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那是一个春天
李向南调着收音机。
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戏曲声。
是豫剧《花木兰》的选段,唱得字正腔圆。
还有新闻声。
播报着各地的农业收成,声音很洪亮。
他都没太在意。
只是想找个播音乐的台。
解解乏。
夏天的午后,总是让人有点犯困,听听音乐能精神点。
忽然。
一阵熟悉的旋律传了出来。
旋律很轻快,像春天的风,吹得人心里舒服。
伴随着清晰的歌声:“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龙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
李向南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在地上。
扇柄从手指间滑了一下,他赶紧攥紧。
他一下子坐直了。
原本半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眼珠像黑葡萄似的,亮得吓人。
紧紧盯着手里的收音机。
像是怕错过一个字。
连呼吸都放慢了,耳朵竖得笔直,仔细听着每一句歌词。
这首歌。
他前世听过无数次。
每次听到。
都心潮澎湃。
像有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到头顶。
他知道。
这首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改革开放的春风。
真的吹到了这片土地上。
意味着他等了二十年的时机。
终于到了!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激动。
指尖微微发麻,连握着收音机的力气都大了些。
他想起这二十年。
想起自己培育种子时的日夜。
在试验田里蹲到腿麻,在灯下记录数据到眼酸。
想起基地遇到困难时的坚持。
遇到旱灾时,和大家一起扛着设备去救庄稼;遇到虫害时,和技术员一起找办法除虫。
想起乡亲们从吃不饱到能有余粮的变化。
以前望山屯的乡亲们,过年才能吃上白面馍;现在每天都能吃上,还能把余粮卖掉换钱。
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烧得他浑身都热起来,连夏天的热都忘了。
他知道。
从现在开始。
他可以做更多的事。
不只是守着绿水桃源。
还可以把这里的好东西带出去。
带到更远的地方。
比如省城。
甚至更大的城市!
让更多人吃到基地的蔬菜、鱼、腊肉。
甚至为国家的粮食安全。
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哎呀,你干嘛呢?吓我一跳,针差点扎到手。”初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手里的绣花针晃了一下,差点扎到手指。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
把针别在布上。
看他的脸色。
见他眼睛亮得吓人,脸色也有点红,担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进屋歇会儿?”
李向南转过头。
看着初夏。
眼里亮得像有光。
那光比夏天的太阳还耀眼。
他笑了。
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把收音机放在一边。
收音机还在播放着那首歌,歌声飘在院子里。
伸手抓过初夏的手。
初夏的手是软乎乎的,带着点针线的温度。
声音有些激动。
连语气都比平时快了些:“初夏,你听刚才那歌了吗?时机到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初夏愣了愣。
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啥时机啊?不就是一首歌吗?你至于这么激动?咱们现在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你不懂,”李向南摇摇头。
又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期待,像个盼着过年的孩子。
“这不是普通的歌,这是说,国家要变了,要搞改革开放了!以后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他顿了顿。
手指轻轻捏了捏初夏的手。
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话。
又说:“你看现在,包产到户了,乡亲们手里有粮有钱了,市场也开始放开了。
咱们基地的蔬菜、鱼、腊肉,都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比如省城,甚至更大的城市!到时候,咱们不仅能让基地的人日子更好过,还能帮着望山屯的乡亲们一起挣钱!”
初夏这才明白过来。
她看着李向南激动的样子。
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院子里的月光。
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
鬓角有几根白发,在阳光下很显眼。
“你呀,都四十岁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风风火火的。就算有机会,也不用这么急吧?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能不急吗?”李向南站起来。
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脚步有点快,带着点急切。
他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忘了,我以前跟你说过,咱们要让更多人吃到绿水桃源的好东西,要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来了,咱们得抓住!”
他说着。
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
那坚定像磐石,不会动摇。
“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没细说是什么事。
但初夏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郑重。
知道那是他放在心里很久的念头。
初夏知道他心里有主意。
也不再多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牵挂和打算,她相信李向南。
只是笑着说:“行,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不过,你也别太累了,毕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晚上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李向南走回来。
拍了拍初夏的肩膀。
拍的力度很轻,带着点安抚。
“老婆,你去把我那件深灰色的的确良西装找出来。就是当年去省里开农业会议买的那件,还挂在衣柜最上面呢。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去公社找王书记谈谈。”
他的语气很认真。
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跟王书记说什么。
初夏点点头。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我这就去给你找。顺便给你熨烫一下,放了这么久,肯定有点皱了,穿出去也体面。”
初夏从衣柜最上层翻出那件深灰色卡其布西装时,指尖先触到了布料上细密的纹理。
这是 1975年李向南去省里开农业先进工作者会议时买的。
卡其布挺括耐穿,就是容易起皱。
这些年只在重要场合才舍得穿。
袖口和领口的缝线处,还能看到她去年补过的细针脚。
她把西装平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拿起烙铁在火塘边烘了烘。
指尖反复试了试烙铁温度。
等热度刚能化开布料褶皱又不致烫坏纤维时,才小心翼翼地熨烫起来。
蒸汽裹着布料的旧味飘起来。
混着火塘里松木的淡香。
像裹着这些年春耕秋收、柴米油盐的日子。
“妈,我爸叫我干啥?”李强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带着山里跑出来的粗气。
他刚从后坡下来。
裤脚沾着泥点。
手里拎着只肥硕的野兔子。
兔耳被他攥在手里,还微微动着。
大黄狗二虎跟在他身后。
吐着舌头往屋里瞅。
尾巴扫过门槛边的向日葵幼苗。
听见要叫他,李强赶紧把兔子递给闻声出来的妹妹李慧。
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汗。
才快步走进堂屋。
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浅痕。
初夏停下手里的烙铁。
指了指里屋的方向。
烙铁尖还冒着细白的蒸汽。
“你爸在屋里等你,赶紧去灶房打盆热水洗把脸,把绳上那件蓝布褂子换上。”
“我前几天刚给你补好袖口,你爸要带你去县里。”
李强愣了愣。
手指还沾着草屑。
下意识捻了捻。
“去县里?干啥啊?”
“我下午还跟周爷爷约好去看后山的陷阱呢。”
“昨儿特意在那儿埋了玉米芯,说不定能逮着只野鸡。”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已经转向灶房。
他舀起铜盆里的热水。
往脸上泼了两把。
又抓过搭在晾衣绳上的蓝布褂子套上。
袖口缝的同色补丁藏在褶皱里,不仔细看确实瞧不出来。
里屋传来系领带的细微声响。
李向南正在镜子前调整领结。
那是条藏青色的化纤领带。
是去年陈济农来绿水桃源视察时送的。
质地顺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见李强进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目光从整齐的衣领扫到干净的鞋尖。
才缓缓点头。
“坐吧,跟你说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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