口生产线旁,右手攥着张  80目的粗砂纸。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砂纸边缘已经磨得卷了毛,露出里面浅褐色的麻线。

像极了他手背那几道纵横交错的青筋。

那是三十多年握扳手、拧螺丝磨出来的,最粗的一道在虎口处。

是  1975年在老国营厂修冲床时被铁片划的,现在摸起来还像块小石子。

铁锈末子随着“沙沙”的摩擦声往下掉。

有的落在机器银色的外壳上,瞬间被晒得发烫,烫出一小片暗痕。

有的钻进他掌心的老茧缝里,混着汗渍结成黑褐色的泥块。

他每磨一下,都要侧过头盯着齿轮齿缝。

左眼因为年轻时被铁屑迷过,视力不太好,得凑得近近的才能看清。

额角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机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等他抬手擦,就被阳光晒干,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像机器外壳上多了颗小痣。

“又漏雨了?”

昨晚跟老伴通电话时,他听见听筒里传来“滴答”的水声,心里一下子就酸了。

老伴在电话里说,村里下了整夜的雨,土坯房的西墙根又漏了。

她把三个脸盆都挪过去接,后半夜盆满了,水漫到炕沿。

她怕把他那件蓝棉袄泡了,那是他唯一一件厚外套,还是  1982年厂里发的劳保服。

就坐着守了半宿,把盆里的水往院里泼。

早上起来膝盖疼得站不直,贴了片止痛膏才敢跟他打电话。

“再忍忍,职工楼月底就盖第二层了。”

他当时这么说,挂了电话却对着车间的墙愣了半天。

老伴跟着他一辈子,住了半辈子土坯房,漏雨的日子过够了。

去年冬天,漏雨的水渗进炕洞,被子潮得能拧出水。

老伴冻得感冒,咳嗽了半个月,舍不得去医院。

只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两毛钱的感冒冲剂,说“挺挺就过去了”。

现在他磨这齿轮的每一下,都是在给老伴磨个安稳窝。

李厂长说,职工楼里有自来水,不用再去村口挑水。

冬天有暖气,不用再烧煤炉。

阳台能晒被子,不用再怕下雨。

“郑叔,歇会儿吧,喝口水!”

小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气喘,还有铁皮水壶碰撞的“哐当”声。

老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腰椎的旧伤扯着疼。

去年在腾飞搬原料,他摔了一跤,后腰磕在水泥台上。

拉维斯连医药费都没给报,只扔了句“娇气什么,干活哪有不受伤的”。

还是李厂长后来听说了,让财务给补了两百块。

还从家里拿了瓶红花药酒,说“每天擦两次,能缓解点疼”。

那药酒现在还在他的工具箱里,玻璃瓶装的,上面贴着老伴写的“腰痛擦”三个字。

每晚睡前擦一点,能睡得安稳些。

他回头,看见小张拎着个军绿色的水壶。

壶身印着“为人民服务”,是小张哥  1982年退伍时送的。

壶盖磕了个坑,却被小张擦得发亮,连壶嘴的水垢都用铁丝刮干净了。

小张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汗珠。

手里还攥着张新砂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像刚从县城供销社买的。

小张说,这是陈师傅让他给老郑拿的  120目细砂,比老郑手里的  80目软,磨着不伤手。

“刚去财务领的,陈师傅说您磨齿轮磨得久,细砂能省点劲,别把手上的茧磨破了。”

小张把水壶递过来,手指有点抖。

他早上帮着搬面粉袋,二十斤一袋的面粉,扛了二十多袋,胳膊还在酸。

小张才二十岁,是邻村的,家里穷,初中毕业就来工厂了。

以前在腾飞当学徒,拉维斯每个月只给五十块工资,还总扣这扣那。

有次因为打碎了一个酱油瓶,扣了他十块,小张哭了半宿,说“够我弟半个月的学费了”。

现在桃源给开八十块一个月,小张把一半寄回家,留一半攒着。

说要给家里盖新房,让妈妈也住上有自来水的房子。

老郑接水壶的时候,指尖碰到小张的手。

年轻人力气足,手却软,没什么茧,不像他的手,摸上去像块粗糙的砂纸。

他拧开壶盖,喝了口凉水,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解了点渴,也压下了心里的酸。

“你这小子,有心了。

以前在腾飞,砂纸都是领一张用半个月,磨到没砂了还得用布蹭,拉维斯还说咱们浪费。

上次我磨齿轮磨到砂纸没毛了,想再领一张,他骂我‘不会省着点用?你以为砂纸不要钱?’”

小张蹲下来,看着老郑手里的旧砂纸已经磨得发白,边缘卷得像朵花,忍不住叹口气。

“拉维斯那人就不是东西!

上次我看见他把咱们领的新手套偷偷拿回家,给他儿子当玩具,那手套还是冬天干活用的。

我手冻得肿起来,他都没说给我换一双。

现在好了,李厂长把咱们当家人,昨天我还看见他跟王队长说,职工楼的钢筋要用直径十六毫米的,不能用十四毫米的。

说‘职工住的房子,得结实,不能省料’。

郑叔,您说咱们年底真能住进去吗?

我妈昨天还问我,住进去能不能用上自来水。

她说在村里挑水,冬天井沿结冰,摔了好几次,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看着都心疼。”

老郑笑了,拍了拍小张的肩膀。

“放心,李厂长说话算话。

你没看工地都动工了?

王队长那人实在,盖楼不会糊弄。

以后住进去,阳台能晒被子,你妈再也不用怕下雨。

厨房有自来水,她再也不用挑水。

冬天有暖气,她再也不用冻手。

你弟要是来城里上学,还能住咱们的新学校。

李厂长说,学校有新桌子,有操场,还有音乐教室,比村里的土坯房强十倍。”

小张的眼睛亮了,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

是从县城文具店买的,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里面记满了字。

“郑叔,我都记下来了,陈师傅教我的技术要点,李厂长说的注意事项,还有咱们职工楼的进度。

我妈说,等我在桃源干稳定了,就把她和我弟接来,咱们一起住职工楼。”

老郑凑过去看,本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第一页还画了个简单的职工楼草图,歪歪扭扭的,却能看出是六层楼,旁边写着“我家在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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