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不一样的工作态度
车间那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陈师傅在调仪表。
老郑抬头看过去,陈师傅戴着副老花镜。
镜片是儿子淘汰的,左片有道划痕,是去年搬机器时被铁片划的,他舍不得换,总说“还能看清,换了浪费钱”。
每次看仪表都得偏着头,用右眼看,像只谨慎的老麻雀。
他从口袋里掏出块蓝布,是孙女织的小方巾,天蓝色的,上面绣着朵小菊花。
针脚有点歪,却是孙女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毛线织的。
孙女说“陈爷爷擦镜片要用软布,才不会刮花”,陈师傅每天都用它擦镜片,擦得发亮,比新的还干净。
“温度差两度,小吴,你调的时候慢着点。”
陈师傅对着旁边的小吴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伸出手,手背贴在机器外壳上,贴了两秒,又把小吴的手拽过来贴上。
“你摸,180度是烫但不烧手,现在这温度,只能算温,仪表飘了,得往上调两度。
不然面饼不熟,嚼着发黏,老百姓吃了该骂咱们糊弄人。”
小吴今年刚满十八,是陈师傅的远房孙子,初中毕业就来跟着学技术。
他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是陈师傅送他的,封面写着“产品即人品”。
是李厂长去年给陈师傅的,陈师傅又转赠给了他,说是“做技术的,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能马虎”。
小吴的手被陈师傅的手裹着,能感觉到陈师傅掌心的老茧,比他爷爷的还厚。
那是几十年跟机器打交道磨出来的,掌心里还有个浅坑。
是 1968年在国营厂修压面机时被齿轮压的,现在还能摸到。
“陈师傅,您怎么不用测温仪啊?
李厂长不是从上海买了个新的测温仪吗?”
小吴小声问,眼睛盯着仪表上的指针,生怕又调错了。
上次他把温度调错了五度,面饼有点焦,陈师傅没骂他。
只是陪着他重新调了一下午,说“做技术得有耐心,老百姓吃的东西,错一点都不行”。
陈师傅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搪瓷缸。
缸子上印着“1978年劳动模范”,是他在国营辽源食品厂得的。
口沿有个豁口,是当年跟徒弟抢着搬原料时磕的。
里面装着茉莉花茶,是李厂长上次送的,说“陈师傅,您熬夜调试机器,喝点茶提神,这茶是县城供销社最好的,不贵,却香”。
“测温仪有时候会不准,机器的温度得用手摸,心里才有数。”
陈师傅喝了口茶,茶香味飘了出来,淡淡的,却很提神。
“咱们做面,是给老百姓吃的,不能靠机器糊弄。
你看这面粉,是辽源面粉厂的一等粉,老乡们种麦子不容易。
凌晨三点就下地,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
不能因为咱们温度没调好,浪费了好原料。”
他说着,用手指了指机器上的刻度。
“你看这刻度,时间长了会磨掉,得自己记着。
比如这个旋钮,转一圈是五度,半圈就是两度,这些都得记在心里,不能光看仪表。
上次在腾飞,拉维斯让咱们把温度调低,说能省煤,结果面饼不熟,老百姓退货,最后还得咱们背锅。
有个老太太拿着退回来的面饼来找,拉维斯让咱们把责任推了,说‘是老太太自己煮太久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
现在不一样,李厂长说了,质量第一,宁肯少产点,也不能出次品。”
小吴点点头,把陈师傅的话记在笔记本上。
前几页都是陈师傅的字迹,工工整整记着每次调试的参数。
还有红笔标注的“雨天要多查线路,防止短路”“面粉潮了要摊开晒半小时,不然发面不匀”“冬天车间温度低,要提前半小时预热机器”。
字里行间都是对工作的认真,对老百姓的负责。
小吴心里忽然有点热。
他以前觉得做方便面很简单,现在才知道,里面藏着这么多门道,藏着这么多对人的尊重。
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李向南。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 1984年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 28块。
那时候 28块能买五十斤面粉,李厂长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
是 1982年在老厂修机器时被铁片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只涂了点红药水就接着干,现在疤还在,像条浅褐色的小虫子。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是从供销社买的,封面有点皱,边角用胶带粘了,怕磨破。
里面记的不是大道理,都是些小事。
“3月 10日,老郑腰椎不好,给带瓶药酒,县城药店的红花药酒,十块钱一瓶,记得让他每天擦两次。
3月 11日,李婶女儿小娟该报名上学了,问问学校的名额,有没有减免学费的政策。
3月 12日,罗秋生物流队缺两床棉被,让财务买十床,棉花要新的,别买旧棉絮,司机们开车冷。”
“陈师傅,郑叔,今天的产能怎么样?”
李向南走到机器旁,声音有点轻。
他刚处理完一个经销商的投诉,济南的王老板说有几包方便面碎了,怕影响桃源的名声,心里还没完全平复。
陈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有点皱,就知道有事。
“产能没问题,上午产了一千二百箱,比昨天多了五十箱,就是小吴刚才调温度慢了点,以后多练练就好。
你是不是有心事?
看你脸色不太好。”
李向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处理完一个经销商的投诉,济南的王老板说有几包方便面碎了,怕老百姓觉得咱们的面不好,以后不买了。”
老郑在旁边接话,手里还拿着砂纸,却没再磨齿轮。
“怕啥?
咱们又不是故意的!
你去看看包装线,是不是传送带太快了?
以前在腾飞,拉维斯为了赶产能,把传送带调得飞快。
面从生产线下来就撞在挡板上,碎了一大半,他还骂我们干活不用心,说我们故意把面弄碎,想偷懒。
有次碎面太多,他扣了我半个月工资,老伴知道了,哭了一晚上,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向南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走,咱们去包装区看看。”
包装区的传送带正“嗡嗡”地转着,速度确实不慢。
方便面从生产线下来,“啪”地撞在挡板上,有的边角就碎了。
李婶正在装盒,手指飞快,一分钟能装十盒。
却时不时要把碎了的面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竹筐里,竹筐已经快满了。
李婶穿着件蓝色工装,前襟沾了点白漆,是上次刷车间墙壁时蹭的,没洗干净,像落了片雪花。
她的指尖有点红,是长期装盒磨的,指关节上还贴着块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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