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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终不似,少年游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驿站那间简朴的客房中,田七与跟在沈千钟身后的姚璟,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成了两尊透明的人影。

他们眼中,只有对面那个人。

齐政微微一笑,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久别重逢之后特有的松弛与暖意,“一年不见,沈兄愈发干练了。”

沈千钟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一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分明的棱角,也将那双眼睛洗得更亮。

他笑着回应,语调颇为洒脱和畅快,“这一年,走遍了北境,又去了西北,若是还不能洗掉这一身的酸腐沉闷,岂不是白白糟蹋了那番辽阔与浩瀚?”

齐政当然知道他的行踪。

这一年间,从北境到西北,从草原到戈壁,沈千钟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小半个大梁。

他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听起来沈兄这倒像是在报复性旅行。”

沈千钟先是一怔,旋即体会到了这几个从未听过的文字组合里那股促狭却又精准的趣味,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他伸手指了指齐政,“你呀,总是能蹦出这么多刁钻又独到的词来。”

他顺势伸了个懒腰,语气中透着股通透与坦然,“十年自囚,若不能放纵恣意,以谢时光,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齐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客套的安慰话,只是用一种全然理解的语气,轻声道:“确实,错过了那么多的风景,总要好好地把它们都找回来。”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沈千钟的肩头,落在了那个安静侍立于沈千钟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姚璟,这位出身寒门,曾经言行举止难免透这些拘谨与局促的少年,如今在大量繁剧实务的反复锤炼之下,在跟着沈千钟走南闯北、耳濡目染的熏陶之下,整个人如一块被反复锻打、淬火、再锻打的好钢,早已褪去青涩,隐隐有了几分沉稳而锐利的光泽。

那双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机敏。

只不过,便是这样一个已堪称一时之选的年轻人,在面对齐政的时候,依然不免露出了几分难得的局促。

因为,对方是堪称权倾朝野的镇海王;

更因为,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对方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齐政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开口,“先前在杭州,本王见了宋景行,他还向本王问起你的行踪与近况,很是挂念你。”

姚璟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惭愧与感激,“多谢王爷挂念,下官与景行兄起初确有书信往来,只是后来行踪不定,便断了联系,实在惭愧,让王爷见笑了。”

齐政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饱含深意地说了一句,“无妨。今后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又聊了几句后,沈千钟得知孟青筠也在驿站中,便起身前去拜见。

简单寒暄几句,齐政顺势邀沈千钟直接去镇海王府暂住。

沈千钟也不推辞,爽快地应了下来。

至于姚璟,齐政则笑骂着将他往外撵,“你是天子门生,老跟在本王这儿晃荡什么?先去宫里见过陛下。出来之后再来王府,给你留着房的。”

等队伍回到王府,辛九穗与阖府上下早已在门口候着。

那一对儿女瞧见父亲,儿子被乳娘抱在怀里咯咯直笑,女儿已能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齐政的腿不肯撒手。

齐政弯下腰,将女儿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温馨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看着的沈千钟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要几个孩子了。

安顿好一切之后,齐政将沈千钟请到了王府花园深处的一座凉亭中。

凉亭四面种着几株海棠,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郁郁葱葱的绿叶,投下满地斑驳的碎影。

二人对坐,面前各摆着一杯清茶。

齐政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田七一人远远地守在花园入口。

一场久违的长谈,便在这对惺惺相惜的知己之间,缓缓铺展开来。

沈千钟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入主题。

他的声音很轻,“你和陛下收拾这帮大族的事,我都听说了。局布得很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但风险,恐怕也不小。”

齐政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而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语气平和地问道:“你觉得风险主要在哪里?”

沈千钟放下茶杯,认真地说出了八个字:“尾大不掉,边患之忧。”

他看着齐政的眼睛,“这一手,有无数的好处,我就不夸你了,确实是天马行空,很是精妙。可这些大族一旦在新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就一定不会忘记反攻!甚至,在他们刚刚完成初步立足后,或许就会想方设法地渗透、勾结,乃至引狼入室,试图取朝廷而代之,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而锐利,“我不相信你会考虑不到这一层,所以我说这个,其实不是质疑,而是想向你请教你们的解决之道,是什么?”

齐政摆了摆手,并没有急着答复,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谈不上请教。这个问题,我们当然想过。”

他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若当真是四海升平,万邦来朝,极盛之时,便是极忧之始。这一点,盛唐已经替我们验证过了。”

沈千钟缓缓点头,他精通历史,自然一点就透。

齐政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你所担心的那个问题,其实,并不一定存在。”

他看着面露疑惑的沈千钟,双手比出一段距离,像是在丈量一段漫长的光阴。

“两代人,数十年,有这些时间,局面基本就可以稳住了。那些开拓的先民第一代人迟早会老,会死,当这批人凋零殆尽,换上一批在当地出生,在当地长大的新人之后,他们的想法,便会自然而然地改变。”

他的声音微微放缓,像是在替沈千钟描绘一幅他从未见过或想过的画卷,“对第一代人而言,他们会觉得安土重迁,会渴望落叶归根,会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望着世界的某个方向泪流满面。可新生的人不会,对他们来说,那片土地才是故乡。他们的人生并没有被大梁这片旧土构建过,他们只是受华夏文明熏陶的、但长在当地的人。”

沈千钟皱着眉,在脑海中努力去想象那一番场景,却始终不得其法。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齐政,认真地问道:“你确定?”

齐政的神色,在这一刻却忽然变得有些怅惘。

那怅惘很淡,像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却确确实实地从他眼底掠了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重了几分,“如果我们不持续地去宣扬大家是同宗同源、血脉相连的同胞,那么或许,他们中的很多人真的会认为,他们是另一个国度的人。又或者说,即使我们主动去宣扬,也依然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不会将大梁当做他们的故乡,更不会认为他们是大梁的一份子。”

说完,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反常,很快便展颜一笑,将那股淡淡的惆怅驱散得干干净净,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和陛下真正的想法,归根结底只有一句,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这一辈子的事,其余的事,交给时间。同时相信后人的智慧。”

沈千钟闻言,愣了一下,旋即也洒然一笑。

他端起那杯已有些微凉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你们既然已考虑得如此通透,那我确实也不必杞人忧天了。”

齐政笑着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自然而然衍生出来的,如果大梁真的衰落了,肯定会有各方觊觎,可若是没有衰落,那么那些隐忧便也不会有变成现实的机会。”

“就像此番谋划,若不是朝廷通过海贸有了钱,府库里积攒下了足以支撑这番宏图的家底,和实现这个目标的实力,那此事便跟痴人说梦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具备实施的可能。”

“可现在,朝廷有了钱,也有了一支纵横海疆的大舰队。朝廷的力量,可以通过海洋,延伸到许多我们曾经未曾抵达的地方。那自然而然,我们华夏的文明圈,也要随之而拓展。”

他看着沈千钟,目光忽然变得极为认真,极为坚定,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竟像是有火焰在静静地燃烧。

“未来的一两百年,三四百年。随着技艺的精进,随着人们对那片广袤未知的探索一寸一寸地推进,曾经被人们视为畏途的大洋,将会成为大国之间真正的战场。只有在这片战场上占据优势,未来的华夏,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沈千钟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道:“我想有了如今海运总管衙门所经历的一切,朝廷之中的有识之士,都会认同你的这个判断。”

齐政点了点头,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平和,“是啊。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这个社会,或许有一些关键的契机,是由陛下、凌将军、或是你我这样的人去推动的。可真正整体文明的进步,还是要依靠一个群体性的共识与努力。如今开局还算不错,希望我们能继续保持。”

说完,他微微一笑,将话锋一转,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说说你吧,这一路走下来有什么感触?”

沈千钟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亭外湛蓝的辽阔天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仿佛有北疆的风悄然刮过,带出赤诚的回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前的我,只知道这话是对的。却从未想到,其中竟藏着这般真切的重量。”

“见到了那些迥异的风俗,尝过了那些从未尝过的苦头,听过一个商队的管事算一趟经营的账,看过一个新到任的县令要理清多少头绪,算过各地普通百姓生活的成本,才明白治国理政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艰辛。”

“对照着眼前的景致与人文,那些曾经在故纸堆里死记硬背的圣贤道理,便忽然变得清晰,变得生动,变得有了血肉。”

“还有许多我从前习以为常,不曾在意,受了你格物之道启发之后,所产生的那些思考,那些茅塞顿开的瞬间,那些如今依旧存在的困惑,都让我觉得,人生在熠熠发光!”

他看着齐政,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我很感谢你。感谢你给了我走出来的勇气,而不是让我继续当那个在钟玉阁中自囚半生,自以为才情冠绝天下,心比天高,却半分无助于这世间的废物。”

这番话,说得极其动人。

齐政愣了愣,看着他,“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感动得哭一个才合理?”

沈千钟瞬间破功,无语地笑骂一声。

齐政也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份老友间的狡黠。

他身子前倾,“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不如这样,帮我一个忙?”

沈千钟毫不犹豫,声音豪爽而干脆,“你说。”

齐政却只是微笑着道:“过些日子吧,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当晚,齐政睡得极好。

原本这等久别重逢的夜晚,是极其费腰的。

可此番正值孟夫子的丧期,礼法所限,众人都克己守制,反倒给了齐政一个难得的、充足的休息之夜。

翌日清晨,一夜安睡的齐政起了个大早。

用过早饭,他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对着镜子正了正衣冠,准备入宫觐见。

可人还未走出府门,便先见到了主动登门的童瑞。

这位陛下的贴身大太监,今日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最寻常的木簪束着,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活像个邻家闲适的老翁。

他来到齐政跟前,笑眯眯地朝着齐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亲切,“老奴拜见王爷,王爷安然返京,风采依旧。”

齐政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越过童瑞的肩头,朝府门外瞥了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是陛下让你来的?还是陛下亲自来了?

童瑞微笑着点了点头,“陛下对镇海王的看重,确实独一无二。”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言语也不清楚,却足以让齐政瞬间了然。

正说着,方才还在房中忙碌的孟青筠便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款款走了出来。

她将锦盒双手递到童瑞面前,微笑着道:“童公公,这是些江南的特产,一点心意,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童瑞猛地一惊,连忙将双手往自己衣袍上使劲擦了两下,才毕恭毕敬地伸出去接过。

“王妃这是折煞老奴了。老奴何德何能,如何当得起王妃这般厚谊。”

齐政在一旁笑了笑,适时地递上了台阶,“童公公且收下吧,走,别让陛下等久了。”

这句台阶给得恰到好处,童瑞连忙再谢,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盒,与齐政一道出了府门。

镇海王府的正门口,停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那马车从材质到做工,从帘布到辕架,虽然扎实,但在这公侯遍地的中京城中,都没有什么出众的。

可就凭它这般理所当然地停在镇海王府正门口的姿态,便足以让所有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更何况马车四周,那八个虽身着普通服饰,但那渊渟岳峙的气势却瞎眼可见的护卫,更是让人明白马车中人的不凡。

齐政登上马车,掀帘而入,便瞧见了车厢中笑意悠然,目光温和的启元帝。

齐政下意识便欲拱手行礼,却被启元帝伸手稳稳扶住。

“私底下,你我就不要拘这些虚礼了。走吧,陪朕出去走走。”

齐政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马车轻轻一晃,便平稳地驶了出去。

启元帝将手收回袖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地挑起了话头,“昨日姚璟入宫,朕瞧他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已颇有大将之风,如今当是堪当大任了,你觉得如何?”

齐政点了点头,如实回道:“陛下慧眼。沈千钟也曾说过,此子才思敏捷,于人情世故与人性幽微处的洞察尤其深刻。更难得的是,他持身颇正,心有底线,确已可堪大用。”

启元帝嗯了一声,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朕打算将他外放关中,从一个知县做起。最终他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齐政一听便明白,陛下这是要用这位由他亲手简拔的嫡系干才,去做那新政在地方上的第一把刀。

关中作为此番新政开头的试点之地,必然是新政人才的培养基地,姚璟这一去,但凡不出大错,将来跻身六部堂官已然在望。

他点了点头,顺势说道:“陛下圣明!当初陛下亲手简拔的那些人,除姚璟之外,宋崇等人在各自任上也皆有不俗的进境与际遇,此番借着新政的东风,正好可以试一试他们的真正斤两。”

“嗯。”启元帝手指轻点,像是在心头默默清点这一批良种,“还有太原那三个小子,也干得不错,此番可以压压担子。还有你那个义弟周坚......”

说着,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笑着道:“朕听说这小子这些日子都在刻苦攻读,当真是想走科举这条正道?”

齐政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昨夜刚见了他一面,他说等到初夏便带父母返回苏州,再去大师兄身边温习两三个月,备战今年的秋闱。”

启元帝闻言哈哈一笑,他是知道周坚的德行的,听见这话,着实也带着点忍俊不禁。

他直接开口,“回头你可以告诉他,他若能凭自己的本事中了举人,不必等进士,朕亲自替他点一任知县。”

齐政也没在这件事上多做什么虚情假意的推让,笑着拱了拱手,“那臣,便先替坚哥儿谢过陛下隆恩了。”

车厢中安静了片刻,便传来了车外的言语声。

齐政眉头微皱,微微侧身,伸出手指将车帘撩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启元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陛下这是要出城?”

启元帝点了点头,“春暖花开,朕也该出去透透气了,陪朕去周山上走一走。”

齐政的心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紧锁,声音虽低却满是焦急,“陛下的龙体,最忌劳累。要不咱们还是......”

启元帝摆了摆手,看着齐政,目光平静而坦然,“放心,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还有几年,你不用担心。爬个山,也算是活动活动筋骨,太医也说过,适度的走动,反倒有益。”

这般云淡风轻的话,像一阵清风拂过,却让齐政的心头猛地一酸。

他望着启元帝那张平静从容的侧脸,忽然说不出一个劝阻的字来。

这是一头本该在沙场上展翅万里的雄鹰,却被困在了那张龙椅与这座深宫之中,终生不得振翅。

但他依旧凭借自己的胸怀和魄力,熬干了自己的心血与气力,一砖一瓦地堆砌着那个令万民仰望的煌煌盛世。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他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仅剩的这一点点爱好?

有什么资格,去拦住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人,走出那道宫墙,走出这道城墙,去透一口气?

马车在周山脚下缓缓停下。

百骑司的探子早已将整座山沿途布控得滴水不漏。

齐政与启元帝下了车,在童瑞与田七的随护下,沿着那条石阶,缓缓向上。

好在周山本就不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已到了半山腰。

启元帝在一处供游人歇脚的石凳上坐下,接过童瑞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他望着山下那片被春光笼罩的中京城,城墙如黛,屋舍如织,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

他忽然开口,“那一夜,皇甫烨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朕便给了他一个机会。”

齐政坐在他身侧,颔首应道:“有陛下之英武作为威慑,他不敢乱来。若其真有异心,臣纵粉身碎骨,亦会挫败其野望。”

“朕那位王兄是聪明人,他不会乱来。”

说着,他忽然一笑,看着齐政,“你知不知道就在那一夜之后。齐王立刻给朕送了一大批珍宝,还主动上折子,请求将他的儿子,送到宫中给太子做伴读。”

齐政一听,也不由得笑了,“咱们这位齐王殿下,看着粗犷,其实心头比谁都通透。这也亏得是陛下仁厚,登基以来行事深得人心。他如今逍遥自在,康圣皇太后福寿安康,乐享天伦,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去起那些不必要的野心?”

启元帝笑了笑,将水囊递给童瑞,伸手拍了拍齐政的肩膀,示意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几步,启元帝的声音在夹杂着松涛的春风中响起,“李仁孝与聂锋寒此番,也算是经受住了考验。他们的表现,足以堵住百官的嘴,朕打算用一用他们。”

齐政跟在半步之后,微微欠身,语气坦荡,“此为陛下圣断之事,臣不便多言。只是臣与二人确实相熟,可以担保一点,此二人的才干,绝无问题。西凉此番随迁入京的人本就不多,多加分化,不出十年,便可彻底融入。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反倒容易让他们抱成一团,成为顽疾。”

启元帝深以为然地点头,“此言在理,朕会让政事堂好好议一议,如何妥善安置西凉和北渊这些降人。”

两侧风景在二人的脚步声中,缓缓后退。

道旁那些沉默的树木,像是忠诚的卫兵,平静地目送着这对低声交谈的君臣,一步一步往更高处走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登上了周山之巅。

那座小小的观景台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立着,齐政与启元帝在台前的石凳上坐下,山风猎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作响,也吹散了登山的最后一缕疲惫。

启元帝放眼望去,天地辽阔,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周山不高,但登临之际,亦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意。

他轻声开口,“百骑司最新传回的消息,去往辽东与岭南的各家大族,都已顺利离境。接下来,就全看他们自己的能耐了。”

齐政的声音在山风中清晰可闻,“这些大族,其实是不缺能耐的。在逆境之下,经历一些阵痛,他们总会筛选出真正有用的人。臣以为,咱们只需按着既定的计划进行便是。”

“一方面,通过海贸不断拓宽贸易范围,强化舰队实力,拉拢与扶持当地土人的首领,用利益将他们与我们绑在一起,替这些大族创造便利,同时提供一些物资上的互通有无。”

“另一方面,从国内招募愿意前往的壮劳力,同时将流民有序地疏导过去。一来能纾解朝廷的流民隐忧,二来也能给他们送去最亟需的人手。”

“有这两手准备,基本也就够了。”

启元帝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山川,投向了更北的方向。

那里的草原上,战火正雄。

“北疆呢,你是如何考虑的?刘潜那个【大汉】,如今被北燕慕容廷倾力围剿,却始终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梗在那一方不大不小的地盘上,咬不碎,也吞不下,局面一时间僵住了。听凌岳说,北境有不少将士请命想要趁机北伐,一举覆灭北燕,但都被凌岳压住了。”

齐政笑了笑,“将士们渴望军功,那是正常,但眼下的局面,不正是咱们计划之中的事吗?”

“先让他们两边互相消耗。若刘潜当真越打越强,把北燕给灭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那个所谓的大汉,早就被咱们从方方面面渗得千疮百孔,血肉里刻满了大梁的烙印。更何况.......”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平静,“他没有那个能耐。最好的结局,就是北燕惨胜,草原分崩离析,重新进入混战,咱们从容施策,如隋唐旧事。而他刘潜,带着最后那点核心精锐,逃往辽东。到那时,就让他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去跟那些已经在辽东站稳了脚跟的大族们争个胜负吧。”

启元帝笑着道:“若他想要回归大梁呢?”

齐政也是呵呵一笑,“那就赏他一个富家翁,保他一世富贵。也不枉他在覆灭北渊的战争中,替陛下和大梁,立下过不小的汗马功劳。”

启元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他,摇头失笑,“你呀真是把他吃得明明白白的。”

说完,他伸出手,从童瑞手中接过水囊,仰起头,吨吨吨地灌了好几大口。

放下水囊,这位天下最尊贵的皇帝,用袖口随意地抹了把嘴角。

他重新看着齐政,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认真,格外郑重。

“朕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齐政连忙起身,拱手一礼,“陛下但有吩咐,直说便是。”

启元帝看着他,认真道:“朕想请你做帝师,为太子开蒙。”

齐政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启元帝把话说完。

启元帝望着远处的山河,声音不疾不徐,坦荡而真诚,“朕也不瞒你,此事是太后最先提出来的。她大概是因为先前的事情,开始切实地忧心起了朕的身子。朕也明白太后的意思,她是想用师生礼法这一层,再对你施以一层束缚,以免朕百年之后,你这位权倾朝野的镇海王.......”

他顿了顿,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他转过头,目光坦荡地与齐政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毫不犹豫的信任。

“但朕,不这么想。”

他的声音很轻,但意思里却带着沉甸甸的真诚与托付。

“朕信你。朕想请你做帝师,是因为你确实是朕平生仅见的最聪明的人。有你来教导太子,朕相信,他不仅能立身正,学问佳,更能人情练达,知晓这世间真正的道理。”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为深邃,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山河,望向了很远很远的未来,“同时,朕也希望,能以这份师生之谊,加深你与太子之间的情感与牵绊。不至于让朕的这个儿子,在朕百年之后,犯下那些史书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的,愚蠢至极的自毁长城之事。”

“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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