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车子继续往前开,朝着家的方向。阮莺莺靠在车窗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刚离婚,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天都塌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生活啊,真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想什么呢?”霍擎侧头看了她一眼。
阮莺莺笑了笑:“想从前的事。离婚那会儿,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霍擎的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握了握她的手,又放回去。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霍擎回礼,动作干脆利落,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子。阮莺莺看着他的侧脸,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的营长,英俊、沉默、一身正气。
回到家,阮莺莺开始收拾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有亲戚送的土鸡蛋,有邻居给的干蘑菇,还有她在老屋院子里摘的一把月季。她找了个玻璃瓶,把月季插进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霍擎从书房出来,看见那瓶花,说:“好看。”
阮莺莺笑了:“你还会欣赏花呢?”
霍擎认真地说:“你插的,什么都好看。”
阮莺莺瞪他一眼,嘴角的笑却藏不住。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阮莺莺每天早上去公园散步,回来给霍擎做早饭,上午写写东西,下午看看书,晚上两人一起看看电视,说说话。周末的时候,要么去省城看孙子孙女,要么孩子们回来。平淡,但踏实。
平安四岁了,上了幼儿园中班。小家伙聪明伶俐,嘴巴甜,每次见到阮莺莺都“奶奶、奶奶”地叫个不停。宁宁两岁了,会跑了,会叫人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一蹦一跳的,像个小兔子。阮莺莺每次见到这两个孩子,都觉得心里那点空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这天周末,源儿一家四口回来了。平安一进门就扑到阮莺莺怀里,说:“奶奶,我想你了。”阮莺莺抱着他,亲了又亲,笑得合不拢嘴。宁宁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张开两只小手要抱抱。霍擎赶紧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宁宁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林小禾进了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脸上那两个酒窝还是那么好看。她在省城的一家小学当老师,教语文,学生们都喜欢她。
“妈,这是给您和爸买的柚子,据说是红心的,甜。”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又去厨房帮忙。阮莺莺拦着她:“你坐着歇会儿,厨房我来。”林小禾不肯:“妈,您平时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我回来了怎么还能让您动手?”
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林小禾说学校的事,说哪个学生调皮捣蛋,哪个学生作文写得好。阮莺莺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她喜欢这个儿媳妇,懂事,勤快,心眼好,对源儿好,对孩子好。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霍擎在客厅里跟源儿说话。父子俩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源儿说部队的事,说训练、说演习、说新来的兵。霍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几句。阮莺莺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这爷俩坐在一起的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吃饭的时候,平安非要坐在奶奶旁边。阮莺莺给他夹菜,他吃得满嘴都是油。宁宁坐在霍擎腿上,小手抓着勺子往嘴里送饭,弄得霍擎的衣服上全是饭粒。霍擎也不恼,笑着给她擦嘴。
“爸,”柔儿忽然开口,“你和妈什么时候去我们那儿住几天?”
霍擎看了看阮莺莺,说:“问你妈,你妈说了算。”
柔儿转头看着阮莺莺,眼睛亮亮的:“妈,去吧。我那边新开了一个公园,可好看了。你去了可以天天去散步。”
阮莺莺想了想,点点头:“行,下周末去吧。”
柔儿高兴了,给阮莺莺夹了一大块鱼。陈思远在旁边笑了,推了推眼镜,说:“妈,我最近学了一道新菜,到时候做给您尝尝。”
阮莺莺笑着说:“好,妈等着。”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阳台上喝茶。平安和宁宁在客厅里玩积木,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好看极了。
“妈,”源儿忽然说,“我下周要出差,可能走一个月。小禾和孩子,您帮我照看几天。”
阮莺莺点点头:“你放心去,小禾和孩子有我呢。”
源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妈,谢谢您。”
阮莺莺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源儿一家四口走了以后,阮莺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霍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他问。
阮莺莺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一转眼,源儿都当爸爸了,柔儿也嫁人了。我好像还是昨天才嫁给你似的。”
霍擎笑了:“可不是嘛。你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红棉袄,好看得很。”
阮莺莺白他一眼:“你倒记得清楚。”
霍擎认真地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阮莺莺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唱着歌。
那年的冬天,阮莺莺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拖了好久都没好。她咳嗽,发烧,浑身没力气。霍擎急得不行,天天催她去医院。她不肯,说就是小毛病,喝点姜汤就好了。
霍擎没办法,给源儿打了电话。源儿连夜从省城赶回来,不由分说把阮莺莺拉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得住院。阮莺莺还想说什么,源儿瞪了她一眼:“妈,您听医生的。”
阮莺莺看着儿子那张跟霍擎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就不说话了。她乖乖地办了住院手续,乖乖地躺在床上打点滴。霍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着我,”阮莺莺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我又不是快死了。”
霍擎瞪她一眼:“说什么胡话。”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哑。阮莺莺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酸。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生源儿的时候难产,霍擎在产房外面也是这副表情。这个男人,平时硬气得很,遇到她的事就慌了。
“霍擎,”她握紧他的手,“我没事,真的。”
霍擎点点头,没说话。
住院的那些日子,霍擎每天都守在医院里。白天回去做饭,带过来喂她吃。晚上就睡在折叠床上,一有动静就醒。阮莺莺心疼他,让他回家睡,他不肯。她说多了他就急,她一急就不说了。
源儿和柔儿轮流回来看她。林小禾也来了,带着平安和宁宁。两个孩子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问:“奶奶,你疼不疼?”“奶奶,你什么时候回家?”阮莺莺摸着他们的头,笑着说:“奶奶不疼,过两天就回家了。”
柔儿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阮莺莺看着她,说:“哭什么?妈又没事。”
柔儿擦了擦眼角:“妈,您吓死我了。”
阮莺莺笑了:“妈命大,死不了。”
住了十天,阮莺莺出院了。回到家,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小院子,那几棵月季,那片霍擎种的菜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霍擎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进去吧,外面凉。”
阮莺莺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那年春节,全家人都在阮莺莺和霍擎家里过的。源儿一家四口,柔儿和陈思远,加上老两口,七口人,挤在不算大的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是阮莺莺和林小禾一起做的,柔儿也来帮忙,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男人在客厅里带孩子。
“妈,您歇着吧,我来。”林小禾抢过阮莺莺手里的锅铲。
阮莺莺不肯:“我没事,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柔儿在旁边笑:“妈,您都六十多了,还不服老。”
阮莺莺瞪她一眼:“六十多怎么了?六十多正当年。”
柔儿和林小禾对视一眼,都笑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比往年都丰盛。霍擎举起酒杯,说:“来,干杯。祝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干杯!”大家一起碰杯,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吃完饭,放了鞭炮,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平安和宁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着气球追,一会儿抱着布娃娃摔跤。柔儿靠在陈思远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源儿和林小禾坐在一起,偶尔说几句悄悄话。
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美极了。
“莺莺,”霍擎忽然叫她。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还能不能这样?”
阮莺莺想了想,说:“能。明年,后年,大后年,都能。”
霍擎笑了,把她搂紧了些。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但两个人的心是暖的。
那年春天,阮莺莺又开始写书了。这次写的是她和霍擎的故事,从相识到结婚,从离婚到复婚,从年轻到年老。她写了很久,写了改,改了写,有时候写不下去,就停下来,去院子里走走,看看花,看看菜,然后又回来继续写。
霍擎看她写得辛苦,有时候会端杯茶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悄悄退出去。他从来不看她写什么,但他知道,她在写他们的事。
“霍擎,”有一天,阮莺莺忽然问他,“你介意我把咱们的事写出来吗?”
霍擎摇摇头:“不介意。你想写就写。”
阮莺莺看着他,有些犹豫:“有些事,可能不太好写。比如当初离婚的事……”
霍擎打断她:“该写就写。那都是真的,没什么不能写的。”
阮莺莺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那本书写了整整一年。写完那天,阮莺莺坐在书房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八万多字,记录了从二十岁到六十多岁的几十年。那些年的风风雨雨,那些年的酸甜苦辣,那些年的爱与恨,笑与泪,都在这八万多字里了。
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霍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嫁给你。”
霍擎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阮莺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阮莺莺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霍擎,”她轻声说,“你怎么了?”
霍擎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
她知道,他有事。但她没再问。有些事,不用问,心里都明白。
那年秋天,书出版了。霍擎买了一百本,送给战友、同事、亲戚、朋友。阮莺莺笑着说他又疯了,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媳妇写的书,当然要多买点。”跟当年一模一样。
源儿看完那本书,给阮莺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妈,我以前不知道,您和爸还有那么多事。”
阮莺莺笑了:“都过去了,别想了。”
源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和爸真了不起。”
阮莺莺听了,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着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过日子。”
柔儿也看了那本书,看完后哭了很久。陈思远在旁边哄她,怎么都哄不好。后来柔儿给阮莺莺打电话,哭着说:“妈,您太不容易了。”
阮莺莺笑着说:“有什么不容易的?都过去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妈就放心了。”
那年冬天,阮莺莺和霍擎去了一趟南方。黄雪儿在那里,邀请他们去玩。阮莺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黄雪儿在车站接他们,头发全白了,人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阮姐,”她拉着阮莺莺的手,眼泪汪汪的,“你能来,我真高兴。”
阮莺莺看着她,心里那些年的恩怨,在这一刻,彻底散了。她笑着说:“雪儿,你老了。”
黄雪儿擦了擦眼泪,笑了:“你不也老了。”
两个老太太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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