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孙子平安会走路的那年秋天,源儿调回了内地。组织上考虑到他在边防服役多年,父母又年事渐高,把他调到了省城附近的某部。林小禾带着孩子也一并回来,在省城安了家。阮莺莺和霍擎高兴坏了,专门跑到省城去帮他们收拾房子。

“妈,您歇着吧,我们自己来就行。”林小禾挺着又怀了二胎的肚子,还要伸手去搬箱子。阮莺莺一把拦住她,瞪着眼睛说:“你坐着别动,这些活儿我来。”林小禾还想说什么,霍擎在旁边开口了:“听你妈的,她说了算。”林小禾只好笑着坐下了。

平安正是最活泼的时候,满屋子跑,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扔下那个,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阮莺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孙子,眼睛里全是笑。

房子收拾好那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源儿做了一桌子菜,手艺比以前好了不少。林小禾笑着说:“在边防那几年,他把做饭学会了。要不然我们娘俩早饿死了。”源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就是凑合能吃。”

霍擎尝了一口他做的红烧肉,点点头:“不错,比你妈做的还差一点,但已经可以了。”阮莺莺白他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霍擎嘿嘿一笑:“夸你,当然是夸你。”

平安坐在儿童椅上,小手抓着勺子,努力地往嘴里送饭,弄得满桌子都是米粒。阮莺莺也不嫌脏,拿着纸巾在旁边擦,一边擦一边笑。霍擎看着她,忽然说:“你当年带源儿,也是这样的。”阮莺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不是嘛,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柔儿也从省城赶过来了,带着陈思远。陈思远还是那样斯斯文文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就叫爸妈。柔儿一进门就扑过去抱平安,小家伙被她吓得直往林小禾怀里躲。

“姑姑都不认识了?”柔儿佯装生气,捏了捏平安的小脸蛋。平安躲了几下,忽然认出了她,咧着嘴笑了,伸手要她抱。柔儿高兴坏了,抱着他又亲又笑。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阮莺莺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想起刘桂芳。如果妈还在,看见这场面,该多高兴啊。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谁也没看见。

平安两岁的时候,林小禾生了二胎,是个女儿。源儿打电话来报喜,声音里全是笑意。霍擎接的电话,听完之后,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他放下电话,对阮莺莺说:“孙女,六斤八两。”

阮莺莺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这话,水管差点掉了。她关了水,擦了擦手,进屋就给刘桂芳上了炷香。

“妈,您又当太姥姥了。孙女,白白胖胖的。”她轻声说着,眼眶有些发热。

那年冬天,霍母走了。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去的。头天晚上还跟阮莺莺说了好一会儿话,说柔儿小时候多调皮,说源儿小时候多懂事,说霍擎小时候多倔。阮莺莺陪着她聊到很晚,霍母忽然拉着她的手,说:“莺莺,这些年,辛苦你了。”

阮莺莺摇摇头:“妈,不辛苦。”

霍母笑了笑,说:“你是个好媳妇,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当年我那样对你,你不记恨我,还对我这么好。我心里都记着。”

阮莺莺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您别这么说。您是我婆婆,是霍擎的妈,照顾您是应该的。”

霍母拍拍她的手,闭上了眼睛。阮莺莺以为她睡着了,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去叫霍母吃早饭,发现她已经走了。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霍擎站在母亲床前,沉默了很久。阮莺莺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懂。

霍母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按她的遗愿,骨灰送回了老家,跟霍父合葬在一起。从老家回来的路上,霍擎一直没说话。阮莺莺靠在他肩上,也没说话。车子一路开,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

“莺莺,”霍擎忽然开口,“我妈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阮莺莺想了想,说:“她说,我是个好媳妇。”

霍擎沉默了几秒,然后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像很多年前一样。

霍母走后,家里就剩阮莺莺和霍擎两个人了。空荡荡的屋子,有时候安静得让人发慌。阮莺莺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写作上,霍擎则把精力都放在院子里那些菜上。两个人的日子,平淡而安静。

平安三岁的时候,源儿带着一家四口回来过年。小孙女取名安宁,小名宁宁,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林小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柔儿也带着陈思远回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屋子里,热热闹闹的。

除夕那天,阮莺莺和霍擎起了个大早,开始准备年夜饭。源儿和柔儿帮忙洗菜切菜,林小禾和思远负责摆桌子贴窗花。平安和宁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笑声不断。霍擎在厨房里忙活,阮莺莺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爸,您歇着吧,我来。”源儿进来抢锅铲。

霍擎不肯:“你陪你妈去,这儿我来。”

源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阮莺莺,笑着退了出去。阮莺莺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忽然说:“霍擎,你觉不觉得,源儿越来越像你了?”

霍擎头也不抬地炒菜:“废话,我儿子,不像我像谁?”

阮莺莺笑了:“我是说性子。跟你年轻时候一样,倔。”

霍擎嘿嘿一笑:“倔点好,倔点有出息。”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十二个菜,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满满当当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酒杯举起来,平安和宁宁也举着小水杯,学大人的样子碰杯,弄得桌上到处都是水。

“来,干杯!”霍擎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干杯!”大家一起碰杯,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放了鞭炮,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平安和宁宁困了,在沙发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林小禾和源儿把他们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柔儿靠在陈思远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

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美极了。

“莺莺,”霍擎忽然叫她。

“嗯?”

“你说,咱们还能过多少个这样的年?”

阮莺莺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多少个,我都跟你一起过。”

霍擎笑了,把她搂紧了些。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但两个人的心是暖的。

那年春天,阮莺莺的第六本书出版了。这次写的是这些年家里的故事,写源儿和柔儿的成长,写霍母和刘桂芳的晚年,写她和霍擎的平淡日子。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所有的家庭——日子平淡,但爱很浓。”

书出版后,反响依旧很好。有读者在信里说,看了这本书,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小事。还有读者说,这本书让她明白了,幸福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平平淡淡。

阮莺莺看着那些信,心里很平静。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激动了,只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那些字,能让人哭,能让人笑,能让人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东西,这就够了。

源儿的工作越来越忙,晋升了副团长,肩膀上又多了一颗星。柔儿在歌舞团也成了骨干,经常带队出国演出,有时候一去就是一两个月。阮莺莺和霍擎常常是一两个月才能见到孩子们一次,但每次见到,都觉得他们又变了一些。

“孩子们都忙,”霍擎说,“咱们别拖他们后腿。”

阮莺莺点点头:“我知道。只要他们好好的就行。”

平安上幼儿园那年,阮莺莺和霍擎商量着,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了一下。那房子是霍擎父母留下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都漏雨了。阮莺莺请了施工队,把屋顶翻新了,墙面重新粉刷了,院子里的杂草也拔干净了,种上了月季和桂花。

“弄好了,咱们以后可以回来住。”阮莺莺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老房子,心里很满足。

霍擎站在她身边,看着院墙外那些高大的杨树,忽然说:“小时候,我就在那些树下玩。夏天的时候,爬到树上去捉知了,有一次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我妈抱着我就往卫生院跑,哭了一路。”

阮莺莺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农村少年,调皮捣蛋,从树上摔下来,他妈妈抱着他跑了好几里路。那个少年,后来当了兵,成了师长,娶了她,有了孩子,有了孙子。人生啊,真是奇妙。

那年秋天,阮莺莺和霍擎回老家住了一段日子。每天早上去赶集,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回来自己做着吃。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看书,说说话。傍晚沿着村边的小路散步,看夕阳慢慢落下去。

村里人都认识他们,见了面就打招呼:“霍师长回来了?”“霍嫂子好!”阮莺莺笑着一一回应。她不觉得“霍嫂子”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好,跟了霍擎一辈子,这个称呼早就融进了她的骨血里。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村边的小路上散步,霍擎忽然停了下来。

“莺莺,”他看着远处的那片田野,金色的夕阳洒在上面,美得像一幅画,“你说,咱们这辈子,后悔过吗?”

阮莺莺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你呢?”

霍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后悔过一件事。”

阮莺莺心里一紧:“什么事?”

霍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后悔,当初跟你离婚。”

阮莺莺愣住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她以为他已经忘了,或者说,已经放下了。但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一直记着。

“霍擎……”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擎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我想了一辈子,也后悔了一辈子。但我也感激那件事。”

“感激?”阮莺莺不懂。

霍擎点点头:“感激。因为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不会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我。”

阮莺莺看着他,眼眶红了。这个男人,跟她走了一辈子,到了这把年纪,还在反省,还在成长。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霍擎,都过去了。咱们现在好好的,就行了。”

霍擎搂着她,点点头:“嗯,都过去了。”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那年在老家住了两个月,临走的时候,阮莺莺去给刘桂芳上了坟。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霍擎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拔了好久,才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

“妈,”阮莺莺轻声说,“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落下来。阮莺莺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她忽然觉得,妈就在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回家的路上,车子经过那片桃林。很多年前,霍擎带她来过这里。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刚刚复婚,桃花开得满山遍野。如今,桃林还在,但已经换了承包人,品种也换了。

“停车。”阮莺莺忽然说。

霍擎把车停在路边,问她:“怎么了?”

阮莺莺看着那片桃林,说:“你还记得吗?你带我来过这里。”

霍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记得。那时候,你比现在好看。”

阮莺莺白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好看了?”

霍擎嘿嘿一笑:“现在也好看,就是老了点。”

阮莺莺被他气笑了,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在车里笑成一团。

车子重新上路,阮莺莺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都像她的人生,一帧一帧地过去。有苦,有甜,有泪,有笑,但不管怎样,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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