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色慢慢变成了北方的苍黄。阮莺莺靠在霍擎肩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霍擎的。他穿着单薄的毛衣,正看着窗外发呆。
“你不冷吗?”阮莺莺把外套递回去。
霍擎摇摇头:“不冷,你穿着。”
阮莺莺不跟他争,把外套又披上了。这么多年了,她知道他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年的事,想着黄雪儿花白的头发,想着她说“谢谢你原谅我”时眼里的泪光。
其实她早就原谅黄雪儿了。不,准确地说,是早就放下了。那些年的恩怨,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黄雪儿当年那些事,她会不会走上写作这条路?也许不会。人这一辈子,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那些让你痛苦的事,回过头去看,也许都是另一种成全。
“想什么呢?”霍擎低头看她。
“想黄雪儿。”阮莺莺如实说。
霍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老了。”
“是啊,都老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几分钟,又继续往前开。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阮莺莺忽然觉得饿了。
“饿了?”霍擎像是有读心术。
“有点儿。”
霍擎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袋子,里面是他们临行前买的点心和水果。他拿出一个苹果,用随身带的小刀削皮。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削下来的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断。阮莺莺看着他的手,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她削苹果,也是这样,皮削得又薄又长。
“给。”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阮莺莺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她把苹果递到他嘴边,他摇了摇头,她又往前送了送,他才咬了一口。两个人分吃了一个苹果,像年轻时候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格外好看。霍擎放下行李就去院子里看他的菜,阮莺莺进屋烧水。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平淡,踏实。
那年夏天,源儿升了团长。授衔那天,阮莺莺和霍擎去了部队。源儿穿着新军装,肩上的星星又多了一颗,英姿飒爽地站在台上。林小禾带着平安和宁宁坐在台下,两个孩子使劲鼓掌。阮莺莺看着儿子,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霍擎握着她的手,也在用力地鼓掌。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在流泪。
“妈,您别哭了。”源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帮她擦眼泪。
阮莺莺笑了:“妈没哭,妈高兴。”
源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霍擎年轻时一模一样。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源儿端着酒杯,对阮莺莺说:“妈,这杯酒敬您。谢谢您这些年为我们家做的一切。”
阮莺莺端着杯子,手有些抖。她喝了那杯酒,觉得嗓子眼儿火辣辣的。
林小禾也端着杯子站起来:“妈,我也敬您。您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当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好儿媳。”
阮莺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个儿媳妇,她真没挑错。懂事,孝顺,对源儿好,对孩子好,对她和霍擎也好。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小禾,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阮莺莺喝了第二杯酒,觉得头有些晕。
柔儿也站起来:“妈,我也敬您。”阮莺莺赶紧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妈不能再喝了。”柔儿不依,说:“您就抿一小口。”阮莺莺只好又抿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飘了。
那天晚上,阮莺莺喝多了。霍擎把她扶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拉着他的手,说:“霍擎,我高兴。”
霍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知道。”
“我真的高兴。源儿当团长了,柔儿过得好,平安和宁宁也乖。这辈子,值了。”
霍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阮莺莺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候,穿着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霍擎的腰。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管。她就那么搂着他,觉得前面的路再长也不怕。
秋天的时候,柔儿怀孕了。消息传来的时候,阮莺莺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她放下水管,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电话,听见柔儿在那头说:“妈,您要当姥姥了。”
阮莺莺愣了两秒,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柔儿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要孩子,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盼着的。
“多久了?”她问,声音都在抖。
“三个月了。”
“检查了吗?医生说怎么样?”
“检查了,挺好的。妈,您别担心。”
阮莺莺怎么能不担心呢?柔儿从小身体就不算强壮,跳舞又那么累,她怕她吃不消。挂了电话,她就去翻箱倒柜,找当年她怀孕时穿的衣服,找了好半天,只找到一件,其他的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你找什么呢?”霍擎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把衣柜翻得乱七八糟。
“柔儿怀孕了。”阮莺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霍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
“我没哭。”阮莺莺擦了一把眼泪,“我就是高兴。”
霍擎走过来,把她从衣柜前拉开:“高兴就高兴,别把柜子翻乱了。走,我陪你出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大院外面的小路慢慢地走着。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啦哗啦地响。阮莺莺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霍擎,你说柔儿会不会像我当年一样,害喜害得厉害?”
霍擎想了想:“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不一定。”
“那我要去省城照顾她,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有思远照顾呢。”
“思远一个男人,懂什么?再说他还要上班。”
霍擎看着她,知道她这倔脾气上来了,说什么都没用。他笑了,说:“行,去去去,我陪你一起去。”
阮莺莺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柔儿怀孕期间,阮莺莺每个周末都去省城,给她炖汤、做饭、陪她散步。林小禾有时候也跟着去,两个女人一起照顾柔儿,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柔儿有时候不好意思,说:“妈,您别每周都跑,太辛苦了。”阮莺莺瞪她一眼:“你是我闺女,我不辛苦谁辛苦?”
预产期在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阮莺莺提前半个月就住到了柔儿家里,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陈思远的母亲也从老家赶来了,两个亲家母住在一起,虽然生活习惯不同,但都为了同一个目标,相处得倒也融洽。
那天凌晨三点,柔儿的肚子开始疼了。陈思远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阮莺莺帮柔儿穿好衣服,扶着她在客厅里慢慢地走。柔儿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别怕,妈在呢。”阮莺莺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也在抖。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还没开全,得等着。柔儿躺在待产室里,疼得脸色发白。阮莺莺守在旁边,不停地给她擦汗、安慰她。陈思远在外面急得团团转,霍擎也赶来了,站在走廊里,一句话也不说。
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孩子终于出生了。是个女孩,六斤五两,哭声特别响亮,整个产房都能听见。护士把孩子抱出来,陈思远接过去,手都在抖。
阮莺莺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个小人儿,是她的外孙女,是她闺女的孩子。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太久了。
“妈,”柔儿被推出产房,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您看见了吗?是个女孩。”
阮莺莺握着她的手,哭着说:“看见了,跟你小时候一样,好看。”
外孙女取名陈诺,小名诺诺。小家伙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柔儿,嘴巴像陈思远。阮莺莺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她正闭着眼睛睡觉,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阮莺莺抱着她,一动不敢动,怕弄醒了,又怕摔着了。
霍擎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伸手想抱,阮莺莺不给。他急了,说:“你都抱了半天了,该我了。”阮莺莺瞪他一眼:“你手糙,别弄疼了孩子。”霍擎把手伸出来翻了翻,委屈地说:“我这手哪儿糙了?洗了好几遍了。”
柔儿在床上看着父母拌嘴,笑出了声。阮莺莺最后还是把诺诺递给了霍擎,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托着一件宝贝。他看着怀里的小婴儿,眼眶红了。阮莺莺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心里一酸,又想哭了。
诺诺满月的时候,全家人又聚在了一起。源儿一家四口从省城赶来,陈思远的父母也来了,加上阮莺莺老两口,一大家子人挤在柔儿家里,热闹极了。诺诺被轮流抱着,一会儿在奶奶怀里,一会儿在姥姥怀里,一会儿在姑姑怀里,一会儿在舅舅怀里。她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偶尔笑一下,把大家的心都融化了。
平安已经上小学了,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了。他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像模像样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小表妹,很好奇。他伸手摸了摸诺诺的小手,说:“她好小啊。”
宁宁趴在沙发边上,也伸手去摸,被林小禾拦住了:“轻点,别弄疼了妹妹。”宁宁点点头,轻轻地碰了一下诺诺的脸蛋,然后缩回手,笑了。
阮莺莺看着这些孩子们,心里满满的。她想起很多年前,源儿刚出生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觉得世界都亮了。如今,源儿都当爸爸了,柔儿也当妈妈了,她的孩子们,都有了他们的孩子。
时间过得真快。
诺诺百天的时候,阮莺莺给她打了一对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她给诺诺戴上,银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柔儿看着那银锁,忽然说:“妈,我小时候是不是也戴过?”
阮莺莺点点头:“戴过,是你姥姥给你打的。”
柔儿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知道,姥姥说的是刘桂芳,那个她小时候最亲的姥姥。刘桂芳走的时候,柔儿才上小学,很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姥姥的笑,记得姥姥叫她“柔儿”的声音,记得姥姥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
“妈,”柔儿说,“我想姥姥了。”
阮莺莺把她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她也想妈了,想了一辈子,从妈走的那天到现在,没有一天不想。
那年冬天,阮莺莺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是个年轻的女人,自称是出版社的编辑,说有个电视台想采访她,做一期关于军嫂的专题节目。
阮莺莺愣住了:“采访我?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编辑笑了:“阮老师,您太谦虚了。您写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军嫂的故事,影响了那么多人。电视台觉得您的经历很有代表性,想请您去做个访谈。”
阮莺莺犹豫了。她一辈子低调,不喜欢抛头露面。但编辑说了很多,说这期节目对军嫂群体很重要,能让更多人了解军嫂的付出和坚守。阮莺莺动摇了。
晚上,她把这事跟霍擎说了。霍擎想了想,说:“去吧。你写了那么多,也该让人听听你亲口说的。”
阮莺莺看着他:“你觉得我能行?”
霍擎握住她的手:“你连书都能写,还怕说话?去吧,我陪你。”
录节目那天,阮莺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霍擎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容亲切,说话声音很柔和。她问阮莺莺:“阮老师,您写了那么多军嫂的故事,最想通过您的书传达给读者的是什么?”
(https://www.shubada.com/127350/3621498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