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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小国之困,帝王之谋


“宣北渊使臣觐见!”

当高亢而嘹亮的嗓音响起在西凉王都庆兴城中的朝堂之上,密切关注着今日朝议的朝中权贵们,齐齐心头一凛。

这个【宣】字,这个【北渊】,似乎都在显示着陛下某种不那么友善的情绪。

这样的情况,也非常符合大多数朝臣的猜测,甚至说期待。

就大梁现在那日子,说实话,若能举国归降而后混个还算过得去的职位,此间朝堂,至少有半数人都是非常愿意的。

江南的烟雨繁华,中原的磅礴大气,搁谁谁不迷糊啊?

有了这个定调,不少人看向那位北渊使臣的目光,也变得不善了起来。

即使他身上穿着的,是与西凉近似的北渊服侍;

即使在大梁和北渊之间,西凉一向与北渊更亲近;

但此一时彼一时了!

慕容廷缓步而行,平静地在大殿中站定,按照北渊之礼,抚胸欠身,“外臣慕容廷拜见陛下。”

他的话音落下,西凉国主还未开口,一个朝臣便冷冷道:“既见陛下,为何不跪?”

他的语气中充满着冷意和敌视,像是一头护主的忠犬恶狠狠地盯着慕容廷。

慕容廷淡淡道:“上邦使臣不跪下邦之主。”

“放肆!”

此言一出,不仅方才那人,朝堂之上也有其余人一起厉声呵斥。

在他们看来,丢掉了汉地十三州的北渊,已经没有资格在西凉面前扮演上邦之国的角色了。

道理也很简单,你大渊有着汉地十三州,兵强马壮的时候,我叫你上国;

现在你十三州丢了,国力近乎减半,又生了内乱,我还叫你上国,那你这汉地十三州不他娘的白丢了吗?

“好了。”

眼看着剑拔弩张,御座之上的西凉国主李乾却淡淡开口灭火,“朝堂之上,无需做此口舌之争。”

他的话音一落,朝堂登时便安静了下来,彰显了李乾对朝堂绝对掌控。

他右手拄着下巴,看着慕容廷,慵懒随意的目光中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慕容廷闻言恭敬道:“外臣此来,乃是为了代表我朝与贵国正式结盟,互帮互助,以共抗大梁强权,以保宗庙社稷。”

此言一出,任宝忠立刻冷哼一声,开口嘲讽道:“贵使这话,恐怕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吧?”

“我西凉与贵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我朝早已向大梁称臣纳贡,为大梁之藩属。如今贵国要拉着我们去帮你们去对抗实力强大的宗主国,我朝会有那般愚蠢?”

任相的话,引得许多朝臣不住点头,同时也觉得底气更足了。

虽然这个任相不如上一位任相那般权倾朝野,但相就是相,怎么说也是朝臣之首的存在。

慕容廷微微一笑,“贵国虽不愚蠢,但任相此言却未免短视了。”

四周不出预料地骤然响起了群臣的咒骂与呵斥。

任相也面色不善,目光冰冷地看着慕容廷,“贵使最好把话说得清楚些,否则贵使将明白,我西凉之朝堂不是贵使可以随意放肆的地方。”

慕容廷心头不由感叹,这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唱个双簧都能唱得这般不露痕迹,合情合理。

他微微一笑,朝着坐在上方的西凉国主欠身,而后缓缓开口,“外臣此言自有道理,请诸位不妨细听。”

接着,他便将昨夜与西凉国主所说的那一番话中的绝大部分都说了出来。

当然,在外人面前,他也做了一些改变。

第一是隐去了与西凉相约出兵收复汉地十三州这件绝密的事情。

第二便是在这个时候,改变了劝说的重心。

昨夜单独面对西凉国主,他那些真正起作用的话,针对的是西凉国主本人。

而今日,在朝堂之上,在群臣面前,言语自然就要冠冕堂皇许多。

主要便集中在了大梁如今的强势与无尽潜力,两国互为倚仗、唇亡齿寒等等事情之上。

但也因此,让这一番陈词变得没那么犀利,同时也不具备那般说服力。

群臣的嘲讽与反对立刻纷至沓来。

慕容廷只能死死咬着那些唇亡齿寒、百年基业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但好在此刻的朝堂之中,也并非所有臣子都是希望西凉尽早灭亡,他们好去大梁奔个好前程的。

西凉也同样有忠臣,这些人便是慕容廷的倚仗。

虽然他们并没有旗帜鲜明地附和慕容廷的策略,赞成与北渊结盟,但看似调和与从长计议的言语,也表露出了倾向。

眼看着朝堂一片吵嚷嘈杂,西凉国主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落在了站在右手第一位安静不语的睿王李仁孝身上。

“睿王,此事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字的李仁孝微微错愕。

他此刻正在心里进行着天人交战,思考着公开出言劝谏的利弊,片刻犹豫之后,一咬牙开口道:“父皇,臣以为此论荒谬至极。”

李乾不动声色,淡淡道,“说来听听。”

李仁孝拱手道:“父皇明鉴。我西凉立国之基为何,想必父皇及诸位臣工皆知。”

“如今北渊既失汉地十三州,又遭内部权斗,其衰亡几乎是可以眼见之事。此时不善事中原大国,而与北渊建盟,此乃逆天下之大势而行。”

“同时,去岁北渊十三州尚存,兵强马壮,朝局安稳,趁大梁皇权交替、新君初立、内乱方平之际,发动南侵,沙场正面交锋,北渊尚且大败亏输,以如今之情况,北渊更是毫无胜算,我等舍胜者而逐弱者,非明智之选,请父皇明鉴!”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是啊,这北渊都自己这个德行了,怎么还能与北渊结盟呢?

这个道理简直是明摆着的,这北渊使臣也好意思舔着个大脸来说这些话。

西凉国主看着李仁孝,缓缓道:“逆大势而行,无强弱之分......若依你此见,我西凉先祖当初又当如何立国?”

朝堂之上,忽然一片死寂,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声音,连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众人骇然地看着御座之上的国主,完全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如此理解睿王的话,又会抛出一个这样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似乎又代表着很多的含义。

殿中的聪明人只靠着这一句话,便猜到了陛下的心思。

李仁孝就是聪明人。

他顿时心头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道:“父皇,结盟之事,非为空谈,若落在实处,我西凉难道还要真的再度兵出陇右吗?”

“大梁在我朝出兵攻兵出陇右之时,便已经宽恕了一次。十三州收复之后,又未出兵攻取我朝。如今若我朝执意与北渊结盟,无异于给大梁朝中的主战之人送上把柄。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大梁如若动手便是雷霆之怒,届时只恐国祚难存,万民难安啊!”

“国祚难存?难道现在这样就不是国祚难存了吗?”

一向以儒雅示人的西凉国主蓦地声音一沉,“善事大梁,待大梁国力日盛,兵强马壮,难道他能容得下我西凉继续存在吗?想当初,太祖定鼎建基,一无所有打出一片基业,难道如今还能难过那时?列祖列宗赤手空拳打下这诺大基业,难道朕如今要跪下将基业拱手让人吗?”

他看着李仁孝,神色冷冽,“你记住,朕是一国之君,不是他大梁的臣子!”

“汝身为皇子,竟怯懦至此,一心只想以汝之友情去换富贵乎?”

李仁孝一听这话登时急了,当即朝地上一跪,“父皇,儿臣万不敢受此指责。儿臣只是心忧国事,据实以禀,绝无半分私心,请父皇明鉴。”

西凉国主听了此话,神色不见喜怒,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朕这个日日操持国事,满殿这些日日打理政务朝臣,都比不上你这个整日只知舞文弄墨,无所事事的皇子看得深远?还是说这些话是你那些依附于你,整日对你歌功颂德,妄图做扶龙之城的门客所讲来,让你在此邀买人心?”

听这话,李仁孝连辩驳都不敢了,把帽子一摘,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一旁的大臣们也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劝阻。

其余几位同在殿中的皇子中,有人眼珠子一转,立刻出列,“父皇息怒,睿王兄想来只是被门客所蛊惑,本身当是没有私心的。”

紧随其后,又一个皇子道:“睿王兄与南朝镇海王相交莫逆,从情理上自然是愿与大梁结盟,此亦是意料中事,朝议之上畅所欲言,请父皇切莫动怒,伤了龙体。”

这一人一句,看似公允,实则充满着挑动与陷害的话,让不少睿王的支持者愤怒不已。

甚至有人壮起胆子,冒着触怒盛怒之中陛下的风险,开口驳斥。

“够了!”

西凉国主冷喝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愤怒而冷漠的目光看着睿王,“参知政事是你身为皇子的职责,夹杂私心,却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好好滚回去反省一下,你自己犯了什么错。拟旨!”

一个承旨郎连忙接过笔墨,便听见西凉国主冷冷道:“睿王李仁孝,剥夺听政资格,于其府上闭门思过三月,期间无诏不得出府一步。”

满殿群臣,相顾无言。

在这个时候,陛下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了。

对睿王的处置就是陛下给所有人的警告。

作为朝中大梁派的顶梁柱,甚至说门面担当,当睿王被陛下如此态度鲜明的敲打与处置,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对抗陛下,站在大梁这边呢?

到了这一步,与北渊结盟之事,便也成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

散朝之后,朝会的情况传出,几乎整个庆兴城都震惊了。

谁都没有想到,陛下在这个时候,面对着这两个选择,会如此决绝的站在和众人期望恰恰相反的那头。

更没想到,储位几乎板上钉钉,深得陛下宠爱的瑞王,会就这么突兀地遭受重创,给未来的朝局添上了让人无限遐想的风波。

那几个其余的皇子及其党羽们则是心动不已,觉得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入夜时分,西凉国主刚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轻轻一叹。

折子上写的是与北渊结盟的具体内容,轻飘飘的一张纸,却象征着西凉这艘巨舰接下来的方向。

即使他已经做出了决断,依旧觉得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内侍轻声的通报,“陛下,宁王求见。”

西凉国主神色微滞,想了想,“请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个老者缓缓走入了殿中。

看着西凉国主,他装模作样地就要下跪,但被西凉国主连忙上前扶住,“皇叔不必多礼,这么晚了,入宫是有何事?”

老皇叔看着他,缓缓道,“陛下今日今日的决断,让老臣有些惊讶。连夜入宫是想问问陛下,可有老臣能帮得上的地方?”

西凉国主看着他,目光微凝,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

但这位身为西凉李氏族长的老皇叔从容站着,镇定而坦荡。

西凉国主忽然叹了口气,回到位置上坐下,“那依老皇叔所见,朕今日所行是为了什么?”

老皇叔缓缓道:“老臣愚钝,自不知陛下这等雄才大略之人心中之谋划。但想来,陛下定是为了我西凉的江山社稷。老臣还是那句话,若有老臣可以帮得上的地方,请陛下信任和吩咐。”

西凉国主沉默片刻,看着这位如今的宗室之长,也是李家皇族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缓缓道:“如今天下,若等大梁巩固了现有疆域,其一统四海,乃是必然,西凉必遭国灭。朕既为国主,决不能坐视祖宗基业灭亡。北渊欲邀朕共谋汉地十三州,有此机会,朕欲放手一搏。”

老皇叔并没有驳斥,缓缓点了点头,“诚如陛下所言,左右都是灭国,的确可以一试。”

西凉国主摇头,“区别还是有的。若是主动投降,恐怕除了朕之外,诸位多半还能落个富贵闲人的下场。可若是被大军攻灭,那就难说了。”

老皇叔毫不在意地笑着摆手,“生在帝王家,从小便可享尽荣华,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至少对老头子我而言,这辈子吃过见过,什么下场也都能接受了。若还如那些臣子般短视,实在是有愧于皇族身份。”

西凉国主也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老皇叔放心,仁孝这孩子就是朕给李家谋的后路。”

他这么一说,原本就隐隐有所猜测的老王爷瞬间明白了真正的内情。

身为西凉国主的李乾倾力打压以李仁孝为首的大梁派,而后带着那帮心向北渊的人去发动一场义无反顾的冲锋。

若是赢了,一切自然都在掌控之中。

现在对于李仁孝的所有的处罚,今后也都无所谓,随时可以撤销。

但如果他输了,李仁孝就会成为整个西凉李氏的救命稻草,因为他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大凉一边,并且还拥有着大凉镇海王的友谊。

今日朝堂上这番严厉切割,不止是在向朝中群臣表明态度,更是为日后的李仁孝积攒谈判的资本、以及在大梁朝中的立身之本与保命之符。

西凉国主真诚地看着老皇叔,“在最终胜负决出之前,估计会有很多人,包括朕其余那几个蠢货儿子,会对那孩子下手,落井下石。甚至朕也会继续在明面上打压他,请老皇叔务必替朕将他护住,甚至可以暗中引导他联系大梁镇海王,今后西凉若败,他积攒下的面子与人情,便是我西凉李氏的救命稻草。”

老皇叔点头,恭敬一拜,“陛下请放心,老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会做到。”

声音落下,承诺给出,两人一时俱都无言。

初春的风尚且凛冽着,在窗棱的缝隙中呼啸,唱出的是小国在夹缝之中的无奈。

......

中京城,镇海王府。

府中花厅的房间中,此刻含权量高得惊人。

镇海王齐政、政事堂相公白圭、政事堂相公宋溪山,以及一个颇为俊朗的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有说有笑地聊着。

这个年轻人便是如今的工部郎中聂锋寒。

原本白圭和宋溪山对聂锋寒并不相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宋西山这个山西巡抚,还曾经与聂家所执掌的汉地十三州有过直接的冲突。

但是,既然齐政认聂锋寒这个人,陛下也没有对此提出什么质疑,如今聂锋寒又已经在朝中为官,他们自然不可能驳了齐政的面子,笑意温和。

齐政给三人都倒了杯茶,笑着道:“听说郭相第二本辞呈也交上去了?”

白圭点了点头,“三辞三让嘛,都很正常。在下也是事后才反应过来,陛下让郭相接替你主持十三州大局的用意所在。陛下如今这手腕的确是愈发的圆融了。”

宋溪山轻声道:“郭相携如此之功,再以首相之位致仕,一个文贞的谥号怕是跑不了了吧?”

齐政点头,“确实问题不大,陛下向来都是慷慨之人,不论怎么说,启元朝截至目前所取得的种种成就,也都是郭相在首相之位时做出来的,这份功劳他完全有资格分润。”

白圭感慨道:“当初在中京城,郭相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政事堂中一位资历甚老的平庸之相,没想到最后他的成就竟能到如此境地。”

如果在此刻盖棺定论,郭相辅佐新帝、维系朝堂平稳、推动开海、主持南北和议、开启十三州回归改革等功劳,足以令后人膜拜。

齐政点头,“是啊,我曾听一位长者说过,一个人的成就,不仅要看个人的奋斗,还要看历史的进程。”

白圭抚掌,“此言,甚妙!”

正说着,田七匆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密折,“公子,百骑司密折,陛下已经看过了,让送一份给你。”

齐政挑眉,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正是已经升任陕西巡抚的聂图南,通过百骑司渠道所发来的近期西凉兵力动向。

他默默看完,看着其余几人,“聂巡抚说,西凉最近颇有异动,兵力调动频繁,似有侵我大梁之势。”

众人闻言,眉头一挑。

齐政忽然看向聂锋寒,微笑道,“聂兄,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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