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回京,登门
对这帮人而言,他们虽然会面,但却并没有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们所代表的各家众人都是明确的,可具体的代表身份在这间屋子里是相互保密的,这种保密连同这间屋子的黑暗一道,都显得多此一举,却能让他们多几分心安。
不过,崔家因为要居中联络各方,身份不得已被公开了出来。
先前那位崔家老人和如今的崔六,也都在掌握了调度之权的同时,承担着身份暴露的风险。
也因此,今夜崔六没有现身,便显得格外突兀。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才有人缓缓开口。
“在事变当夜,他便消失了踪迹。那个居中联络的江墨也不见了。”
有人似是自我安慰般地道:“崔家人狡兔三窟,想来是见势不妙,先行避祸去了,应该不会有事吧。”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另一个声音反驳道:“这个时候,可不能做这种胡乱猜测,那既然能猜他没事,为何不能猜他被朝廷抓了?”
“此言有理,但他应该没被抓。”有人接话道:“那夜他所住的那一片,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若是真的动了手,以他身边那些护卫的身手,不可能一点打斗声都没有。”
有人语气明显松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只要这小子没有把咱们卖了,如今这局面,咱们还能撑得住。”
“不会,崔家还是要脸的。他要是真做了这等事,谁还信他们?崔家往后如何在大梁天下立足?他们可不是赵家那种数代之间骤然暴起的浅薄门户,多少代的名声与脸面都押在上面呢!”
听着这番定论,众人心头悬着的石头也算是缓缓落了地。
黑暗中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们在确定了抱团对抗的具体章程之后,陆续站起身来,无声地散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
宫城内,回春殿。
张守真安静而乖巧地跪在地上。
他将头埋得极低,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动都不敢乱动。
他方才见到陛下进来,立刻跪下行礼,本以为陛下会如过去一般让他起来,膝盖都开始用劲儿了,但却没等到预期之中的话。
启元帝径直走入了大殿,在主位上坐下,殿门在后面关上,气氛陡然一凝。
张守真整个身子都僵了,完全不敢动弹。
这一刻,他只觉陛下的威严比从前更强了,而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凭借昨夜那一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胜,把逆贼们一网打尽,彻底夯实了他本就无可撼动的威望;
更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皇帝是杀是剐,他没有任何博弈的余地和机会。
都说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之上,是世间最愚蠢的行为,但现在,他似乎只有这一条路。
启元帝的声音淡漠地响起,“此番诸事得定,你居功至伟,但诸多隐情不当为外人道。童瑞朕是信得过的,你觉得,朕可信得过你?”
张守真的身子猛地一哆嗦,近乎本能地将额头重重磕在砖石上,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发颤,“陛下放心!陛下放一百个心!小人绝不会胡乱开口!便是枕边人和至亲也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的恐惧并非伪装,因为生死真的就在眼前人的一念之间。
看着他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启元帝语气稍稍多了几分人味儿,“无需多虑,朕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先前允诺你的事情,如今依旧作数。”
他缓缓给出了自己的判决,“你选一处山头,朕赐给你,再替你修一座道观,安安心心在山上修行去吧。”
张守真闻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再度将额头在砖石上磕得砰砰作响,千恩万谢。
“小人谢陛下隆恩,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守口如瓶。臣此番奉诏入宫,一直都在专心为陛下诊治,从未接触过其余的事情。”
启元帝淡淡地嗯了一声,略带调侃,“朕还以为你会舍不得玄真观的名头呢?”
“小人当初入京,本就是被胁迫而来,那等虚名,小人绝无贪恋之意。”
“抬起头来。”
张守真连忙抬头,对上了启元帝静如深潭的眸子,“不要再招摇撞骗了,退下吧,奉玄会安排你离京。”
张守真咽了口口水,谢恩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回春殿,仿佛生怕下一秒启元帝就会反悔一般。
殿门外,童瑞正垂手等候,见张守真这副模样,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侧身让开了路。
张守真从他身边经过时,点头哈腰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待他走后,童瑞迈步进殿,看着正负手望着殿中陈设的启元帝,躬身禀报,“陛下,洪统领求见。”
启元帝嗯了一声,“让他到勤政殿。”
很快,洪天云快步走入了勤政殿,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开口道:“陛下,吴江侯已经带着崔六已从镇海王那边回来了。”
启元帝缓缓坐直了身子,“是与宋徽一道回来的?”
“是的,吴江侯全程在侧。”
启元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仿佛是对事情尽在掌握的愉悦,也好似是对那位总能解决他烦恼的国朝栋梁的赞许。
“看来齐政已经与他谈成了。”
......
崔六回到了巨树下的那个院子。
当他走进院子,一直被软禁在府中的江墨便匆忙地迎了上来。
他眼神上下打量着崔六,又看了看跟在崔六身旁的宋徽。
他没有开口,但那迟疑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分明地问出了那个他关心的问题:【六少爷,你还好吗?】
崔六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走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他也没有直接坐上那个书桌旁的熟悉位置,而是来到了书房一角的茶台旁,慢条斯理地烧水煮茶。
在这个不得已的等待过程中,江墨那焦躁又不安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崔六将泡好的第一杯茶汤推给了宋徽,宋徽伸手接过,放在面前,微笑道:“崔先生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在下就不多打扰了,静候崔先生的佳音。”
崔六却令人意外地摆了摆手,“无妨,我们说的,没有什么是宋侯不能听的。”
说着,他倒了另一杯,递给了江墨,“现在可以平静地听我说话了吗?”
江墨双手接过,恭敬开口,“六少爷请讲,属下洗耳恭听。”
说完这句话,他却见崔六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玩味弧度,仿佛在等着看什么有趣的场景一样。
接着,他就听见了六少爷的讲述。
虽然看着宋徽和六少爷一起回来,江墨心头也有猜测,多半是六少爷和那位镇海王谈妥了什么事情,但他还是没有料到六少爷和镇海王谈的是这样的大事。
听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如遭雷击般地愣在了原地,或许崔六等着的就是这样一幅表情。
不过此刻的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他愣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六少爷,此事是不是要跟家主商量一下?”
崔六看着他缓缓抿了一口茶水,沉默片刻之后,轻声道:“如果我说不用呢?”
江墨整个人再度一愣,旋即猛地一个激灵,如坠冰窖。
崔六的话点醒了尚且处在震惊之中的他。
如果一切真如六少爷所言,崔家将配合朝廷的安排,举族迁居,前往边陲甚至海外,那么族中过往的许多规矩,甚至许多约定俗成的事情,是不是要换一换了?
那一套规矩,是依照着崔家在地方庞大的势力所催生出来的,如今扎根的土地都没了,规矩还能一样吗?
作为与镇海王直接联系的六少爷,作为率先知晓此事并操盘此事的六少爷,会不会就此拿到崔家最核心的权力?
此刻的崔六就好比一个有望争储的明君。
并且这位明君,还向他递出了邀请。
明君在上,尔愿为忠犬乎?
江墨几乎是在反应过来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便直接双膝朝地上一跪,甚至都不顾还坐在房间之中的吴江侯宋徽,沉声道:“属下江墨,愿为少爷马前驱!”
对他而言,这个决定并不困难。
不论是崔六如今在这条线上的地位,还是他这些日子所见识到的崔六的能耐,跟着崔六的好处,都比隔着数百里向崔家家主效忠来得有用。
人这一辈子,机会就那么些。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看着江墨的表情,崔六并没有什么激动,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接受他的效忠,他默默端起那杯给自己倒的茶水,淡淡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是父亲派到此间主事的,你要效忠的应该是我父亲。”
江墨毫不犹豫,当即道:“属下这些日子所见所闻,已经深深被少爷所折服,眼里已再无旁人!从此为少爷之命是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六终于笑了。
他缓缓上前,伸手搀起江墨,“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把茶喝完,陪我去拜访一些老朋友。”
宋徽看着这一幕,也同样微笑着端起了茶杯。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梳洗干净的崔六走出了那间院子的门。
他没有乔装易容,也没有戴斗笠、坐马车,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踏足在中京城的街道之上。
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宋徽并没有再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了。
跟在身后的,是江墨。
这位彻底投效了崔六的汉子,看着眼前刘少爷的背影,心头忍不住生出感慨。
这些日子,关于逆案,朝廷那是抓了一帮又一帮的人,许多威名赫赫的家族被连根拔起,据说百骑司、大理寺、刑部的大牢都快装不下了。
好些勋贵、大户,都府门紧闭,噤若寒蝉。
上一次在中京城看到这种盛况,还是三年多以前楚王弑君的大案。
结果,这逆案的始作俑者、幕后主使,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城中,而且连一个上前盘问的人都没有。
人生啊,果然还是选择更重要啊!
寒风吹紧,他看着裹了裹身上外袍的崔六,低声道:“少爷,咱们这是打算上哪儿?”
崔六微微一笑,望着前方,“去柳家。”
柳家,论起底蕴,虽不及曾经名冠一时的崔家,但到如今也差不到哪儿去。
在不知情不懂行的外人看来,这所谓的柳家,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传承久远的大族,世人都认他们的悠久,却不认为他们还有多强大。
毕竟在大梁建国这些年里,柳家虽也有不少族人出仕为官,但最高都只做到过六部侍郎的级别,从未出现过部堂高官,更别提政事堂相公级别的人物了。
在军方也是一样,顶多做到个四品左右的将军,从未出过什么在外人看来能称作顶梁柱的。
但若是你有机会去深扒过去那些年的部堂高官或者政事堂相公,就能发现,其中好些位都与柳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同时,你若是有心地去统计柳家在中下层的文武人数,就会发现,数目和大众的认知有不小的差别。
这不是柳家一家的智慧,而是这些世家自当初那场天街踏尽公卿骨之后,所进化出来的另一种自保的智慧。
他们不再做那最风光的事情,却将根子深深扎进了地方,刺进了朝廷的血肉肌理,也将自身的实力隐藏在了水下。
这样的大族,自然是参与崔家共同谋划的主力。
这种大族,也自然也是他今日点卯簿上有名的。
当崔六来到柳家门外,瞧着那紧闭的房门,直接上前,让江墨叩响了大门。
几声门环响动之后,大门后传来一声询问,“来者何人?”
“崔家,崔禅。”
房门之后,安静了一瞬,而后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看着崔六的面容,脸上写满了惊讶。
那样子,仿佛在说:你怎么敢登门拜访的啊?
江墨掏出一封拜帖,递过去,“劳烦通报贵家主,我家少爷求见。”
“崔公子稍等。”
当拜帖被送进府中,在中京城里主持柳家诸事的柳家三爷,也傻眼了。
他们先前聚头还在说崔家人怎么不在,结果现在崔家人居然敢直接登门造访了。
他沉默片刻,“速去将他们请到花厅。”
当崔六和江墨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花厅,柳三爷已经提前过来恭候了。
“六郎,有失远迎,还望莫怪啊!”
“世叔说的哪里话,晚辈冒昧造访,叨扰了。”
柳三爷摆了摆手,端起茶盏,“谈不上谈不上,老夫这些日子就是在担心你呢,生怕你给朝廷那帮鹰犬给抓了。如今瞧见你好好地出现,老夫这心也放下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崔六微笑道:“感谢世叔关心,世叔果然看事通透,晚辈的确是被朝廷抓了。”
啪!
柳三爷的手一抖,手中那极品的茶盏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而错愕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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