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二十年后的刘兵
李强拉了把木椅坐在桌边。
看着父亲穿西装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平时父亲在基地里总穿粗布褂子。
袖口卷到小臂。
裤脚沾着泥土。
浑身是庄稼人的爽朗。
今天换上西装。
领口挺括。
领带端正。
倒显出几分斯文的严肃。
他挠了挠头。
没敢多说话。
只悄悄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李向南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
才慢慢开口。
“李强,你今年十八了,高中念完也没心思考大学,爸不勉强你。”
“但男子汉总得有个营生,不能总跟着周叔上山打猎。”
“打猎挣的是一时的钱,不是长久的营生。”
李强垂着头。
手指抠着椅子边的木纹。
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可我除了打猎,也不会别的啊。”
“基地里的庄稼活我学过,可总也种不好。”
“记账本上的数字看着就头疼,我……”
“不会可以学。”李向南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上。
声音放得平和。
“现在国家不一样了,要搞改革开放,允许个人做买卖、承包企业,以后有的是机会。”
“爸想带你学做商业,比如怎么把咱们基地的东西卖出去,怎么管厂子。”
“这些比打猎更能长久,也能帮到更多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
翻开泛黄的纸页。
上面记着这些年基地蔬菜、鱼、腊肉的销量和价格。
字迹工整,还画着简单的折线图。
“你看,咱们基地的黄瓜,在公社供销社卖一毛钱一斤。”
“运到省城的菜市场能卖一毛五。”
“腊肉在本地卖两块五一斤。”
“省城的百货大楼能卖到三块。”
“这里面的差价就是利润。”
“但要把东西运出去、卖得好,得懂市场、懂管理,这就是商业。”
李强凑过去。
鼻尖几乎碰到纸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里渐渐清晰。
原来卖东西不只是把菜从地里拔出来、把肉挂在架子上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
眼里多了点兴致。
语气也轻快了些。
“爸,那我能学明白吗?”
“我连账本都看不懂……”
“只要你肯学,就一定能。”李向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今天带你去县里见刘兵书记,顺便跟他谈承包食品厂的事。”
“你跟着听、跟着看,多留心他说的话,也看看县里的样子,比总待在山里强。”
李强用力点头。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期待。
以前他总觉得县里没啥意思,除了供销社就是邮局,远不如后山的树林有意思。
可今天听父亲这么说,倒觉得好像有件新鲜事在等着他。
像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去赶集时的好奇。
等父子俩出门时,初夏已经把西装熨得平平整整。
还在李向南的内口袋里塞了包烟。
是“牡丹”牌的,三块五一包。
还是去年春节时公社书记送的。
李向南平时舍不得抽,只在重要场合才揣着。
二虎凑过来。
用脑袋蹭着李强的裤腿。
想跟着一起去。
却被李强按住脑袋。
“在家看好家,我跟爸去县里,晚上就回来给你带肉包子。”
二虎耷拉着耳朵。
蹭了蹭他的手。
才慢慢蹲回狗窝边。
1980年的辽源县城,比十年前热闹了不止一点。
主街上铺了柏油路。
黑色的路面平整宽阔,不像以前的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满是泥坑。
路两边的店铺多了不少。
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里面摆着日用百货、蔬菜水果。
还有两家新开的“个体饭馆”。
门口挂着红布帘。
风吹过的时候,能闻到里面飘出的炒菜香味。
有鸡蛋的鲜香。
还有肉的醇厚。
自行车比以前多了不少。
车铃“叮铃铃”地响着。
偶尔还能看见几辆摩托车从街上驶过。
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引得路人停下脚步。
指着摩托车议论纷纷。
李向南带着李强直奔县委大院。
门口的卫兵穿着绿色军装。
肩章鲜红。
看见李向南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以前李向南来县里开农业会议时,常跟刘兵一起进出,卫兵早就认识他。
“李主任好!”卫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侧身让开道路。
“刘书记早上还问起您呢,说您要是来了,让您直接上去。”
县委办公楼是栋两层的红砖楼。
墙面被雨水冲刷出淡淡的痕迹,却依旧整洁。
楼外的墙上刷着“改革开放,实事求是”的白色标语。
字体刚劲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刘兵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偶尔还夹杂着翻文件的“哗啦”声。
“刘书记,忙着呢?”李向南轻轻推开门。
声音里带着熟人间的热络。
刘兵抬起头。
眼镜滑到鼻尖。
他看清来人是李向南,赶紧放下钢笔。
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快步走过来。
“向南!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干部服。
领口系着风纪扣。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比十年前在公社当主任时,脸上多了些细纹。
却也添了几分沉稳。
目光扫到跟在后面的李强,他笑着招手。
语气亲切。
“这是李强吧?”
“哎哟,都长这么高了。现在都成小伙子了!”
李强被说得有些腼腆。
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只低声叫了声“姑夫您好”。
就乖乖站在李向南身后。
眼睛却忍不住打量办公室。
墙上挂着幅辽源县的地图。
桌上摆着个搪瓷杯。
杯身上印着“辽源县人民政府”的蓝色字样。
里面还飘着几片茶叶。
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
刘兵拉过两把椅子放在茶几边。
又拿起暖水瓶。
给两人倒了热水。
“家里都好吧?”
“初夏和孩子们都还行?”
“春妮是不是去省城上大学了?”
“我记得去年你跟我说过,她考上了省农学院,那可是好学校。”
他先问起家常,语气里满是关心,没有一点干部的架子。
“都挺好的,”李向南喝了口热水。
茶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春妮在省城挺好。”
“上个月还寄了封信回来,说学校里的老师教得好,她还加入了学生会。”
“李卫在县里念高中,成绩中等,就是性子太淘,总爱跟同学去河里摸鱼。”
“慧慧还在小学,天天放学就跟着她妈在院子里种花草,比谁都勤快。”
“那就好,那就好。”刘兵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笑着说。
“你和初夏还是这么和睦。”
“当年你们俩刚结婚的时候,可真不容易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李向南抿嘴笑了笑,当年的事,记忆忧新。只是已经不用挂在嘴边了。
“对了,红霞姐和小虎都还好吧?”
“前阵子听人说红霞姐去了县妇联上班,负责妇女创业的事,忙得很?”
“挺好的,”刘兵笑着回答。“你红霞姐在妇联确实忙。”
“虎子也上大学了,学习挺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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