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今日何日
大雪持续下了一天一夜，天空依然阴得像块烧红后又冷却的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看那样子，这雪一时半会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背风处的积雪已经积了半尺多深，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肚，拔出来都得费些力气。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们，早就不敢出门了。
苍白和冰寒的世界，让孩子们失去了最初那股子新鲜劲儿。
这会儿，他们全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要么趴在炉子边，伸出小手烤火，要么挤在暖和的被窝里，你推我搡地嬉闹，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却很快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
绿水桃源，同样被一片茫茫大雪覆盖。
屋顶上、院子里、田埂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像盖上了一床巨大的白棉被。
要不是李向南从下雪开始就一再叮嘱工人们，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清理棚顶的积雪，不知道多少座保温棚要被大雪压塌。
这些保温棚，可都是整个基地所有人的心血。
为了搭建它们，李向南跑了好几趟县里，又托陈济农帮忙，就连省里都特批了不少紧缺物资。
那时候的塑料布，可没有现在买起来方便，物资匮乏得超乎人的想象。
一块完整的塑料布，都得省着用，边角料都舍不得扔，用来补补破洞。
猪圈里，有三只老母猪刚下了崽，一共十七只小猪崽，毛茸茸的，像一团团小毛球，弱不禁风。
付小龙带着老黑、大柱几个工人，把这三只刚刚生产的母猪集中在了最靠里的一个猪圈里，在猪圈角落升起了两堆小火堆，又在周围用稻草围了圈，几个人轮流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得盯着点，这雪天太冷，小猪崽扛不住，稍微不注意就冻僵了。”付小龙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对旁边的老黑说。
老黑点点头，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噼啪”响了几声，驱散了些许寒意：“龙哥你放心，我盯着呢，每隔一会儿就给小猪崽翻个身，保证冻不着它们。”
鱼塘里，同样结了厚厚的冰，冰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人踩在上面，稳稳当当的，甚至能在上面走两步。
可这样的天气，水下最容易缺氧。
早上的时候，付小龙带着人扒开鱼塘边的积雪，往冰面一看，就能看到好几条半尺多长的鱼儿，翻着肚皮浮在冰下，已经没了气息。
为此，付小龙不得不带着后勤处的几个人，在冰面上凿出了十几个冰洞，每个冰洞间隔几步远。
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得来一趟，用木棍把冰洞里刚结上的薄冰重新搅散，用这样原始的办法，保持冰下水体的含氧量，尽量减少鱼儿的死亡。
“这鬼天气，比夏天抗旱还累。”大柱一边用木棍搅着冰洞，一边抱怨道，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中。
付小龙笑了笑：“忍忍吧，等雪停了就好了。这些鱼可是咱们基地的宝贝，年底还指望它们给大家改善伙食呢。”
除了这些必要劳作的人们，绿水桃源里已经很少有人出门了。
四野里，除了雪，还是雪，白得晃眼，让人不敢直视。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几声，又很快被寒风吓得飞走了。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傍晚，通往绿水桃源的一条小路上，有一大一小两条瘦弱的身影，正冒着满天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那是一个青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只有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夹裹着鹅毛般的雪片，不停打在她们的脸上、身上。
雪花落在头发上，很快就积了半寸多高，像是给她们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落在肩膀上，融化后浸湿了单薄的棉袄，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小男孩被母亲用棉袄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两滴清鼻涕。
他在母亲的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小嘴巴抿着，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却不敢大声哭闹。
走了一会儿，妇女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用力搓了搓冻得发紫的脸，试图找回一点知觉。
这已经是她们从县城出发的第十个小时了。
早上天刚蒙蒙亮，李红英就带着小兵，揣着张主任给的几个窝头和一件厚点的旧棉袄，踏上了回望山屯的路。
张主任本来想找供销社的马车送她们一段，可大雪封路，马车根本出不了门，只能靠她们自己走。
刚开始，小兵还能自己走几步，可没走多久，小小的身子就冻得直打哆嗦，李红英只好把他抱起来。
两岁的孩子，虽然不重，可在没膝的大雪里行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没走多久，李红英的胳膊就酸得像要断了。
她停下来，找了个背风的土坡，把小兵放下来，让他靠着自己休息一会儿。
小兵的小手冻得像个小胡萝卜，李红英赶紧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怀里，用体温暖着。
“小兵，冷不冷？”李红英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小兵摇摇头，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不冷，娘，我们什么时候到舅舅家？”
李红英的心一揪，勉强笑了笑：“快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她知道，小兵是在给自己打气，也是在给她打气。这一路，孩子没喊过一句累，没哭过一声，比她想象中还要懂事。
休息了几分钟，李红英重新抱起小兵，继续往前走。雪更深了，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从雪地里拔出来，再往前迈，鞋子里灌满了雪，融化后变成水，冻得脚生疼。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年多前。
那时候，她还是纺织厂的正式工，跟着马致远，风光无限。
每次回望山屯，都是骑着马致远给她买的崭新自行车，穿着时髦的衣服，村里的人都围着她，羡慕地看着她，说她是“飞出来的金凤凰”。
那时候的她，高傲得像个公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穿着破棉袄，抱着孩子，在大雪里徒步赶路，像个乞讨的乞丐。
可现在，那辆自行车早就被当成“赃物”充了公，马致远进了监狱，她成了监外执行的劳改犯，失去了所有的光环，只剩下满身的狼狈。
“娘，你看，那边有房子！”小兵突然指着前方，小声喊道。
李红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漫天飞雪，隐约能看到前面一片模糊的影子，那是望山屯的方向。
她的心里涌起一丝希望，脚步也加快了些。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着她所有的童年回忆。
小时候，父亲李玉良是大队支书，经常把她扛在肩膀上，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指挥社员们干活。
那时候，她是村里的“小公主”，想要什么，父亲都会尽量满足她；
哥哥李红民虽然霸道，却也护着她，谁要是敢欺负她，李红民会立刻冲上去帮忙。
可现在，那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父亲和母亲进了监狱，哥哥李红民被枪决，曾经的家，也在一场大火后变成了残垣断壁。
望山屯还是那个望山屯，可她已经没有了可以依靠的家，没有了熟悉的亲人。
路过当年自己家的旧址时，李红英停下了脚步。
眼前，只剩下一片被大火烧过的残砖断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显得格外凄凉。
她想起小时候，在这里和李红民一起玩耍，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母亲在厨房里做饭……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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