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赵天虎立在茶楼二楼临街的雕花窗畔，指节因死死攥着那本薄薄账册而泛出青白，指腹几乎要将纸页嵌出深痕。
楼下人声鼎沸，熙攘如织，喧闹声顺着窗缝钻进来，搅得他心头阵阵发闷。
这七间铺子，是赵家数代经营攒下的最金贵摇钱树，是他赵天虎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如今……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上次捅出的窟窿，如同深渊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
县太爷那张贪得无厌的嘴，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非要真金白银才能填塞。
万般无奈之下，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剜肉，忍痛将这心头肉贱卖出去。
“只要熬过这一关……”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幽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印，“这些铺子，迟早会连本带利，重回我赵天虎手中！”
“东家，”刘黑九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人都到齐了，都在楼下等着呢。”
赵天虎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躁郁、不甘与恐慌强行压入心底，转身下楼。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烫得他脚底发疼，心更是揪成一团。
楼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看热闹的街坊、往来商户挤得摩肩接踵。
其中大半，都是他往日熟识的商户掌柜。
昔日里，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堆着满脸褶子的笑，点头哈腰百般恭维？
一口一个“赵掌柜豪气”“赵东家财源广进”，恨不得把好话堆成山。
如今他虎落平阳，落了难，一个个眼神却变得闪烁不定，嘴角挂着敷衍的笑，分明都揣着趁火打劫的心思，只等着他割肉放血，好扑上来狠狠咬下一块肥油。
“赵掌柜、李掌柜、王掌柜、张掌柜，”赵天虎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拱手行礼，眼底的狼狈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劳烦各位赏脸前来。”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又嘈杂。
“赵掌柜，您这是何苦呢？多大的难处，也不能卖这些旺铺啊！”
“是啊是啊，天虎老弟，您要是缺银子，吱一声，咱们多少帮衬点，哪用得着变卖祖产？”
“赵东家莫急，天塌下来有咱们顶着，这铺子可不能轻易出手！”
一张张嘴皮子翻飞，全是言不由衷的恭维，软话讲得天花乱坠，可眼神里的算计却藏都藏不住。
赵天虎强压着心头怒火，拱手一一应和，可没等他开口，众人话锋一转，齐齐扯到了价格上。
“赵掌柜，实不相瞒，如今生意难做，这铺子虽说地段好，可也值不了几个钱。”李掌柜率先开口，皮笑肉不笑，“我出五百两，再多可就没辙了。”
“五百两也太寒酸了。”张掌柜连忙接话，抬了抬价，“我出六百两，赵掌柜，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就让给我吧。”
王掌柜搓着手，试探着喊道，“我出八百两，这可是顶破天的价了！”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跟着附和，有人犹豫着压低声音，直到最后，一道尖细的嗓音猛地拔高，
“我出八百五十两！赵掌柜，这价够意思了吧？再高，我可就接不住了！”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片附和声，都在附和这个八百五十两的价格，仿佛这已经是天顶价。
赵天虎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虚情假意的话，看着众人一张张嘴脸，只觉得浑身发冷，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死死盯着那些报价的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赵掌柜拍了拍他的胳膊，叹道：“天虎啊，何苦走到这一步呢？
若是手头紧，赵叔借你便是，何必变卖祖产旺铺，你这一路走过来的辛苦，赵叔都是看在眼里的。”
“赵叔，”赵天虎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恳求，“我也是迫不得已。您若真心帮我，便接手两间铺子吧，只求……别过分压价。”
“呵呵，好说好说。”赵掌柜皮笑肉不笑，径直开口，“这三间铺面，我出一千两一间。”
“一千两一间？”赵天虎猛地抬眼，惊得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赵掌柜，这……这也太低了！”
“天虎，”赵掌柜轻描淡写地拍着他的肩，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如今市面萧条，生意难做……我接手过来还要重新打理、疏通关系，花销不小。
这个价，已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了。
你看看其他几家给你开的是什么价？”
赵天虎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心知肚明对方在恶意压价，可那无底窟窿等着填，县太爷的嘴等着堵，半分拖延不得。
比起其他几家近乎羞辱的报价，赵掌柜这价，竟已算“厚道”。
他死死盯着赵掌柜与周围人虚伪的脸，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好，很好！今日你们落井下石，他日我赵天虎定叫你们连本带利，百倍奉还！
这些铺子……不过是暂且寄存在你们手中罢了！
待我渡过此劫，定要连皮带骨，全部夺回！
“好！”他猛地一跺脚，声音发狠，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千两就一千两！我要现银，即刻交割！”
“没问题。”赵掌柜微微颔首，朝身后伙计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伙计捧来一只锦盒。
赵掌柜掀开盒盖，一叠叠崭新的银票整齐码放，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赵天虎的目光瞬间被黏住，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三千两银票，又急忙转向一旁的赵天禄：“天禄，剩下的铺子，你可要拿下？”
赵天禄连忙点头，脸上堆着谄媚至极的笑：“大哥放心，族里已凑齐银两，这两间我也出一千两一间……”
赵天虎捏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心脏狂跳不止。有了这笔钱，不仅能堵住县太爷的嘴，还能余下不少周转！
“好！好！好！”他连声道好，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喉咙，“成交！”
双方当场立下契约，按上手印，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
当那沉甸甸的银票实实在在攥在手中时，赵天虎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卸下千斤重担。
“赵掌柜，天禄，今日之恩，赵某铭记在心！等我度过了这次难关……”他拱手道谢，语气复杂。
“天虎客气了。”赵掌柜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赵天虎无暇细想，抱着装银票的樟木箱，带着刘黑九匆匆离去，只想尽快收拾妥当，亲自将银子送往县衙，以免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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