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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万全之算,千钟之谋


听着齐政忽然的问话,聂锋寒只微微一愣便反应了过来。

他明白,齐政这是在白圭和宋溪山二人面前给他抬轿,心头顿时升起几分感激。

略作思量,他开口道,“依常理看,西凉国小民弱,如今我大梁如日中天,他们断不该有此异动。”

“不过这消息既是百骑司传来并直达御前的,可靠性毋庸置疑。那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有什么别的力量支撑着西凉如此行动,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北渊。一旦西凉和北渊联手,那就说明他们要有针对我大梁的大动作了。”

白圭自然也看出了齐政的想法,便也打算顺势考教聂锋寒一番。

如果聂锋寒真有本事,他也不会拒绝在今后出手相帮。

于是他开口道:“如果这两国之间真的有所勾连,他们难道不应该避着大梁的耳目,好暗通款曲吗?为何竟还敢主动挑事,甚至兴兵图谋我大梁呢?”

宋溪山和白圭是一样的想法,同样微笑问道:“以西凉的情况,他们若有胆子与我大梁为敌,便不会在之前我朝收复十三州故地之后立刻派人,数日之内急奔至中京城向陛下称臣纳贡。既如此,他们又为何会在此时选择与北渊苟且呢?”

面对二人的“刁难”,聂锋寒神色如常,缓缓道:“其实不难理解,就如太史公在《陈涉世家》中所言,今亡亦死,举大事亦死,死国可矣。对西凉而言,他们不像北渊,他们所占据的是我朝之故土。如果我大梁强大,必会灭其以全一统。当他们看着我朝如今这明君贤臣济济一堂,国势蒸蒸日上的形势,就没有理由继续坐视着我朝安稳发展等死。”

他朝着齐政拱了拱手,“就如王爷当初在《三国演义》之中所写,诸葛武侯并非不知蜀地国小民弱,当休养生息。然曹魏据天下大半之地,若双方同时息兵止戈,安心休养,那数年之后,哪怕蜀地人口兵源皆翻一番,曹魏却将成长到一种让人绝望之境地,届时蜀国更非其对手。”

“故而西凉和北渊此番合谋,极大可能就是想趁着我朝还未完全将这些故土化作国力,趁着双方的差距还没有被进一步拉大到让人绝望的境地,放手一搏,以夺回战略上的均势。”

白圭听完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对齐政笑着说道:“聂郎中又再证明了王爷的识人之明啊!”

宋溪山哈哈一笑,“聂郎中之才,老夫可是早就领教过了。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我朝又一名臣贤相。”

聂锋寒连忙谦虚一句,而齐政也没有再向聂锋寒发问。

问一次还能算是借着朋友的机会调笑,若再问,那就真变成高高在上的考较了。

他与聂锋寒是朋友,并非上级与下级,更非红人与降臣。

他微笑点头,“聂兄所言,实则亦是我心中所猜想。那现在问题来了,诸位以为我大梁应当怎么做才好?”

白圭略作思索,首先道:“聂巡抚既已察觉其异动,如今朝廷府库充盈,兵精粮足,天下之大势在我大梁,西凉国中亦有我朝之内应,不如趁此机会,遣一支精兵,果断出击,扫平西凉,复归汉家一统!”

宋溪山却道:“清明此言颇有道理,但老夫以为,他们若是真要兴兵犯我疆域,必会如刺客行刺般雷霆一击,而非大张旗鼓调动,给我们防备的机会。”

“如今他们暴露这等兵力异动之事,或许就是在主动演戏,想调动我边军之反应,以作疲兵之计,疲惫我朝之防御,再将大军的动向藏在其中,等那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

宋溪山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既然他们要演戏,而我们也知道了他们要演戏,那不如就陪他们演。”

他似乎担心白圭心生不满,进一步解释道:“我曾仔细看过西凉之地形,其地地势复杂,享国百年之久,人心亦不知中原久矣,恐难一举而平。大军若长驱直入,不论后勤补给和民心安抚都有可能面临问题。既如此,若能引蛇出洞,将其主力一举歼灭,一战而定,而后余众自降,对我大梁而言才是最好最方便的。”

他和白圭两人,这全然不同的意见,就正体现出了一种差别。

那就是从地方成长起来的大佬和久在朝堂之中的大佬,考虑事情的特点与习惯不一样。

不是说双方心性上有何差距,而是斗争之侧重的区别。

朝堂之中,往往更务虚而少务实,斗人而不斗事,难免会有嘴皮一碰,万事皆成的错觉。

而在地方之上,实事政务那是永远都脱不开的东西,思维也更务实落地一些。

齐政闻言并没有表态说孰优孰劣,而是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们这就入宫一趟,去找陛下商议一番吧。”

......

众人这一去,就直到傍晚时分才出得宫来。

当宋溪山回到自己在中京城中的府邸,府邸之中,有两个身影正坐着喝茶等他。

二人赫然便是山西大儒司马墨和山西首富乔海丰。

当初宋溪山成功宣麻拜相,离开之际,曾非常认真地劝告二人,千万不要想着趁机大肆扩张,以免触怒陛下,好生珍惜那份香火情,给儿子铺路。

二人都很听劝地老实发展,主动报效,这些日子也与新任的山西巡抚蒋琰配合得非常好。

此番入京也正是在年后赶着前来给宋溪山拜个年。

都是老朋友了,才不是什么要抱紧相爷的粗腿,只是刚刚分别,思念之情浓厚!

最关键的是,三人的儿子如今还在一同做事,这是在三人情义之外,三家人之间真正牢不可分的纽带。

宋溪山自然没有摆什么无谓的架子,他能一路上位,这两位好友也是襄助良多。

他当即吩咐下人摆宴饮酒,酒过三巡,余众识趣退下,酒桌旁就只剩下三个密友。

乔海丰开口道:“伯安兄,如今朝廷收复了十三州故地又与北渊议和,短时间内北面恐怕不会再兴兵,是不是接下来要谋取西北了?”

宋溪山微微皱眉,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以他的身份,有些事情是知道,但却不好明说。

乔海丰看宋溪山略显为难的样子,便连忙解释道:“我可不是为了自己挣钱啊,我是为了那三个混小子啊!你想,托镇海王的福,他们三个如今也算是官场中人了。之前江南平叛还给他们加了官,一个个的如今都还算是实职。”

“但这既是为官,就不能埋头苦干,要想着点未来和机遇吧。之前收复十三州故地,这等泼天之功,他们留在江南帮着忙活,一口肉都没吃着。如果西北有灭国之功,要不要让他们去西北,等等机会?”

“咱们这也不算是徇私,到时候真要有需要他们上前线那天,该上就上,想要功劳凭自己去挣,对吧?”

司马墨闻言也点头附和,对宋溪山道:“是啊伯安兄,这等灭国大功,这百年来也未见得有一次。咱们也不是说去偷谁的功劳,只是给他们孩子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去争嘛。这总不会违背什么为官之道吧?”

宋溪山听着两位老友的话,心头却是有苦说不出。

按正常来说,二人这话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

这种事情,随便放哪儿也不能说是他徇私枉法。

可偏偏就在今天,他刚和陛下以及镇海王等商议了接下来对西凉的方略。

在这个时候,自己若向陛下提出,或者直接安排子侄去西北谋事,陛下会怎么想?

但自己若将此事与二人坦诚相告吧,又是在明确地告诉他们,西北确实是有机会。

那这两位老友怕是更是心里跟猫抓一样。

他想了想,缓缓道:“此事倒也不是不行,但需要从长计议。我这几日先让人看看几个兔崽子在江南做的怎么样,而后再在西北物色些好位置。”

他看着两位老友,“你们放心,这仗才打完不到半年,短时间内不会怎么打的。”

......

宋溪山想要打听了解的江南,如今情况是一片大好。

海运总管衙门在经历了千头万绪的艰难起步后,经过多次运转,已渐渐理顺,形成了众人熟悉而稳定的行事流程,赚取了丰富且同样稳定的利润。

大批的货物在此集散,海量的财富在此聚集,商贸之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沿着几大港口向各自的周遭扩张。

经验丰富的水军战士和熟练水手不断被培养出来。

大梁的水师正在以一种虽不迅速,但极其稳健扎实的速度发展着。

曾经的奴变已经被平息,废奴之事在齐政与江南总督田有光接力之下被彻底落实。

这些失地的,又恢复了自由的奴隶们,一部分成了雇工,满足了江南手工业作坊所需要的海量人手。

另一部分人则受益于朝廷吩咐田有光在江南推行的清丈田亩、清查税赋等举措,重新分到了田地,成为了有地的自耕农。

至于倭寇,如今早就已经在沿海绝迹,曾经沿海自发组织乡勇抵抗倭寇这种事,早已绝迹。

别说倭寇登岸了,就是海上那些岛屿中的老巢,都被需要实战演练的大梁水师们翻了个底朝天。

近海不闻倭寇之声,已有一年多了。

越王叛乱的余波也终于彻底消散,潜龙岛被改名海宁城,上面新修筑了许多屋舍与工事,如今是大梁水师的一个重要基地。

仿佛在这个江南,并未出现过那么一个曾经在背后暗中掌控着绝大部分地方大族,进而掌控着商贸、政事等等的实权藩王。

当然,这并不是说江南就此海晏河清,彻底成为了王道乐土,而是在一手利益一手强权之下,江南这些大族们瞧着那些滚滚人头,不得不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若是有朝一日吏治败坏,亦或中央权威失控,亦或给他们再来上几十年的时间,慢慢渗透和编织那张权力之网,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江南集团,或许又将重新登上历史的舞台。

不过至少在明面上,情况的确是一片大好。

这一切,有上下官吏勇于任事、兢兢业业之功,也有三军将士不辞辛劳护卫海疆陆地之力,但更少不了的是总督府中,那支甚少在人前抛头露面,却处处发挥着作用的神秘参谋团。

当十三州故地收复的消息传来,十分开心的沈千钟拉着自己手下这帮参谋们,大喝了一场。

当然,叫嚣着不醉不归的沈先生还没吃上热菜就不出预料地喝醉了。

等那份激动过去,他带着这帮年轻人过了一个安宁的年,又牵头将今年一年的诸般事宜都规划好,沈千钟终于将这帮人都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站在房间中,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个如今丰神内敛、沉稳干练的年轻人,心头不由生出了几分满足与欣慰。

这些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良才,跟着他这一年多,这帮人个个进步神速,好似从原本弱小的树苗长成了栋梁之状。

不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在众人略显疑惑和期待的眼神中,他缓缓道:“如今江南诸事已上正轨,你们也别跟着我了。”

宋辉祖闻言登时急了,连忙道:“沈先生,你可不能这样啊!我们还要向你好好学本事呢!”

姚璟也道:“先生,可是我等最近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您说我们改就是了。”

“你看,又急!”

沈千钟笑着指了指他们,“听我说完嘛。”

“江南的事儿,从最开始齐政平叛到现在,你们从头到尾都经历过了,本事也学到了,很不错。但是如今诸事已上正轨,需要的只是萧规曹随,需要临机决断的事情不会太多,用不着你们这么多人都在这儿了。”

“你们好歹也算是我半个弟子,我自然要对你们的人生负责。”

沈千钟顿了顿,“去西北吧,再不济,去十三州。那些功劳,等闲人一辈子或许也遇不上一次,你们错过了上一次收复十三州的分肉大会,为前途计,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众人闻言一怔,面露疑惑。

有人笑着道:“沈先生,去岁夏天,我朝才刚刚收复十三州故地,并且又与北渊签订了和议,一时半会,难有战事,我等何必急着前去呢?”

沈千钟方才脸上那本就极浅的笑容瞬间一凝,淡淡道:“我觉得在这个屋子里的,不应该有人会说出这样的蠢话。”

见沈先生回到熟悉的那副表情,众人顿时心头一凛,坐姿都不由端正了起来。

方才开口那人更是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沈千钟扫了众人一眼,“让尔等如今前去,首先是为了先占位置。你们不想想,若是真等战事起了,那些好位置凭什么轮得到你们?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种愚蠢短视之人,不要在外面说他跟过我。”

“第二,陛下和齐政是何等聪明厉害之人。你们想想陛下自登基以来到现在,先平江南,后败北渊,而后又收复了汉地十三州。这几件功劳加在一起,总共才过去多久?凭什么你就能认定收复汉地十三州半年之后就不会再起战事?”

“说尔等只凭经验吧,近在眼前的经验你看不到?说尔等异想天开吧,偏又死守着过去那些年的经验不放,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拧巴之人?”

“至于第三点,你们若看不透,我也不怪你们,但我希望你们能够看得到。那就是,你们以为北渊和西凉就会这么坐视着我大梁安稳发展吗?我大梁这么发展下去再有个三年五载,他们除了洗干净脖子等死,还有什么别的出路?西凉国、北渊国,难道没有聪明人吗?他们看不到吗?”

“他们但凡聪明点,但凡不想坐以待毙,数月之内必会兴兵与我朝爆发战争。这当中最可能的地方就是汉地十三州,唯有重夺十三州,这天下的局势才有重回均衡之可能。就像两个小孩打一个壮汉,必须卸掉壮汉的一只手,两个小孩才有可能打得赢。一旦壮汉手脚俱在,心无旁骛,小孩子就只有等死的份。”

“所以,这就是我让你们先回去,在西北,在北疆,先占住位置,扎下根来,静待时机的原因,现在明白了吗?”

众人听完心悦诚服,齐齐起身,向着沈千钟道歉致谢。

沈千钟摆了摆手,“给你们一日的时间自己想想,北境和西北,你们更倾向于去哪?若是想留下也可以,明日此时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我去与齐政写信,请他安排。”

众人再度躬身向沈千钟致谢。

沈千钟看着乔耀先、宋辉祖、司马宗胜这三个人,又看着姚璟宋崇以及与他们一道的人,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泾渭分明的感觉,在这一刻他忽然惊觉起自己麾下的队伍中少了的那个人。

罢了,那小子的未来用不着自己安排......想到这儿,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出去了。

众人刚刚转身,门外便走来一个护卫,朝着沈千钟一拜,“先生,方才有人看见周坚周公子回来了?”

沈千钟眉头一挑,原本正朝外走去的众人也脚步一顿,立刻回头看向沈千钟。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沈千钟笑了笑,“想去找他就去吧,许久未见,也该叙叙旧,叙完旧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

乔耀先闻言一愣,“先生是有事与他说?”

沈千钟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浅笑,仿佛感受到了当初钟玉阁上的心照不宣,“不,是他有事要与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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