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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帝师谋


山风轻拂,温柔而惬意地掠过面颊,带着春日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淡淡腥甜。

可齐政此刻的心头,并没有半分惬意可言。

因为一个极其沉重的难题,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面前。

皇帝的邀请,从来便带着无需多言的千钧重量。

而启元帝方才那番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信任,又为这份重量加上了一层厚重的,让人无法拒绝的道德枷锁。

他若答应,前路便是万丈深渊上的一根独木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若拒绝,一个臣子,要如何保全体面与忠诚。

启元帝没有开口催促。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山风吹动他的衣袂,目光平和而耐心。

童瑞站在一旁,将呼吸放得极为轻缓,几乎将自己融进了四周的风声里。

田七的目光则在陛下与公子之间悄然流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便是他这样粗豪的性子,也分明感觉到了场中紧绷的气氛。

齐政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事实上,这沉默其实是一种伪装。

一种用来掩盖自己早已料到此事的伪装。

他早在此番往返路途上,便已反复推演过许多种情况,其中就包括这一件事情。

此刻的沉吟,不过是给陛下的坦诚留出一段恰当而体面的缓冲。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启元帝,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穿透了山风:“臣想先请教陛下一个问题。”

启元帝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陛下以为是严师出高徒,还是宽容出俊才?”

启元帝心头微动。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坦诚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朕,是认可严师出高徒的。”

齐政缓缓点头,“那么,若臣为帝师,臣便当谨奉陛下之嘱托,对太子严格约束,时时砥砺,不容懈怠。如此方可督促其成才成器。然而这或许,便会催生太子的逆反之心。”

他继续往下说道:“自然,臣深知陛下与皇后对太子的教导。以二圣之贤,太子的品性是绝无问题的。正常情况下,这等事也不会有太大后患。待太子长成,自然会懂得臣当年的一片苦心。”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可问题在于臣,并非一个寻常的老师。臣同时,又执掌着朝廷当中诸多权柄。臣之于太子,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授业解惑之人。而更像是一个严苛的父权形象。”

启元帝微微皱了皱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鲜的词汇,却并没有打断,而是用目光示意齐政继续。

齐政的解释也随之响起,“在宗法礼制之下,父为子纲,师亦往往为徒之纲。臣若是太子的老师,又是手握实权的辅政之臣,那在太子眼中,臣便成了那个永远在约束他、永远挡在他成长路上的障碍。”

“权力的总量是恒定的。有朝一日,太子想要,便必然要从臣这里夺。就算臣主动识趣放手,但太子亦不会觉得感激。臣越是严厉,积怨便越深;积怨越深,裂痕便越大。这裂痕,不会因为臣的忠心而弥合,也不会因为太子的贤明而消失,它是因为这个权力结构天然存在的。”

启元帝的眉头,在这一刻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齐政脸上移开,投向了远处那片苍茫的山色。

他显然在最开始的时候,只看到了这件事的诸多好处。

以齐政之能,教导太子,必能让儿子立身正,学问佳,人情练达;

以师生之谊,加深二人的牵绊,日后君臣相得,也是一桩千古佳话。

他唯独没有看到这层好处背后潜伏的阴影。

而此刻,在齐政这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之后,他终于看见了。

刘备之于诸葛孔明,是千古难得。

可刘禅之于诸葛孔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千古难得?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上刘禅那个位置,熬到先帝驾崩、熬到翅膀长硬,第一件事恐怕便是诛杀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父,以安朝堂,以固皇权。

这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这是人性。

齐政其实早就看到了这一步。

他不愿意用自己的性命、用阖家老小的血,去做太子将来成年加冠的贺礼。

他更不愿意,让自己与陛下倾尽心血打造的这份君臣佳话,在下一代手中变成史书上又一出鲜血淋漓的悲剧。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声音放得更柔,更坦诚,“陛下的心意,臣全然明白,也感佩于心。但给太子当老师,必须要严厉。过分的严厉,便会催生反抗之心。故而臣可以用那些新奇有趣的杂学与太子相交,催生他的兴趣,拓宽他的眼界,做他一个亦师亦友的玩伴。但臣万万不能,做他那个名正言顺的老师。”

他顿了顿,然后顺势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稳稳地推到了启元帝面前。

“臣斗胆,向陛下举荐两个人。此二人为帝师,绝对比臣更为胜任。其一,是臣的大师兄姜猛。其二,便是此刻正在京中的沈千钟。”

启元帝的眉头一挑,目光微微一凝。

齐政的声音愈发恳切,逐条逐项地剖析着,“此二人,一人学问精深严谨,已是宗师境界,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另一人,才思惊艳高绝,世所共知,其聪慧与通达,不在臣之下。并且二人皆是走南闯北、历经世事之人,绝非那些困于书斋、不食五谷的腐儒。”

“更关键的是此二人,皆无朝堂实权在身。他们做太子的老师,便只是老师。不会生出臣方才所言的那些后患。臣之言,句句皆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推诿与虚饰,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不仅将自己不能答应的理由剖析得清楚透彻,更是为陛下准备好了清晰可操作的替代方案。

既将启元帝可能产生的心结消弭于无形,也更利于这位一心为儿子谋划的帝王,坦然接受。

启元帝沉默了许久。

山风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自嘲。

“如此说来的确是朕,欠考虑了。”

他转过头,看着齐政,“罢了,那就这样定吧。正好沈千钟也在京中你回去,替朕探探他的口风。若是他应了,朕亲自带着太子,登门拜师。”

齐政欠了欠身,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熟悉的调侃与轻松,“陛下圣明,臣相信沈先生,绝不会像臣这般不识好歹。”

启元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终于没有绷住,摇头失笑。

那笑容将他脸上方才那抹沉郁一扫而空,山巅的气氛也悄然松了下来。

“行了行了,朕又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你说的句句在理,确实是朕考虑不周。走吧陪朕再走走。”

当齐政陪着启元帝走下周山,重新回到那座巍峨的中京城时,天色已近傍晚。

满城炊烟袅袅,夕阳将城墙与屋瓦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回到王府,在一间书房中,找到了正独自对着一局残棋出神的沈千钟。

“沈兄。”齐政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昨日答应我的那个忙还作数吗?”

沈千钟将手中的棋子搁回棋盒,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然,“当然作数。你说。”

齐政眯眼一笑,“陛下想请沈先生为太子师。教导太子。”

沈千钟脸上那副从容洒脱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那表情,像是后脑勺上挨了一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盯着齐政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吐出一句,“你昨日说的就是这个?”

齐政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以沈千钟的聪明,方才一听到齐政的问题,其实便已经有所察觉。

可他素来信守承诺,更信得过齐政。

于是,此刻的他只能幽怨又无可奈何地瞪着那个家伙,等待一个解释。

齐政叹了口气,将今日在山顶上的原委一一说给他听。

当然,他隐去了陛下推心置腹的那一段话,只说了自己如何婉拒,又如何举荐了他与姜猛。

至于那番君臣之间最隐秘的信任与托付,沈千钟能不能脑补出来,那看他的本事。

自己,是万不能乱说的。

说完,他看着沈千钟,语气恢复了几分认真与坦诚:“其实这样,对你而言是极好的。你无需踏入朝堂的浑水中任职,不用经历那些云诡波谲的倾轧与算计。可同时又因为太子师、将来的帝师这一层身份,地位尊崇,无人敢轻易冒犯。沈家也会因此受到朝廷的照拂。”

“这个位置对我而言,是一副枷锁,甚至有极大的隐患。可对你来说我确实暂时想不到什么坏处。当然,若你真有顾虑,现在便可以告诉我。陛下那边,我去解释。”

沈千钟闻言,沉默了。

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本能地不愿与皇室牵扯太深。

他是个散漫惯了的人,宁可在山水之间读万卷书,也不愿在金殿之上多站片刻。

可顺着齐政的话往下细细一想,此事对他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坏事。

他不掌实权,太子不涉争储之事,自己也不介入朝堂的党争。

教育太子,甚至为帝师,这对一个自负才学的人而言亦有十足的吸引力。

而他与凌岳、与齐政皆有这般深厚的交情,就算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波及不到他身上。

若当真有一场足以让这两个人都轰然倒台的风暴,那自己有没有当这个太子师,结果也都一样。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他抬起头,看着齐政,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既如此那便多谢王爷美意了。”

他没有说什么“我再考虑考虑”。

到了他们这个份上,那样的托词只会显得浅薄而虚伪,毫无意义。

在沈千钟颔首的这一刻,这桩关乎大梁未来数十年的传承大事,便在实质意义上,悄然敲定了。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

启元帝正坐在长宁宫中,陪着太后说话。

他将白日里在山巅与齐政的那番对话,择其要点,一一向母后道来。

太后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自己这个憔悴劳累的儿子,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复杂的怜惜。

“哀家,也不是要挑拨你们君臣之间的关系。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里带着几分身为母亲的谨慎与忧虑,“你真的,就那么相信他吗?”

启元帝看着自己的母亲,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这里也没有外人。儿臣便与母后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他的目光沉静而坦然,“儿臣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除了自身的血统与些许微末的能力之外,很大一部分,都是仰仗着齐政。这一点,母后想必也不会否认。”

太后沉默着,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

“就如当初父皇临终时的那番试探与考验中所印证的那样。儿臣是真的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我们君臣之间能够携手并肩,创下如今这般功业的最重要的基石。”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却愈发坚定,“这几年来,有许多人在儿臣耳边旁敲侧击,说什么王莽谦恭未篡时,说什么权臣当道非社稷之福。可齐政从未负过儿臣,从未……儿臣也绝不愿因为那些无端的猜忌,便负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目光中满是坦荡与恳切。

“而从最实际最功利的角度而言母后,如今的齐政,在大梁的威望,除开儿臣之外,已无人能及。便是凌岳,也还差之甚远。若儿臣当真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猜忌而自毁长城,边疆必乱,那些被朕牢牢压制的人和势力也必将卷土重来。”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为朕、为这社稷奉献至此,朕却将其无端诛杀,这天下还有谁敢为朕效力?还有谁敢为皇甫氏效死?所谓的中兴盛世,恐怕便也成了水中花、镜中月。”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儿子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执着,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满是怜惜与信任,“你只要心中有数,有全盘的谋划就好,哀家也便放心了。”

她顿了顿,将目光落在儿子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里满是心疼,“太医的话,你也要听,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

启元帝点了点头,将母亲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母后放心,儿臣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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