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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你不要过来啊!


对寻常人而言,犯了事被抓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人前,那绝对是一桩值得烧高香或者炫耀的幸事。

对崔、柳这等门庭而言,这种事倒算不上多么稀罕,哪个大族没捞出过几个犯事的子弟姻亲?

可眼下这个当口,此事却截然不同。

那桩滔天大案还如一柄利剑悬在头顶,百骑司和刑部还在满城拿人,这不是使些金银,卖些情分就能摆平的小打小闹。

被抓了的崔六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就意味着很有可能卖掉了什么才换来这份自由。

崔六换到了他那份自由,极有可能就要用他们的自由来交换。

柳三爷的目光变得惊疑不定。

他盯着崔六,眼中满是警惕与不安,连声音都绷紧了几分,“六郎,你今日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崔六微微一笑,“世叔不必如此紧张,晚辈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桩正事的。”

柳三爷眯起眼,防备地哦了一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崔六缓缓开口,“这桩正事便是,晚辈想请世叔和柳家与我们崔家携手,丢弃祖宗基业,背井离乡,去那异国他乡,开拓进取,建功立业。”

柳三爷听了这话,一时竟顾不上生气。

他上下打量着崔六,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崔六。

而后他愤怒到甚至有几分无语道:“你他娘的疯了?!”

“你看,又急。”崔六神色平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世叔且听晚辈把话说完。若是全无好处的事,晚辈又怎敢登您的门?”

“这有个屁的好处!”柳三爷当即骂了回去,原本那点努力维持的体面和温情,也被撕碎。

他恶狠狠地看着崔六,“你以为此事我等不知道?陛下早就通过赵安之透了口风,我们私底下已思量过八百遍了!我告诉你,我们的根子在地方,在那些田产上,在那些人脉上,离了老巢,那就是个死字!是头任人宰割,任人揉搓的肥羊!”

崔六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去争辩。

他等柳三爷骂完了,才缓缓开口。

“第一个好处,朝廷允许我们带走大量的物资。书籍、药材、种子、铁器、布匹,想带都可以带。我们不必像先祖那般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我们依旧能保住家族数代积累下来的许多底子。当初先祖白手都能起家,我等站在这般厚实的基础上,为何就不行?”

“第二个好处,所谓的荒蛮之地,不过是相对于中京而言。曾几何时,中原衣冠也同样视江南为瘴疠蛮荒,可如今呢?咱们到了那里,天高任鸟飞,没有朝廷层层叠叠的监管,没有官府无孔不入的制约,更没有什么每隔上十几二十年便要来上一次的打压。我们想占多少地,便占多少地;想蓄多少奴仆,便蓄多少奴仆。哪日心情好了,甚至可以圈地建制。”

“第三个好处。我们不必日日与朝廷争斗博弈,也不必担心隔上几代就来一次的放血割肉,更不必再担心,再来一个披着金甲的疯子,再来一次灭顶之灾。在后人的史书里,我们不再是寄生在社稷之上的蛀虫,而是拓土开疆的先驱,是远播华夏文明的功臣。”

他顿了顿,将三根手指缓缓收回,轻声道:

“第四个好处。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保住自己的狗命。”

柳三爷那张一直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在这一刻骤然变色。

那是一种极微妙的变化,不是震惊,也并非愤怒,而是被击中了心底最深的隐忧之后,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松动。

原本崔六前面说的那三个让他无动于衷的好处,似乎也多了几分真切的吸引力。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活得自在潇洒的单身汉子,原本并未动过成亲的念头。

你同他说什么肤白貌美大长腿、人好心善气质佳,他都全无兴趣。

可若是有朝一日,成亲忽然变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不论是因为性命堪忧,还是因为长辈之命不可违,到那时候,那些原本无动于衷的条件,便会忽然变得有吸引力了起来,开始进入他的考量范围。

崔六将柳三爷神色间那番阴晴不定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微微一笑。

他旋即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世叔不妨好好思量,晚辈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说完,他竟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迈步便朝花厅外走去。

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花厅深处那扇宽大的屏风,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衣袂带风,大步离去。

待他出了门,那扇屏风后面,果然一左一右走出了两个身影。

两人都是柳家在中京城中的重要族人,方才将崔六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

其中一人望着崔六远去的方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恨声道:“狗东西,居然成了朝廷的走狗,还跑来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另一人也咬牙切齿地附和道:“可不是么,这狗东西,之前居中联络各家的是他,当主谋的也是他,现在倒好,直接把咱们卖了,他反倒还立了功。我实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柳三爷没有接话。

他坐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崔六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能够被族中派来中京城主持大局,脑子从来都是不缺的。

他心知肚明,身旁这两个此刻义愤填膺的族人,也无非是在借机表达自己对本家的忠诚罢了。

那话说得越狠,立场便显得越稳。

可他不能跟着上头,他需要认真掂量清楚这背后的局势。

崔六既然敢这般大摇大摆地登门,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番说辞,便只意味着一件事:朝廷已经清清楚楚地掌握了他们的身份。

当初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众人一致认同自己手中还握着两张底牌:一是朝廷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二是朝廷会投鼠忌器。

如今看来,第一张牌已被崔六撕碎。

第二张牌真的能有用吗?

他们眼下,似乎只能去赌皇帝不敢当真动手。

可他们真的敢赌吗?

就在柳三爷心念急转之际,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慌乱,话都有些不利索,“老爷......老爷,百......百骑司来了一位百户大人,此刻正在门房!”

柳三爷面色猛地一变,旋即抬脚便踹了过去,将门房一脚踹翻在地,厉声骂道:“你他娘的没长脑子吗!既然来了,为何不恭恭敬敬地请到堂中?”

门房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颤声道:“老爷明鉴!小的请了啊!是那位大人自己不肯进来啊!”

柳三爷心头猛地一咯噔。

他顾不得再多说半个字,拔腿便朝门房的方向疾步赶去。

到了门房的门口,他便瞧见一个身着百骑司制服的百户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吃着门房奉上的一碟干果,老神在在,怡然自得。

柳三爷连忙定了定神,脸上堆出十足的恭敬,快步上前,弯腰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请大人移步入内,容在下奉茶。”

他的态度十足谦卑,满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与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聪明。

可他这份恭恭敬敬的姿态,却连对方一个正眼都没换来。

那百户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进去就不必了,就这儿就挺好。”

柳三爷心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窜起一股冰冷的怒意。

若搁在平日,像这等区区百户,他连眼角都不会扫一下。

中京城中真正识得他们厉害的,都是那些王侯将相。

可眼下,自己都已做足了姿态,陪着笑,对方却还要蹬鼻子上脸,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端的是可恶!

但形势比人强,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赔着笑,甚至还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那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敝府,有何贵干?”

那百户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瞧了他一眼。

然后他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浅,其中含义却颇显意味深长。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果壳,慢悠悠地开口,“不着急,等你们做出了决定,本官再决定此行有何贵干。”

柳三爷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一只手掐住了咽喉,面色都有些涨红。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却已仿佛被冻僵了一般。

在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个很残酷的现实:

事实上,他们从来就没得选。

......

走出柳府大门,江墨跟在崔六身后,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散。

在出发的时候,他大致能猜到六少爷去找这帮人是为了什么。

可他完全没有料到,六少爷的行事竟会如此简单直接,不留余地。

他就那么直接把真相亮了出来,如同把刀架在柳三爷的脖子上,接着慢条斯理地一条一条地给人家讲道理,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进去。

已经彻底与崔六绑在了一条船上的江墨,看着侧前方那道泰然自若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少爷,咱们这么做,当真能行吗?”

崔六转过头,看着江墨那张写满了忐忑的脸,他忽然想到了宋徽。

镇海王在和宋徽相处的时候,镇海王看着宋徽,是不是也像此刻自己看着江墨这般?

江墨能成为自己身边的宋徽吗?

或者说自己能成为另一个维度的镇海王吗?

他淡淡开口,语调轻描淡写,“别多问,慢慢看,看多了,就明白了。”

他拢了拢被寒风吹开的外袍,迈步朝下一个街口走去。

下一站,卢家。

前往卢家的整个过程,几乎是在柳府那一幕的重演。

登门、落座、语不惊人死不休。

同样的情绪,同样的话,大体同样的结局。

但在他从柳家出来,踏入卢家大门的时候,消息就已经顺着寒风,吹进了中京城的许多深宅大院。

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中,无数双眼睛开始从暗处睁开,死死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而当这些消息被汇入那些深宅大院的掌控者手中,那些人的脸色便登时精彩了起来。

有惊讶,有疑惑,有恐惧,有愤恨......

同时,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的茫然。

郑家,亦是此番谋划的核心家族之一。

此刻,坐镇郑家府上的郑二爷,表情就是那样精彩,各种情绪就如同你方唱罢我登台一样,在那张微胖的脸上开会。

心腹管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过去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消息如雪片般一条接一条地飞进了这座府邸。

每一条都让人心惊肉跳;

却没有一条能让人省心。

“报!老爷!崔家的六先生,出现了!”

当时,听到这话的郑二爷,眼角一跳,登时询问起情况,要求赶紧再探!

“报!老爷!崔家六先生去了柳家,已进去了!”

郑二爷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抖,茶汤和心湖一样,涟漪阵阵,他的心头满是不解。

“老爷!崔家六先生离开柳家了。可百骑司的人,紧跟着去了柳家,但他们并没有立刻抓人!”

郑二爷如遭雷击,崔六,百骑司,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老爷!崔家六先生去了卢家!”

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的郑二爷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本以为方才已经是最坏的情况,如今看来,崔六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今日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啊!

“老爷!崔家六先生从卢家出来了。百骑司.....又去卢家了!”

这一次,还不等郑二爷做出反应,刚刚出门的管家又去而复返。

“老爷!崔家六先生,朝咱们这儿来了!”

郑二爷感觉仿佛被一道天雷从天劈落,整个人都是一僵。

他素来是自诩有智计的,在族中议事时也常以沉稳冷静自诩。

可在这一刻,当听到崔六从柳家到卢家、再从卢家一路朝自己府上而来时,他满心只剩下了慌乱。

他知道作为主事之人,他应该想办法应对,但他实在想不出任何法子!

事已至此,崔六的立场已是昭然若揭,他们也能毫不费力地猜出崔六想干什么。

可他们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房产、田宅、人丁、祖宗祠堂,都在这里,挪不动半分。

至于说逃亡?

此刻若跑,便是心虚,便是不打自招!

百骑司正愁没把柄呢!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等着,等着通报声响起,等着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

郑二爷绝望地看着房门,若是目光有声,那声音或许便是一句最简单的话:

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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