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第一名
当天下午的县干部礼堂，积雪在窗沿下堆出薄薄一层，阳光穿过玻璃上的冰花斜射进来，把前台悬挂的“辽源县大灾过后提振士气文艺汇演”红色条幅染得愈发鲜艳。
所有节目结束后，评委们围在铺着蓝布的长桌旁，手里捏着评分表低声商议，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台下的演员们没一个挪窝，双桥公社的人挤在中间排，李红英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泛白。
她不是紧张名次，是怕辜负了这些天大伙的帮衬。
周海生帮她调过嗓子，初夏帮她缝过演出服，连小兵都知道，妈妈每天早上躲在暖棚后练唱，不敢吵到别人。
李向南站在她斜后方，正跟刘兵核对道具清单，眼角却总往李红英那边飘。
他比谁都清楚，这半个多月李红英有多拼。
歌词记不住，就把《妇女能顶半边天》歌词抄在硬纸板上，贴在灶台上，做饭时颠勺的间隙都要瞅两眼。
怕气息不稳，就跟着周海生的二胡拉弓节奏练呼吸，有时候练到嗓子发哑，就用温水泡点胖大海，一口口抿着往下咽。
他更知道，李红英心里憋着股劲。
不是为了自己，是想让大伙看看，绿水桃源的人，不管以前经历过啥，都能凭着一股子韧劲儿站起来。
“下面宣布本次汇演获奖名单！”主持人拿起烫金的获奖证书，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台下瞬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的“簌簌”声。
“三等奖——双桥公社初夏《采蘑菇的小姑娘》、双桥公社王二柱&小李《东洋“讲究”论》！”
初夏抱着春妮，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春妮在她怀里拍着小手喊。
“妈妈赢啦！妈妈唱歌最好听！”
王二柱和小李直接跳起来，小李的勘探帽滑到后脑勺，还不忘对着台下作揖：“谢谢评委！谢谢各位乡亲！咱这相声没白练！”
李红英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李向南那边看，正好对上他鼓励的眼神。
还没等她缓过神，主持人的声音又响了：“二等奖——城关公社刘梅《红灯记》选段！”
城关公社的人欢呼起来，刘梅笑着鞠躬，李红英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没给绿水桃源丢脸。
可下一秒，主持人提高了声调：“一等奖——双桥公社绿水桃源分队，李红英《妇女能顶半边天》！”
“轰”的一声，台下炸开了！刘兵拍着大腿喊：“红英好样的！咱绿水桃源厉害！”
周海生也笑了，手里的二胡弓子都晃了晃。
李红英僵在原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激动。
她想起大灾时躲在临建房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现在却能站在县礼堂的舞台上，捧着烫金的证书，证书上“一等奖”三个字晃得她眼睛发湿。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绿水桃源所有人的：周海生的二胡伴奏，初夏缝的演出服，付小龙帮着搭的排练棚，还有小兵每天乖乖待在一边不吵她……
小兵从付小龙怀里跳下来，小短腿跑得飞快，拽着李红英的衣角仰着脖子喊：“妈妈，你是第一！老师说第一最厉害！”
李红英蹲下来抱住小兵，眼泪滴在他棉袄的碎花上，声音哽咽着：“嗯，小兵，妈妈没让你失望。”
主持人没停，继续说：“根据省文化处指示，本次一等奖获得者将代表辽源县，于一个月后参加全地区‘各行各业缅怀先烈・提振士气文艺大汇演’！若成绩优异，可代表地区参加全省汇演！本次活动旨在大灾过后，让全省人民铭记先烈牺牲，传承奋斗精神。再苦再难，也要守住精神的富足！”
李红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代表县去地区？还要唱给更多人听？
她捏着证书的手指节发白，连指尖都在抖。
李向南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沉稳：“别慌，这是好事。咱得选两首贴合‘缅怀先烈’主题的歌，既能拿出手，又能让听的人记着先烈的好，不能辜负这份机会。”
收拾道具的时候，城关公社的刘梅走过来，笑着递过一瓶温水：“红英，你唱得真好，那股子韧劲儿，比我这练了好几年的都强。去地区好好唱，替咱县争口气！”
李红英接过水，连声道谢，心里暖烘烘的。
原来努力真的能被看见。
傍晚时分，公社派来的拖拉机停在礼堂门口，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周海生已经把二胡、育苗盘这些道具搬了上去，付小龙抱着小兵，怕他冻着，把小兵裹在自己的棉袄里。
李红英抱着获奖证书，跟在李向南身后上了拖拉机，初夏抱着春妮坐在旁边，春妮还在念叨着“妈妈得三等奖”，惹得大伙都笑了。
拖拉机突突地往绿水桃源开，雪还在下，小雪花落在车斗里，瞬间就化了。
李红英把证书放在腿上，小兵凑过来，用小手指着上面的字：“妈妈，这是你的名字吗？”
李红英点点头，握着小兵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认“李红英”三个字，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娘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地区要唱啥歌啊？”付小龙突然开口，他一直没敢多问，怕打扰李红英。
我听公社的人说，地区的评委都很严，得唱能让人记住的。
李向南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雪景，心里已经开始琢磨。
大灾过后，大伙日子刚安稳点，容易忘了这份安稳是怎么来的。
他要选的歌，不能是喊口号的“假大空”，得是能戳进人心里的，能让听的人想起那些“没享过好日子，却为好日子拼过命”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旧笔记本，这本子跟着他好几年了，封面都磨破了，里面夹着几张大灾时的照片：有老栓老汉坐在槐树下的背影，有地质队老队员王师傅拄着拐杖看矿样的样子。
“得唱跟先烈有关的，”李向南收回目光，声音沉了沉。
得让听的人知道，现在能吃热粥、能住暖房，不是凭空来的。
我之前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首歌，回头抄给红英，咱一起琢磨。
得让红英唱的时候，能想起那些真人事儿，这样歌里才有劲儿。
拖拉机颠簸着走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就看见绿水桃源的村口。
秋生和几个年轻小伙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个红布条，上面写着“欢迎红英载誉归来”，周海生的媳妇还端着一锅热粥，站在村口的磨盘旁等着。
“红英回来啦！”秋生喊了一声，大伙都围了上来。
周海生的媳妇把热粥递过来，笑着说：“快喝点热的，路上冷。”
小兵从付小龙怀里跳下来，举着李红英的证书给大伙看：“我妈妈是第一！”
惹得大伙都笑了，村口的雪地里，满是热闹的笑声。
接下来的三天，李向南几乎把自己关在了暖棚旁边的小屋里。
小屋不大，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磨破封面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里面夹着的照片被塑封过，边角却还是卷了。
他先翻到夹着老栓老汉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老栓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个旧军帽，那是他儿子的，儿子去救灾时没来得及带走。
“就选《阿嬷》，”李向南盯着照片，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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