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商标
1980年的辽源县，春风刚吹绿田埂，桃源食品厂门口的土路上就被拉货的拖拉机碾出了两道深辙。
车斗里码得齐整的牛皮纸包装箱上，临时手写的“桃源”二字被风雨浸得发皱，却挡不住箱内火腿肠散出的肉香。
这香气顺着风飘进县城的胡同，钻进乡镇的集市，成了老百姓最认的招牌。
县城百货大楼的食品柜台前，张大妈踮着脚在货架前扒拉，手指挨个摩挲着火腿肠的包装纸，最后精准抽出一包揣进蓝布兜。
“还是桃源的，昨天买的拆开能立住，不像国营厂的一捏就散。”
售货员小李笑着应和。
“大妈您懂行！这礼拜桃源的货刚补了三回，早上来晚了都抢不着。”
柜台最底层压着的国营厂火腿肠，包装上印着烫金大字，却积了层薄灰，上个月才卖出去两包。
乡镇的景象更热闹。
清河镇的杂货铺老板王德福刚把账本摊开，就对着进货单念叨。
“桃源方便面五十箱，火腿肠五十箱，糖厂的红糖二十斤……”
他媳妇在一旁收拾货架，忍不住插嘴。
“隔壁李家铺进了八十箱，说镇上砖窑厂的工人天天来买，咱是不是也多进点？”
王德福抽着旱烟摇头。
“先少进点试水，要是卖得快，让刘辉那小子明天再送一趟。”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自行车“叮铃”声，刘辉扛着两箱样品，裤脚还沾着泥点，笑着掀开门帘。
“王老板，猜您该进货了，新做的鸡肉味火腿肠，您尝尝？”
这实打实的认可，让桃源食品的销量像雨后的竹笋，噌噌往上冒。
二月刚破了去年的月销纪录，三月中旬又翻了一倍，不到两个月，仓库墙上的红粉笔标记改了三回。
方连运每天晚上都要核对台账，红本记进货，黑本记销售，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遇到销量暴涨的日子，就用红铅笔重重画个圈。
有天他对着账本笑出声，媳妇凑过来问咋了，他指着“渭津镇方便面销量环比增长 50%”的字样。
“这地方以前只认国营货，现在咱的货能卖这么好，刘辉那小子没白跑。”
三月初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食品厂的车间里就飘着淡淡的肉香。
陈师傅蹲在灌装机旁，手里捏着一小撮胡椒粉，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面前摆着两个瓷碗，一碗是刚灌好的火腿肠碎，另一碗撒着不同分量的调料。
“厂长，你尝尝。”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李向南正裹着沾满油污的围裙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温度计。
车间的温度得控制在 18度以下，不然肉糜容易变质。
李向南接过瓷勺，舀了点尝了尝，眉头也蹙起来。
“是差了点意思，鲜是鲜，但不够醇厚，冬天吃着不顶饿。”
陈师傅把胡椒粉罐推过去。
“我琢磨着加勺胡椒，既能提味，又暖身子，就是怕太冲，老乡们吃不惯。”
李向南手指捻了点胡椒末，放在舌尖抿了抿，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透着股鲜香。
“行，先试两锅，每锅加的量递减，让车间工人都尝尝，投票选最合适的。”
他拍了拍陈师傅的肩膀。
“老陈，你这手艺比城里国营厂的师傅还地道，咱这火腿肠能不能留住人，就靠你了。”
陈师傅咧嘴笑了，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十五岁就进国营肉联厂学手艺，练了三十年灌制功夫，后来肉联厂效益不行，他闲赋在家，是李向南三顾茅庐请过来的。
刚来的时候，厂里只有两台老旧的灌装机，还是李向南托人从省城废品站淘回来的，陈师傅蹲在机器旁修了三天三夜，硬生生让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现在厂里条件好了，李向南又给他配了专门的调料台，还允许他自由调整配方，这份信任让他把厂里的事当成了自家的事。
两人正围着灌装机琢磨，车间门口突然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紧接着是张科员的大嗓门。
“李厂长，大喜啊！”
众人抬头看去，县工商局的张科员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筐里的牛皮纸信封鼓囊囊的，红印章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裤脚沾着路边的草屑，鞋尖还沾着泥，显然是从城郊的工商局一路赶过来的。
李向南赶紧在围裙上擦干净手，快步迎上去。
“张哥，这是……”
张科员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小心翼翼地掏出信封。
“你申请的‘桃源’商标批下来了！咱县私营企业里，你是头一个拿到国家商标注册证的，局长让我赶紧给你送过来。”
李向南接过信封时，指尖碰到硬挺的纸板，心里一阵热乎，手都微微发颤。
这商标他前前后后琢磨了半个月，在宿舍的煤油灯下画了七八稿。
第一稿麦穗画得太密，像堆乱草。
第二稿又太疏，显得单薄。
第三稿加了齿轮图案，又觉得太工业化，少了烟火气。
最后那天夜里，他盯着家里粮囤上的麦穗纹路，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民以食为天”，终于一笔笔描出了满意的图案。
圆形的轮廓里，金黄的麦穗绕圈排列，中间是方正的“桃源”二字，朴素又扎实。
拆开信封，两张商标注册证平平整整躺在里面，一张印着火腿肠图案，一张印着方便面，国家工商总局的红印盖在角落，沉甸甸的像块金砖。
陈师傅凑过来，粗糙的手指轻轻摸过麦穗图案，眼眶有点发红。
“这标好，看着就扎实，跟咱的火腿肠似的，不掺假。”
车间里的工人也围了过来，王师傅举着注册证，声音洪亮。
“以后咱的货也有正经牌子了，看谁还敢说咱是小作坊！”
张科员喝着工人递来的白开水，看着车间里忙碌的景象。
灌装机“咔嗒”作响，工人穿着蓝布工装码货，墙上贴着“质量第一”的红标语，墙角堆着刚验收的猪肉，还冒着白气。
“小李啊，不容易。”
他感慨道。
“去年你刚来办执照的时候，我还劝你再等等，没想到你把小作坊干成了大气候。”
李向南笑着给张科员续水。
“还得靠你们支持，以后有啥政策变动，可得提前给我透个信。”
张科员拍着胸脯保证。
“那必须的，咱县就需要你这样踏实干事的人。”
当天下午，李向南就把小吴叫到了办公室。
小吴刚从卫校毕业没多久，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又心思细腻，被李向南招来看管文件，平时还负责收发信件、登记库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捧着笔记本，规规矩矩站在桌前。
“李厂长，您找我？”
李向南把商标注册证推到她面前。
“你去县城的红光印刷厂，订做新包装。
记住三点：第一，麦穗商标要印大，用金色油墨，得亮堂，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第二，火腿肠包装加红色，过年过节看着喜庆，老百姓愿意买。
第三，方便面包装加淡绿色，夏天看着清爽，能解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让他们先打五十套样，颜色、字体都得咱们瞅着满意了再批量印，别嫌麻烦。”
小吴把要求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商标证去了红光印刷厂。
那是家县办的老厂，厂房还是五十年代的红砖房，机器轰隆隆响得震耳朵。
厂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赵，戴着老花镜，听小吴说只印两种包装，当即摆起脸。
“小姑娘，咱这机器一开，最少印一万套，你这点量，不够调机器的，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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