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打洋工也不容易

县城百货大楼的玻璃门被秋风推得“吱呀”作响，风裹着街面上的尘土和远处包子铺的肉香灌进来，小马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传单往胸口又紧了紧。

传单是昨天从厂部领的，油墨味还没散，边缘却已经被他汗湿的手指攥得发毛。

早上出门时满满一帆布书包，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张，有几张还沾着泥点，是刚才在门口被风吹落，他追着跑了两步才捡回来的，裤脚也因此蹭上了路边的积水，凉飕飕地贴在小腿上。

他穿着那件从旧货市场花三十五块钱淘来的灰色西装，左袖口比右袖口短了一截，是上个月去渭津镇铺货时，被三轮车的车把钩破了，他晚上在出租屋里用针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没睡醒的小虫。

西装下摆沾着上周在泥路上蹭的黄渍，他用肥皂搓了三遍，还是留下淡淡的印子，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像块补丁一样扎眼。

他低头扯了扯西装下摆，想遮住污渍，却不小心把口袋里的传呼机蹭了出来，黑色的机身上有道裂痕，是上次被拉维斯扔文件时砸到的，屏幕边角还缺了一块。

柜台后的金属货架是上个季度从旧货市场搬来的，边角锈了，用红色的油漆补过，上面堆着腾飞的鸡汤面和炒面，纸箱摞得有半人高，最上面的几箱因为受潮，纸箱边缘已经变软，印着的“米国品质”蓝色字样被阳光晒得发淡，“美”字的最后一横都快看不清了。

小马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一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能隐约摸到里面面饼的形状。

这是昨天下午从仓库调过来的，周立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马，卖完这批就能发工资，你上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吧？”，可现在，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四个小时，他只卖出去两包，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他站在冷风里可怜，颤巍巍地掏出五毛五，说“给我来包鸡汤面，孙子爱吃鲜的”。

“小伙子，这面咋卖啊？”

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妈停在柜台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白菜和萝卜，白菜叶上还滴着水，顺着篮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大妈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发夹上还沾着点面粉，看样子是刚从粮店过来，篮底还压着半袋面粉的纸袋。

小马赶紧直起腰，腰杆因为站了一上午有点僵，他揉了揉腰，声音有点发颤。

“阿姨，鸡汤面和炒面都是五毛五一包，老母鸡熬的汤，熬了六个小时，您闻闻，特别鲜！”

他说着，赶紧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鸡汤面，撕开右上角的料包封口，想让大妈闻闻香味。

可料包刚撕开，一股淡淡的香精味飘出来，有点像肥皂的味道，和隔壁桃源柜台飘来的肉香比起来，寡淡得像白开水。

那肉香是桃源火腿肠的味道，带着点花椒的麻和肉的鲜，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小马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是在出租屋楼下的早点铺买的只喝了半碗，另一半留给了合租的老乡。

他赶紧把料包捏紧，想把那股香精味压下去，可指尖的汗让料包纸变得黏糊糊的，反而更显眼了。

大妈皱着眉，鼻子轻轻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隔壁桃源的柜台。

那里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楼梯口，队伍里的人手里都攥着零钱，有的还提着刚买的菜，脸上带着期待。

刘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工装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依旧笑着，手里的方便面一包接一包地递出去。

“张婶，您要的两包麻辣味来喽！里面的火腿肠是今早刚煮的，还热乎着呢，给孩子留着吃！”

大妈回头看了看小马手里的料包，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指尖在口袋里捏了捏。

她今天就带了五块钱，想买两斤白菜、半袋面粉，再给孙子带点零食，要是买腾飞的面，六毛五一包，买两包就花一块一，剩下的钱不够买零食了。

可桃源的面六毛五还带根肠，还能省两毛钱给孙子买块水果糖。

她把手里的鸡汤面放回货架，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这面太贵了，人家桃源的又便宜还带肠，不划算啊。”

说完，她拎着竹篮，脚步轻快地扎进了桃源的队伍里，碎花裙的衣角扫过小马的柜台，带起一阵风，吹得两张传单飘落在地上，一张还沾到了刚才大妈竹篮滴下的水，“米国品质”的字样被泡得发皱。

小马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水泥地，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连传单都被浸得发软。

他看着地上的传单，拉维斯举着鸡汤面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当初入职时，拉维斯在员工大会上站在临时搭的高台上，手里拿着银色的麦克风，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厂房。

“我们撒拉是国际大品牌！要让辽源的每一家杂货铺、每一个老百姓，都吃我们腾飞的面！跟着我干，三个月涨工资，半年提主管，年底还能去米国总部考察！”

当时的小马，攥着刚打印好的入职合同，纸边都被他攥得卷了边。

他刚从乡下出来，在县城租了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每天吃泡面啃馒头，总觉得能进“国际公司”就是端上了铁饭碗，以后能在县城买房，能让老家的父母不再种那几亩薄田，能让妹妹继续读书。

可现在，他连每月一百五十块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房东昨天已经来催了第三次，说再交不上就把他的东西扔出去。

口袋里只剩下两块五毛钱，还是昨天周立看他可怜，预支给他的饭钱，他早上只敢买一碗稀粥，现在饿得头晕眼花，连站都有点站不稳。

小马叹了口气，把剩下的传单塞进帆布书包，拉链早就坏了，他用绳子捆了两道，还是有几张传单从缝隙里露出来，被风卷着，飘向百货大楼外的马路。

他走出大门，秋日的风裹着街角包子铺的肉香吹过来，那香味勾得他喉咙不停动，可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五，还是忍住了。

这钱得留着坐公交，要是走路回厂，得走一个多小时，他现在连力气都没有了。

公交站台上，几个桃源的工人正围着等车，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袖口别着白色的毛巾，手里提着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火腿肠和一包方便面，塑料袋上还印着桃源的红色  logo。

“今天的火腿肠加了山药粉，比昨天还嫩！我早上偷偷尝了一根，鲜得很！”

一个高个子工人笑着说，手里的火腿肠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包装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可不是嘛，陈师傅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儿子昨天放学回来，一口气吃了两根，还说要天天吃！”

另一个矮胖的工人接话，声音里满是干劲，手里还拿着一张桃源的生产计划表，上面写着“明日生产火腿肠  10000根”。

小马站在站台的角落，尽量往柱子后面躲，怕被他们认出来。

他看着他们手里的火腿肠，喉咙又开始发紧。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吃过肉了，上次吃肉还是入职时拉维斯请的“庆功宴”，在县城最好的饭店，红烧肉炖得烂烂的，他当时没敢多吃，只夹了两块，现在想起来，那肉香还在嘴边绕。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最近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之前买的西装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公交车来了，是辆绿色的老式公交，车身上印着“辽源-渭津镇”的字样，车门打开时发出“哐当”一声响。

小马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有道裂痕，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耳朵发疼。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路过桃源食品厂时，他忍不住往外看。

厂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门口停着几辆送原料的三轮车，车上装满了新鲜的玉米和蔬菜，玉米穗子还带着青色的叶子，蔬菜上沾着泥土。

几个老乡正和桃源的采购员说着话，采购员手里拿着蓝色的账本，笔尖在上面飞快地写着，还时不时笑着说。

“老乡，您这玉米颗粒饱满，品质好，给您加两分钱一斤！下次有好货还送过来！”

老乡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手里的钱被他紧紧攥着，指缝里都透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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