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决战
“哗啦”一声响之后,室内一片寂静。
刘义和大权等人低着头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才宝坐在沙发上,面色冷峻,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我跟你们说过无数次,要听话。”才宝看着地上摔碎的酒杯,一字一顿地说道,“凡事要经过我的同意才行——都当我的话是放屁吗?”
刘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宝哥,当年的事,咱们吃了瘪,我想……”
“你想,你想什么?”才宝大声吼道,“区区几百克的货,至于冒那么大的风险吗?”
刘义立刻闭嘴,不再说话了。
“还有,你们翅膀硬了,敢自己收货了?”才宝余怒未消,“丁来也在,胡文明也在,警察也在!你们身后有那么多条尾巴,一点都没发现?”
冷汗从刘义的额头上冒出来,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这个时候,你们还给我惹事!”才宝挥挥手,“刘义留下,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刘义抬头看看才宝,脸色开始发白:“宝哥……”
才宝板着脸,一言不发。
“宝哥,我们连货的边儿都没碰到。”刘义鼓足勇气,战战兢兢地说道,“我当时一看不好,带着兄弟们就撤了,这事栽不到咱们头上。”
“胡文明能跟着来,就找不到那个卖家的根儿吗?”才宝瞪起眼睛,“你当警察都是吃闲饭的吗?”
“那个卖家也不傻,供出我们,他就是贩毒,否则顶多是个非法持有……”
才宝一拍沙发:“还犟嘴!”
刘义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才宝一脸恼怒地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小义,我知道你想做事,想树立威望,丁来做不成的事情,你能。”才宝摇摇头,“但是,千万不能冒进。咱们这一行,一定要低调。想做出头鸟,早晚会折掉。”
刘义鞠了一躬:“宝哥,我错了。”
“一个丁来,不听话,胡来。”才宝摸摸光头,看上去很无奈,“你呢,也一样。”
刘义慌了:“宝哥,我全听你的。你饶我一次,我以后……”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才宝苦笑一下:“放心,我不会要你的手指头。谁让我身边就剩下你这一个可靠的人了?”
他费力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墙上的一幅画前面,挪开画框,打开隐藏在墙里的保险柜,从中取出一个旅行包。
“通知老外,今天晚上九点在丽阳大厦的停车场交易。”才宝把沉重的旅行包扔在刘义脚下,抬起一只手指向他,“这次如果再搞砸了,宝哥也保不了你。”
刘义急忙点头:“宝哥,你放心。”
丁来一手紧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喷发出来,他的心脏如同那激烈的鼓点一般,也在迅猛跳动着。
前方是红灯。丁来放慢车速,把车停在排尾,拉好手刹车,顺势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挎包和手机。
他伸手过去,拉开挎包,里面是几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塑封袋,随手打开一个,用手指蘸了些许粉末点在舌尖上,顿时,一股强烈的快感自下腹部向全身扩散开来,随即感到脸上开始发红、发热。他大喜,同时慌忙打开扶手箱里的一瓶水,快速漱口,把水吐到车外。
身体承受的冲击感立刻减轻,余味犹存。丁来点燃一支香烟,伴随着收音机里传来的节奏疯狂地摇动着脑袋,不停地打着响指。
旁边车道上的出租车司机好奇地看着他,似乎以为他是一个自得其乐的乐迷。其实,他岂止是自得其乐,简直是狂喜无比。
三年了。他足足等待了三年,终于可以一雪前耻。那批货已经到手,随之而来的就是接替才宝坐上头把交椅。什么刘义,什么大权,统统在我脚下吧!
南方。该死的南方,我再也不回去了!
绿灯亮起,前方是一片坦途。丁来一边吸烟,一边摇头晃脑,抬手抓起胡文明的手机,远远地抛了出去。
这种兴奋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抵达那座农家小院。丁来拎起挎包下了车,直奔小厨房。拉开活板门,丁来架好木梯,下到地窖里。
那个叫王萍的女人还侧躺在干草堆中。其实,丁来对她的名字并不感兴趣。但是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能说了,只要嘴巴闲着,就会不停地找他说话,不仅自报家门,还对丁来刨根问底。丁来不理她,她就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话题无外乎两个:胡文明和那只叫“赵德贵”的狗。
无奈,丁来只好把她的嘴堵起来,这才换得少许安静。
此刻,王萍看见丁来出现在地窖里,立刻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迫切。丁来皱起眉头,上前揪出她嘴里的破布。王萍马上呸呸地吐着口水,干呕了几声。
“你个王八蛋。”王萍弓着身子,破口大骂,“这是什么鬼东西?一股臭味儿。”
丁来不耐烦了:“你要干吗?”
“干吗?”王萍竖起眉毛,“老娘要尿了,赶紧给我松开。”
“不可能,”丁来断然拒绝,“你就尿裤子里吧。”
“去你妈的!”王萍火了,“你当我是什么人,尿自己一身?”
“那你就憋着。”丁来硬邦邦地撇下一句话,就向竖在角落里的铁锹走过去。
“你敢!”王萍嚷起来,“回头我让老胡把你脑袋拧下来!”
“哈哈!”丁来不由得笑起来,“他?还拧我的脑袋?”他转身面向王萍,拍了拍身上的挎包:“我刚跟胡文明见过面。”
王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也哆嗦起来:“老……老胡呢?”
丁来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语气平静:“死了。”
在那一瞬间,丁来分明看到了王萍有一个纵身前扑的动作。然而,手脚被缚的她只是扭动了一下身体,就歪倒在干草里。
“不可能……你骗我!”王萍的声音中带着粗重的喘息,“他怎么死的?”
丁来拎起铁锹,打量着锋利如新的锹刃:“淹死的。”
他以为王萍会大哭大闹。然而,这女人就安安静静地侧卧在干草里,一言不发。足足五分钟之后,她翻过身来,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丁来。
丁来被她盯得发毛,清了清嗓子:“别这么瞪着我。我这就送你上路,能追上他。”
王萍还是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表情。良久,她低声说道:“扶我起来。”
丁来一愣:“干吗?”
王萍的语气冰冷:“我要洗头、洗脸。”
丁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起眉头:“什么?”
“我他妈要洗头、洗脸!”王萍终于控制不住了,大吼起来,“我他妈是女人!这两天你把我糟蹋成这个鬼德行,我怎么去见老胡!”
丁来哭笑不得:“你别臭美了。”说罢,他拎起铁锹,一步步向王萍逼近。
女人向后缩了缩,嘴巴依旧不饶人:“你他妈对一个女人下手,算什么爷们儿!我一个女人,就想洗洗头发,洗洗脸,这要求高吗?”
“行行行。”丁来不厌其烦,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就是洗头、洗脸吗?我满足你,行了吧?”他琢磨了一下,用铁锹割断王萍脚腕上的胶带,抬手警告道:“我带你上去,不许耍花样。否则我让你死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王萍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随即,她勉强站起来,摇晃着走向木梯,抬脚迈了上去。丁来跟在她身后,托住她的腰臀,费了不少气力才把女人推出地窖。
站在小厨房里,王萍环视四周,冷冷地发问:“我在哪里洗?”
丁来指指灶台旁边的水池:“凑合用吧。”
王萍转过身子:“给我松开。”
丁来摇头:“不行。”
“你绑着我的手,我怎么洗?”王萍又嚷起来,“你他妈一个大男人,还怕我?”
丁来还在犹豫,王萍已经哽咽了:“我告诉你,老胡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会一头撞死!”
丁来哼了一声,抬手把缠绕在她手腕上的胶带也割断。
王萍龇牙咧嘴地活动着手腕。片刻,她又伸出手来:“烟。”
丁来咂咂嘴:“你怎么这么多事啊?”
王萍看着他,手依旧伸着。
丁来无奈,从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递给她。王萍抽出三支香烟,依次点燃,整齐地摆放在灶台上。紧接着,她又点燃一支香烟,默默地吸着。半支烟之后,她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狭窄逼仄的厨房里回荡着女人的哭声。丁来没有催促她,更没有阻止她,内心倒有些羡慕胡文明。
几分钟后,女人的哭声渐止。她擦擦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要毛巾、洗发水和香皂。”
丁来暗自感叹:“行,送佛送到西。”
他起身走出小厨房,把门锁好,返回平房,东翻西找,凑齐了王萍需要的东西。再回到小厨房,王萍正靠在灶台上出神,那三根香烟已经燃尽,小厨房里都是浓重的烟气。
丁来把毛巾、洗发水和香皂都放在灶台上,拧开水龙头:“快点洗吧。”
清澈的冷水哗哗地流出来,触手冰凉。折腾了一上午,早已满脸、满身臭汗的丁来也不由得心动。他用手接起一捧水,泼洒在脸上,直觉得嘴里又咸又苦。
他洗得爽快,索性摘掉小挎包放在灶台上,手心里涂上香皂,在脸上揉搓着。皮肤上的油泥被洗掉,鼻子里也满是浓烈的香气。
丁来心满意足地拿过毛巾擦脸,忽然发现王萍直勾勾地看着灶台上的挎包。同时,他也在香气中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他下意识地看向灶台下的煤气罐,发现出气口的胶管已经被拔掉。嘶嘶的声音隐约可辨。
丁来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本能地抬手去抓那个挎包。孰料王萍的动作更快,一手拽住挎包的背带,眨眼间就把挎包拉进了自己怀里。
丁来大惊,正要上去抢夺,就看到王萍的手里捏着自己的打火机。
“操你妈!要死大家就一起死吧。”王萍的五官扭曲起来,看上去甚为可怖,“这包里的东西,你别想拿到!”话音未落,她就按下了打火机。
随着一束火苗出现在打火机顶端,丁来感到身边的一切都燃烧起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猝然爆发的火光,就被巨大的冲击波掀出了小厨房。
穿过被炸碎的木门,丁来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院子里的菜地里。尽管闭着眼睛,但是他的眼前全是眩目的白光,耳朵里也轰然作响。足足五分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蜷缩在几道垄沟之间,脸埋在一丛小白菜里,胸口被灼伤了一大片,全身上下都在疼。
丁来艰难地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土。透过灰尘和烟雾,他看到小厨房已经被彻底炸塌,残垣断壁之中还在冒着火焰。
妈的!不知道那个不要命的女人死了没有,更关键的是,那包海洛因还在这片废墟之下!
丁来挣扎着扑过去,搬开几块水泥之后就放弃了。现在是大白天,爆炸声肯定会引来附近的村民,警察也会很快赶到。再不走,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才宝的承诺,组织里的头把交椅,风光无限的生活——统统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丁来不甘心,更恼怒到发狂,却毫无办法。他只能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向院外的汽车跑去。
金龙正转动方向盘驶上另一条路,脚下连连用力。发动机发出平稳的轰鸣声,车速也越来越快。
不用转头,他就知道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被铐在把手上的胡文明一直在看着自己。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回避胡文明的眼神,同时保持沉默。
还是胡文明先忍不住了:“小金子,你这样有意思吗?”
“对不住,”金龙正咧咧嘴,“伍队交代过我,看到你就把你控制起来。”
胡文明瞪起眼睛:“凭什么?”
金龙正叹了口气:“大哥,你把人家手里的毒品都抢走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这不是为了……”胡文明也觉得自己理亏,哗啦啦地抖动着手腕,“你先把我放开。”
“那你就别想了。”金龙正态度坚决,“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别跟着添乱。”
“你们?”胡文明大声嘲笑道,“那你说说,咱们现在去哪里?”
金龙正一时语塞。是啊,这老狐狸平安无事,他先放下了一半的心,却没有想过下一步的行动。
“你还琢磨啥啊?”胡文明嚷起来,“当然是去追丁来!货在他手里,王萍也在他手里!”
“好,好,好!”金龙正被他催得心烦意乱,“这就去。”
“给赵德贵打电话,看看他们跟上丁来没有。”胡文明不耐烦了,“赶紧的!”
一辆越野车来了个急刹车,后面的几辆车也纷纷停住。越野车的车窗降下,赵德贵的脸露了出来,怔怔地看向远方。
“刚才……”他拍拍司机的肩膀,“刚才是什么声音?”
司机犹豫了一下:“听着像爆炸啊。”
伍军也探出头去张望。须臾,他指指斜前方:“赵局,那里有烟。”
赵德贵也看过去。果真,一缕浓烟正从那些低矮的平房中间缓缓升起。
几十分钟前,根据金龙正提供的车牌号及地点,警方动用了遍布市内的交通视频监控系统,迅速锁定了丁来所驾驶的车辆,并由赵德贵亲自带队,迅速派员前往。然而,那辆车在本市北郊就脱离了视频监控的范围,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前岗村附近。
赵德贵看着眼前的村庄,挥挥手:“过去看看。”
那缕浓烟就是最好的路标。几辆汽车重新启动,朝发生爆炸的方向飞驰而去。
几分钟后,赵德贵就看到了那座农家小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名村民,正在向里面张望,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冲进院子里,试图靠近还在冒烟的一堆废墟。
越野车开到院子门口,赵德贵率先跳下车,拽过一个村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村民吓了一跳:“我们也不知道啊,就听着轰隆一声,过来一看就这样了。”
“这是谁家?”
“老关家。不过他不住这里,好像是租给城里人了。”
赵德贵放开他:“把治保主任叫来。”随即他推开拥挤的人群,跑进了院子里。
面前是两间平房。其中一间已经被炸塌,残垣断壁间冒着浓烟和尚未燃尽的火。另一间除了被震碎了玻璃外,看上去并无大碍。
赵德贵在伍军的肩膀上推了推:“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伍军应声而去。赵德贵则小心翼翼地向那堆废墟靠近。刚迈出两步,他忽然感到脚边有一样东西蹭了过去,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毛发肮脏的土狗。
土狗蹿到破砖断瓦上,鼻子不停地翕动着,随后就向那堆废墟狂吠起来。
赵德贵听得心烦,转身吼道:“这是谁家的狗?赶紧带走,不要碍事!”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出来应声的。
赵德贵伸出脚尖,捅了捅土狗。小家伙闪身躲开,却不肯走,依旧狂吠不止。
伍军走过来:“赵局,另一间屋子里没人。”
赵德贵点点头:“通知消防队,先灭火。”
这时,他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立刻接听:“小金子,你在哪里?”
金龙正手握方向盘,一边看路,一边对车载支架上的手机说道:“我和胡文明在一起。赵局,你跟上丁来没有?”
胡文明费力地伸出手去,摁下免提键,赵德贵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我们跟到前岗村,没发现他的踪迹。”
胡文明急了,凑过去大声吼道:“继续找!王萍还在他手里!”
赵德贵迟疑了一下:“我知道了。这里有一户农家院发生爆炸,不知道和丁来有没有关系。”
胡文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爆炸?什么状况?看到人没有?”
“一间房炸塌了,目前还没有看到人。”赵德贵的声音同样焦急,“交管那边还在盯着丁来的车,你放心,他跑不了——把这条死狗给我弄走!”
同时,手机里传来了响亮的吠叫声。胡文明愣住了。随即,他的脸上就出现了难以置信和惊喜交加的表情。
“现场有一条狗?”
“是啊,叫得让人心烦,赶也赶不走……”
“什么样的?”
“就是条土狗。黄色?也有白色。”赵德贵似乎想起了什么,“嗯?怎么这么像你养在超市的……”
“就是它,就是它!”胡文明激动起来,“它一定是闻到什么了。你们跟着它,它会带你们找王萍。”
“真的假的,你这狗灵不灵啊?”赵德贵依旧满腹犹疑,“它叫什么?”
胡文明顿时尴尬起来。他结巴了几秒钟,声音也降低了许多:“赵德贵。”
“我在呢。”赵德贵不耐烦了,“快说,你那破狗叫什么?”
胡文明咽了口唾沫:“它就叫赵德贵。”
手机里一片静默。随即,赵德贵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了过来:“胡文明,我操……”
胡文明抬起手,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即使知道电话已经挂断,赵德贵依旧对着话筒破口大骂。伍军和另外几个警察对视了几眼,不知道副局长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赵德贵骂够了,叉着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向那条还在狂吠的土狗。犹豫再三,他向土狗挥挥手,低声呼唤道:“赵……赵德贵。”土狗立刻停止叫声,转过头来,盯着赵德贵,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赵德贵又暗自骂了一句,示意它过来。
土狗飞快地跳下废墟,蹿过来,咬住赵德贵的裤脚,向那堆破砖断瓦拖去。
“伍子,”赵德贵喝了一声,却发现伍军正在捂着嘴偷笑。他顿时大为光火:“笑个屁!”
伍军立刻收敛笑容,却憋得表情古怪,似乎随时可能再笑出来。
“组织村民救火,然后拿点工具过来。”赵德贵指指土狗,脸色很难看,“跟着它挖。”
很快,十几个村民各自拿着水盆、铁锹和镐头赶过来,本就不大的余火迅速被扑灭。众人在赵德贵的指挥下,半小时不到,就在废墟中清出一条路来。
“赵德贵”表现得更加积极,在残垣断壁间嗅闻一番之后,疯狂地刨挖起来。警察和村民们在它指示的位置开始发掘。小家伙似乎还嫌他们的动作太慢,也跟着帮忙,眼看着两只前爪都被磨破,鲜血染红了脏污不堪的毛发,还不肯停下来。
终于,平房里的原貌渐渐显露出来。炸碎的塑料水盆、变形的煤气罐、断成几截的木梯、尚未燃尽的干草……土狗在地上闻来闻去,最后站在半块炸碎的大理石板上又刨挖起来。赵德贵看得奇怪,吩咐几个警察把那块大理石板挪开——一个方形洞口顿时露出来。
土狗抢先探头进去,立刻激动得不能自已,大声吠叫起来。
赵德贵也跟着向地窖内看去,发现在碎砖和干草之中,隐约可辨一个女人的身形。他抬起头,对伍军吩咐道:“去搞一把梯子来!”
梯子很快送到,赵德贵沿着梯子下到地窖里。土狗似乎也等不及,连滚带爬地扑了下去,径直蹿到女人的身边,用鼻子疯狂地拱着她。
女人的身上满是灰土,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泥地上,被烧焦的黑色长发覆盖在同样看不出底色的脸上,似乎已经没了气息。
赵德贵跪在她身边,伸手推推她的肩膀。女人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赵德贵想把她翻过来,忽然发现她的怀里抱着一个黑色针织挎包。他下意识地去拽那个挎包,却感到女人的手臂骤然收紧。
同时,一声长长的呻吟从女人的喉咙里发出来。
车行迅速,驾驶室里却一片寂静。金龙正一边驾驶,一边偷偷地看着胡文明。胡文明的手悬吊在扶手上,神情委顿,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脸色非常难看。
良久,他忽然开口说道:“你说你干吗不去追丁来呢?傻兮兮地去金葵大厦……”
金龙正叹了口气:“老胡,我再晚到一分钟,你就没命了。”
“那也挺好啊。”胡文明仿佛在喃喃自语,“死这种事,谁先走谁占便宜。遭罪的都是活着的人。”他捋捋头发,声音喑哑:“说到底,还是怪我上了丁来的当。”
“你别担心。”金龙正忍不住安慰道,“萍姐一定没事的。”
胡文明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看看金龙正:“你有烟吗?”
“我?我当然没有。”
“唉,要是老戴在就好了。”胡文明搓搓脸,“他怎么样了?”
“还昏迷着。不过,医生说问题不太大。”金龙正向路边张望着,“要不要去给你买一盒?”
“别耽误时间了,”胡文明抬手指指前方,“赶快到前岗村去。”
话音未落,车载支架上的手机又响起来,屏幕上显示赵德贵来电。胡文明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几秒钟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按下接听键。
赵德贵急促的声音立刻在驾驶室里响起:“金子,胡文明还在你身边吗?”
金龙正看看胡文明,后者挺起腰,抿起嘴,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不说话。
金龙正只好凑向手机:“对,他在。”
“告诉他,王萍还活着。”
胡文明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放松。还活着。听上去并不足以让人安心。
金龙正又问道:“她……受伤了没有?”
“受伤了。不碍事,腰摔了一下,还有点烧伤——人已经醒过来了。”
长长的气息从胡文明嘴里吐出来。他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
赵德贵还在继续说着:“胡文明,这女人够厉害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没事,还把货抢来了。那一挎包海洛因被她护得好好的。”
“牛逼!真他妈牛逼!”胡文明忽然大喝一声,重重地在驾驶台上拍了一巴掌,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丁来那王八蛋呢?”
“现场没发现他。那辆车也不在,可能是跑了。”赵德贵骂了一句,“我已经让交管部门去追踪了。这王八蛋跑不了。”他停顿了一下:“金子,把胡文明带回来,看住他,不许他再掺和了。就这样。”
说罢,电话挂断了。
金龙正扭头看了看胡文明,后者也正在回望着他,目光中意味深长。金龙正移开视线,调转车头,朝分局的方向开去。
胡文明见势不妙:“金子,来真的?”
金龙正目不斜视:“老胡,你去照顾萍姐——赵局也是好意。”
“别扯了。”胡文明斜起眼睛,“送我回去可以,你呢?”
“我?”金龙正愣了一下,“看着你啊。”
“是啊,这也是赵局的好意。抓丁来嘛,太危险,你小子金贵,还是靠边站吧。”胡文明忽然笑了笑,“人家去围捕丁来,咱哥儿俩呢,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金龙正不说话,脸色却渐渐涨红:“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赵德贵还在等交管部门反馈信息。”胡文明咂咂嘴,“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哪里?”
胡文明却闭上嘴,晃了晃手上的钢铐。
“你别想了。”金龙正脚下用力,车速骤快,“爱说不说。”
胡文明看他不上钩,一时有些慌乱:“你小子长本事了?”
金龙正不理他,专心开车。胡文明气鼓鼓地看着他。僵持了一会儿,眼见距离市局只剩下几公里的路程,胡文明终于熬不住了。
“你真是翅膀硬了。”胡文明指指下一个路口,“左转,去‘Midnight Pub’。”
金龙正转过脸:“嗯?”
“你是不是傻?”胡文明不耐烦地敲敲车窗,“丁来现在是人货两空。惹出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跑还等着过年啊?要跑路,手里必须有钱。事情是才宝让他做的,他不去找大哥还能去找谁?”
金龙正依旧不说话,却在下一个路口左转而去。
胡文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把手铐摇得哗啦作响:“给咱哥们儿打开啊。”
金龙正摇摇头:“不行。”
胡文明瞪起眼睛:“靠,你也太不仗义了吧?”
“你自己要说的,”金龙正面不改色,“我又没答应你。”
胡文明无奈。犹豫了一会儿,他换了一副表情,语气也恳切了许多。
“金子,哥哥我这次估计要进去了。”他叹了口气,“蹲几年,我倒是不在乎。不过,抓丁来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得在场。从我这儿论,丁来把老戴搞了个重伤、掳走了王萍,还差点弄死我;从龙峰那里论……”他停顿了一下:“不用我多说了吧?”
金龙正一言不发,脸上的肌肉却渐渐鼓了起来。片刻,他把手伸进衣袋,再拿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把小钥匙。
“我把话说在前面,”金龙正把钥匙抛给胡文明,“如果丁来不在,你就得跟我回去。”
胡文明麻利地打开手铐,目视前方,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低声说道:“金子,打起精神来,咱哥儿俩要大干一场了。”
黑色轿车高速驶来,又急停在“Midnight Pub”门口。丁来下了车,重重地甩上车门,径直向大门口走去。保安没认出这个满脸焦黑、衣衫褴褛的人是丁来,抬手拦住他。
“先生,现在不是营业时间……”
丁来一言不发,当胸推开保安,大步闯了进去。
大堂里,刘义等人正在吃饭。拼在一起的桌子上摆满了快餐盒和啤酒罐。看到丁来,刘义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啤酒。
“嚯!来哥,这是干吗去了?”刘义向后靠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丁来,“挖煤还是烧炭啊?”
大权等人都哄笑起来,各色不怀好意的眼神投射在丁来身上。
丁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见宝哥。”
“宝哥不在,”刘义干脆地拒绝,“有事可以跟我说。”
丁来瞪起眼睛,表情更加阴冷:“我跟你说不着!”
“那就没办法了。”刘义一摊手,“要不你等一会儿,先跟我们吃点?”他向大权挥挥手:“去,给来哥拿双筷子。”
大权斜起眼睛看了看丁来,坐着没动。
丁来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事情办砸了,”他低声说道,“我马上就得走。找宝哥……找宝哥拿点钱。”
“原来是这样啊。”刘义皱起眉头,摸摸下巴,“这个可不好办。”
丁来勉强按捺住怒火:“宝哥的钱……你在经手吧?”
“那怎么可能啊?”刘义撇撇嘴,“都在宝哥的账户里。要不这样,我们哥儿几个给你凑点。”说罢,他从衣袋里掏出几百元钱扔在桌子上,又挥手招呼其余几人:“有现金没有?拿出来给来哥。”
众人骂骂咧咧地行动起来,纷纷把手伸进口袋里。很快,一堆零钱出现在桌子上,看上去不过千元左右。
刘义堆起笑容:“对不起,来哥,钱不多,算是哥儿几个的一点心意。”
丁来脸色铁青,转身就向包房区走去。大权霍然而起,拦在丁来的面前,一脸挑衅的意味。
丁来低声说道:“让开!”
大权反而凑过去,鼻子几乎要贴到丁来的脸上:“姓丁的,识相的话,就赶紧走。别给脸不要脸!”
丁来大怒,一把推开大权,伸手从腰间拔出手枪,指向对方的额头。众人见状,立刻起身围住了丁来,有抄起酒瓶的,也有拿起座椅的,还有抽出短刀和手枪的,只等刘义一声令下。
刘义却依旧安坐在沙发上,幽幽地叹了口气:“来哥,你这是何必呢?”
丁来依旧举着枪,死死地盯着大权:“这是我跟宝哥的事情,与你无关。”
“跟宝哥有关,就跟我有关。”刘义慢慢地站起来,“丁来,把枪放下,马上滚。耍横的话,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门。”
丁来的五官扭曲起来:“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刘义冷笑一声,“你还以为我是你的小弟啊?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宝哥是什么人物,他还会继续捧你吗?”
丁来一愣。刘义所说的,肯定不是指被王萍夺走的那批货,那么……一瞬间,杨秉坤那张意识涣散的脸浮现在丁来的脑海里。
“你太可怜了,被人算计了,还他妈嘚瑟呢。”
“你妈的,发短信让我带着货跑……跑啊……得,谁也别想占这个便宜……”
丁来明白了,从南方返回本市开始,自己就已经踏入才宝设下的这个局里。
丁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也哆嗦起来:“老肥……是你做掉的?”
“宝哥让你别动老肥,你偏不听话。”刘义耸耸肩,“动了老肥,还搞不到他的货,宝哥没办法,只好让我接手。”他向丁来挤挤眼睛:“你都没发现?弟弟下手挺利落吧?”
丁来却摇摇头,表情如梦似幻:“宝哥就是有意让我去劫老肥的。他的真实目的压根儿就不是三年前那批货,而是老肥。他……他向警方泄了底,又发短信提醒老肥出逃……”
刘义听得莫名其妙:“什么?”
丁来仿佛在自言自语:“宝哥料到老肥会往这边跑……还会带着货……所以……”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深寒。老肥说得没错,他和自己都被才宝算计了。
大权见他怔在原地,动作也有所松弛,悄悄地拉开架势,趁他还在恍惚的时机,猛地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枪。
丁来却瞬间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闷响之后,大权的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大权带着恐惧和惊讶的表情,向后倒下。
枪口上扬,丁来顺势抬起手,就地一滚。然而,酒瓶和座椅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即,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喝骂声、拉动枪栓的声音以及子弹射出枪口的爆响。他没有回头,调转枪口连连射击,一路跑到吧台前面,纵身跳了进去。
躲在吧台后面,丁来握紧手枪,看着密集的子弹打在酒柜上。玻璃飞溅,散发着诱人气味的液体泼洒出来。
短短几秒钟后,枪声戛然而止。丁来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却依然听到刘义在大喊大叫:“把门关上!不许跑!不许跑!他只有一个人!你们怕什么!”
丁来悄悄地从吧台后探出脑袋,刚好看到两个男子正战战兢兢地靠近。他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一枪。其中一个男子胸口中弹,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另一个男子转身就逃,也被丁来击中后背,扑倒在地上。
正躲在沙发后换弹匣的刘义见状,急忙推弹上膛,冲着丁来连连扣动扳机。丁来俯身蹲下,听到子弹打在大理石吧台上的沉闷响声。
枪声再止。刘义看看身边,同伙们死的死,伤的伤,还有战斗力的仅剩他一个。他咬咬牙,蹑手蹑脚地站起来,绕过一个还在不住呻吟的同伙,小心翼翼地向吧台走去。
短短几米的距离,刘义却走得惊心动魄。他死死地盯着一片狼藉的吧台与酒柜,随时准备向任何突然出现的东西开枪。终于走到吧台前,他暗自吸了一口气,猛然发力扑过去,把枪口直指吧台后面。
然而,地面上除了碎玻璃和大摊的酒液之外,再无别物。刘义暗叫一声不好,随即就在余光中看到吧台侧面骤然蹿出一个人影。紧接着,他感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头上。
“把枪放下!”
丁来的声音冰冷刺骨,刘义不敢违抗,只好乖乖地把手枪扔在地上。丁来抬脚把枪踢飞,一把拽住刘义的头发,低声问道:“货呢?老肥的货呢?”
“在……在办公室。”刘义向楼上指指,语气中带了哭腔,“来哥,你别杀我……”
丁来咬着牙,把刘义拉起来,示意他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登上二楼,进了办公室。刘义推开书架,打开一扇隐形门,露出里面的保险柜。丁来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用手枪顶顶刘义的头,刘义不敢怠慢,哆嗦着打开保险柜,从中取出一个旅行包。
“来哥,货都给你。放过弟弟吧。我知错了……”
丁来一只手持枪对准他,另一只手拉开旅行包——几十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密封袋出现在眼前。
“冤有头,债有主。”刘义还在苦苦哀求,“都是宝哥让我做的……你要是不甘心,你去……”
丁来扯开一个密封袋,用手指蘸了点白色粉末放进嘴里,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由青变白。他吐掉嘴里的粉末,当胸推了刘义一把。刘义向后跌坐在沙发上,恐惧地看着目眦欲裂的丁来。
“老肥的货,在哪里?”丁来一字一顿地问道,“在哪里?”
刘义慌了,一手护在身前,一手指向那个旅行包:“就是这个啊,宝哥给我的。”
“这他妈是什么?”丁来一脚踢翻旅行包,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这是假的!”
刘义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宝哥让我今晚拿去和老外交易的。”
他似乎忘了自己正在枪口之下,忙不迭地扑向旅行包,随手打开一个密封袋,用手指蘸了一些粉末塞进嘴里。紧接着,他的脸色一变,又打开另一个密封袋,再次尝试后,顿时面如死灰。
“宝哥……宝哥他……他说要捧我做大哥的。”他似乎还难以置信,嘴里喃喃自语,“他这是让我死啊!”
丁来做了个深呼吸,低声问道:“才宝在哪里?”
刘义还在恍惚中。丁来连问两遍,他才醒过神来,无力地摇摇头:“不知道。他真的没在这里。”
丁来举起枪:“给他打电话,就说我带着货回来了。”
刘义看着他,神色犹疑。丁来上前一步,把枪顶在他的头上:“打电话——开免提。你要是敢说半句多余的话,我就让你脑袋开花。”
刘义哆嗦了一下,慢慢地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又按下免提键,足足十几秒后,听筒里才传来才宝低沉的声音:“小义?”
刘义勉强打起精神:“宝哥,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来哥……来哥带着三年前那批货回来了。”
才宝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给他。”
刘义把手机递向丁来,丁来伸手接过,另一只手仍将枪口对准刘义。
“喂,宝哥?”
才宝的声音不疾不徐:“事情办成了?”
丁来咬咬牙:“是。”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才宝似乎笑了笑,“半个小时之后,平罗街和赤山路交汇处,启程宾馆。把货带过来。”
“好。”
说罢,丁来挂断电话,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刘义。
刘义顿时慌了:“来哥,你让我做的,我都……”
还没等他说完,丁来就把枪口对准他,扣动了扳机。
转过街角,金龙正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Midnight Pub”门口的黑色轿车。他顿时紧张起来,伸手打开腰间的枪套。车刚停稳,胡文明就拉开了车门,金龙正一把拽住他:“老胡,我们说好的……”
“哎呀,你废什么话啊。”胡文明甩开他的手,率先向门口跑去。
夜店的大门紧闭,门口也不见保安。金龙正还在纳闷,胡文明已经拉开门闯了进去。金龙正无奈,只好尾随他进门。不料,刚进门他就撞在胡文明的后背上,一股混合着硝烟和血腥的刺鼻味道窜进鼻孔。他从胡文明的身后探出脑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大厅里一片狼藉。几张桌椅翻倒在地上,上面还带着弹孔。餐盒、弹壳、碎裂的啤酒瓶随处可见。几个血迹斑斑的男子躺倒在水磨石地面上,有的已经气息全无,有的还在辗转扭动,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
金龙正哆嗦着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德贵的电话:“赵局,我们在‘Midnight Pub’……”
赵德贵听上去大为疑惑:“我们正在赶过去的路上,你们怎么会在那里?我不是让你……”
“这个说来话长。”金龙正不想过多解释,“这里刚刚发生枪战,赶紧派人过来。”
“知道了。”赵德贵的语速飞快,“你们保护好现场,我们马上就到。”
金龙正放下电话,忽然感到胡文明轻轻地推了自己一把:“金子,拔枪。”随即,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握在手里。
“你去那边。”胡文明指指大厅左侧,“小心。遇到活的,直接打。”
两个人分别在大厅里搜索一番,几分钟后,又在吧台处会合。
胡文明双手持枪,警惕的神色不减:“怎么样?”
“一个人都没有。”金龙正也很紧张,“包房里我都搜过了。”
胡文明点点头,指指楼上:“去上面看看。”
两个人互相掩护,小心地登上二楼,逐个房间搜查。胡文明刚刚走出一个洗手间,就听见金龙正在叫他:“老胡,快过来。”
胡文明精神一振,快步跑了过去,看到金龙正站在一间标着“经理室”的房间门口,正向里面张望。
胡文明从他身边挤过去,立刻看到刘义靠坐在沙发上,四肢摊开,胸口已经被大片血迹染红。他疾步上前,伸手在刘义的脖子上摸了摸——微弱的脉动依稀可辨。随即,他又把耳朵贴在刘义的鼻子上。
“还没死。”胡文明转身看向金龙正,却发现他怔怔地盯着地上一个敞开的旅行包,里面满是装着白色粉末的透明塑封袋。
“老胡,这个……”金龙正指指旅行包,“这个该不会是……”
胡文明没回答,弯下腰打开其中一个塑封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表情变得疑惑:“这不是海洛因啊。”
胡文明和金龙正对视了一下,又看看昏迷中的刘义,起身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喂,醒醒!醒醒!”
刘义的脑袋晃动了几下,勉强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胡文明。
“丁来呢?”胡文明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刘义的胸口轻轻地起伏着,眼神散漫,视线似乎也难以聚焦。他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张开嘴巴,立刻有大股鲜血涌出来。
“启……启程宾馆……”
这几个字似乎耗尽了全部气力,刘义很快就重新闭上眼睛,急促又微弱地喘息着。
金龙正皱皱眉头:“启程宾馆——什么意思?”
胡文明也不明所以。激烈的枪战,一大包假毒品,一个莫名其妙的地名……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他想了想:“别管那么多了,先去了再说。”
金龙正收起枪:“好。”
二人从“Midnight Pub”里跑出来,径直上了车。金龙正用手机定位了启程宾馆的位置,发动了汽车。刚开出几百米,他的手机又响起来。
又是赵德贵。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嚷嚷起来:“我们到了,你们又跑哪里去了?”
“去二楼经理室,刘义还有气儿。”金龙正答道,“他刚才说了一个叫启程宾馆的地名,我和老胡过去看看,也许丁来就在那里。”
赵德贵忽然沉默了。金龙正耐心地等了几秒钟,忍不住问道:“头儿?”
“启程宾馆?”赵德贵似乎在边说边想,“两个小时之前,市局接到一个举报电话,说今晚九点在丽阳大厦的停车场会有毒品交易。四公斤顶级海洛因。”
金龙正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还不清楚。”赵德贵仿佛下定了决心,“你们先去看看,我这就向市局申请增援。后援赶到之前,千万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拦不住胡文明,给他点防身的家伙。”
“明白。”
金龙正挂断电话,转头看了看胡文明裤袋里露出来的枪柄,心说这家伙哪用我来帮忙啊,早把自己武装好了。
胡文明却一直看着车窗外出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他转过身来,面色凝重。
“金子,再快点。”他拍了拍金龙正的肩膀,“我好像明白了。”
启程宾馆其实名存实亡。整栋楼兴建于20世纪90年代,地处城郊,挨近高速路入口,五年前因为产权纠纷而关门大吉。去年年底,某地产开发公司接收了这家宾馆,准备进行整体拆除后在原址上重新建造写字楼。然而,年初在全国范围内暴发的疫情让该地产公司受到较大影响。随着在建工程纷纷停工,公司的资金链断裂,只进行了一半的启程宾馆拆除项目也不得不暂时搁置。
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丁来把凯迪拉克越野车停在工地的蓝色金属围挡外,熄火,心中暗自骂了一句。刘义这兔崽子也开上了这么好的车。看起来,他这几年跟着才宝没少捞油水。
丁来拎起副驾驶座上的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从那个旅行包里拿出来的几袋假毒品。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起身下车。
蓝色金属围挡上有一处很大的缺口,大概是来这里“淘宝”的拾荒者们所为。丁来从缺口处钻进去,向四处张望着。
整个工地上空无一人。各色建筑垃圾随处可见。尚未平整过的地面上,野草已经疯长及腰。形状不规则的水泥块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草丛里,能看到钢筋被抽出后留下的孔洞。工地的中间位置有一座六层建筑,原本暗红色的外墙已经斑驳。大多数门窗已经被拆走,只剩下一个个空洞。整栋楼看起来就是一个破烂的水泥盒子。
丁来一手扶在腰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距离大楼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口哨,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身黑色中式纺绸衫裤的才宝站在四楼的落地窗留下的空洞中,正向他挥手。
丁来在棒球帽檐下挤出一个笑容,也向才宝挥挥手,加快了脚步。绕过楼底的一大堆水泥残块时,手中的黑色塑料袋被露出的钢筋刮开了一个裂口。他见袋子并无大碍,就穿过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启程宾馆的大堂。
尽管是白日午后,大堂里依旧光线昏暗。布满尘土的地面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破旧桌椅。丁来正在寻找楼梯的方向,突然感到一个硬邦邦的家伙顶在了自己的头上。
“别动,举起手来。”
一句蹩脚到怪腔怪调的中文传进他的耳朵。丁来举起手,微微侧过头去,看到一个褐色头发、绿色眼珠的外国人正举枪对准自己。随即,外国人伸手从丁来的腰间拔出手枪,揣进衣袋里,又拿下他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推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向前走。
丁来被他用枪顶着后背,一步步登上四楼,来到一个类似宴会厅的房间里。这里同样一片狼藉。几十把残破的椅子堆在墙角,圆形木质餐桌胡乱摆放在地上。房间左侧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声呼啸。
才宝站在房间中央,脚下是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旅行包。他的旁边还站着两个人,都是东欧人模样。三个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丁来被押进房间,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丁来走到才宝面前站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宝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才宝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丁来,最后,向那个绿眼珠努努嘴。绿眼珠抬起手,摘下了丁来头顶的棒球帽。
一个光头出现在才宝面前。这明显是匆匆而就的结果。泛青的头皮上,毛茬长短不齐,有的地方还有刮破的痕迹——远不如才宝那般油光锃亮。
才宝怔怔地看着陌生了许多的丁来,忽然笑了笑。
他拿过绿眼珠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打开来,向里面看了看,递给其中一个东欧人。“阿廖沙,这是另一批货。”才宝垂下眼皮,“价格一样。”
阿廖沙接过塑料袋,从中取出一只密封袋,先是捏了捏,又端详一番,表情变得疑惑。随即,他把密封袋递给另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东欧人,说了几句俄语。
白衬衫打开密封袋,用指甲挑起少许白色粉末放进嘴里。紧接着,他就呸呸地吐着口水,神情激动地冲才宝嚷起来。
才宝听不懂,视线转向阿廖沙。阿廖沙的脸色也很难看,生硬的普通话显得很不客气:“才先生,这个是假的。”
才宝却似乎并不惊讶,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只密封袋,凑到眼前看了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咔嚓一声扳下击锤,指向丁来的额头。
“说真的,看到你剃了光头,我还抱着一丝幻想。”才宝的语气显得很无奈,“丁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宝哥,我真不知道这是假的,你相信我。”丁来的脸色变得惨白,“我想……”
“你想干掉我,劫走货!”才宝吼起来,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上表情狰狞,“然后冒充我去交易,对不对!”
“对!”丁来心知已经被识破,双眼圆睁,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先摆了我一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有什么不行?!”
才宝却一下子平静了许多,笑容又现:“你之前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丁来死死地盯着他,“怪就怪我太贪,就像你钓上来的那条大鱼一样!”
“所以,你不能怪宝哥。”才宝脸上的笑意更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才先生,”阿廖沙忽然插话道,“既然这批货是假的,那我们的交易……”
“当然不算!”才宝依旧看着丁来,踢踢脚下的旅行包,“这一批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付钱就好了。”
“好。”
阿廖沙耸耸肩膀,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才宝上前一步,把枪口顶在丁来的头上:“规矩你懂,不用我多说吧?”
丁来不说话,脸色由白转青,双拳紧握,全身都颤抖起来。
“还是再说一句。”才宝顿了一下,忽然抬起手,打了几个响指,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他妈非常非常讨厌你这个德行!”说罢,他就伸直手臂,手指扣紧扳机……
突然,一声大喝骤然在门口爆响:“放下枪!”
才宝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男子平端着手枪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是胡文明。
“原地蹲下!双手抱头……”看上去比较年轻的男子口中还在喝令,绿眼珠已经抬起手来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年轻男子身边的墙壁上,男子立刻还击,两颗子弹打中绿眼珠的胸口。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仿佛不甘心似的又胡乱开了两枪,仰面倒下。
才宝、阿廖沙等人也举枪向他们乱射。年轻男子和胡文明向后退去,分别隐蔽在门口的两侧墙后。
子弹打在水泥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被击碎的水泥碎渣四溅。胡文明的脸上被水泥碎渣擦伤了几处。他握着枪,连声抱怨道:“你个蠢货!不是说好了听我指挥吗?”
金龙正躲在墙后,探出头去,飞快地连开两枪,又迅速缩回去。房间里传出一声惨叫,不知道是谁中枪了。
“我不能让丁来死在才宝手里!”金龙正转过头来,冲胡文明吼道,“他要么上法庭,要么折在我手上!”
胡文明怔怔地看着满脸都是汗水和水泥粉尘的金龙正,依稀辨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三年前,那个并肩作战的兄弟,又回来了。
他顿时精神大振,从墙后闪身出去,看见才宝和两个东欧人正在四处躲藏。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家伙正连滚带爬地向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躲去。胡文明没有犹豫,瞄准他连开两枪。白衬衫的下腹和腿部中弹,甩掉手枪,躺在地上哀号、翻滚起来。
丁来抱头蹲在原地,看见白衬衫丢下的手枪,一个侧滚翻过去,捡起手枪,向门口的方向连连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胡文明的脚下,他不得不再次退回墙后。
丁来认出那是胡文明,心中又惊又怕:“你他妈还不死?”
胡文明嘿嘿一笑,隔着墙壁喊道:“早着呢。”
“我跟你有仇吗?”丁来举起枪,“你像条疯狗一样,这么死咬着我不放!”
“丁来,你听说过一种捕鼠犬吗?”胡文明抽出弹匣,查看余弹量,“哪条捕鼠犬和耗子也没有恩怨啊,但是它就是干这个的!而且,咱俩有没有仇……”他插回弹匣,猛然从墙后冲出去:“你心里没有数吗?”
话音未落,又是两颗子弹向丁来飞去。丁来慌忙就地一滚,顺势躲在一面桌子后面。刚抬起头,赫然发现才宝也在。丁来顿时红了眼,正要举枪,却先被才宝用枪指住了头。
阿廖沙躲在几把椅子后面,歇斯底里地向才宝吼道:“才!冲出去!不然大家都完蛋!”
“好!”
才宝大声应道,却不开枪,而是从身后拽出那个旅行包。
“丁来,掩护我走。”才宝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神狂乱,“这些都是你的。”
丁来看看他,又看看那个装满顶级四号海洛因的旅行包,咬咬牙,一把抓过旅行包,站起身来。
“毛子!”他大吼一声,举枪向门口冲去。
阿廖沙得到信号,也从藏身的桌面后站起来,向门口连连开枪。
才宝悄悄地转身,四肢着地,向宴会厅另一侧的门口爬去。
密集的子弹打在胡文明和金龙正的身边、脚下,胡文明护住头脸,嘴里不住地大骂。金龙正躲在墙后,双手握枪,胸口不住地起伏着。紧接着,他猛地一跺脚,闪身冲出了门口。
胡文明大惊,却来不及阻止他,只能跟着冲出去。
四个人,四支枪,相距不过十几米,在毫无遮挡的情况下互相对射起来。
子弹从胡文明身侧呼啸而过。他已经不能顾虑更多,只是专心瞄准眼前的东欧人,连连扣动扳机。
此时此刻,比拼的不是枪法,而是谁更勇敢。
金龙正更是心无旁骛。在他眼里,只有那个害死哥哥的凶手,那个在大望村的玉米地里让他深感耻辱的人!
在枪口迸发的火光里,在弥漫的硝烟中,丁来看清了前方这个毫不退让的警察。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错,是他。是那个三年前被他掀下消防梯的警察。
这世间果真有冤魂索命,报应不爽。
巨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丁来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虽然他还在本能地扣动扳机,但是子弹已经斜飞向别处。
金龙正屏住呼吸,瞄准丁来,稳稳地扣下扳机。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套筒回膛。抛壳窗打开,弹壳飞出。子弹旋转着冲出枪管,冲破硝烟,刺穿空气,笔直地飞向丁来。
去吧,去吧。带着这三年的想念和刻骨仇恨。
突然,世界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眨眼间,子弹已经打穿了丁来的胸口,血花四溅。巨大的冲击之下,丁来向后仰面跌倒。旅行包脱手飞出,在地上滑行了几米之后,停在落地窗留下的洞口处。
另一边,阿廖沙脖子中弹,已经躺倒在地。胡文明的脸上和上臂都有子弹擦伤,依旧警惕地看着捂住伤口呻吟的对手。
丁来艰难地爬起来,四处张望一番,视线定格在那个旅行包上,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在他身下,大股涌出的鲜血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金龙正全身绷紧,手枪已经空仓挂机,却紧紧地握住枪柄,双眼圆睁,一步步走向还在垂死挣扎的丁来。
丁来感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血液的喷涌一点点流逝。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眼前似乎只剩下那个旅行包。
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老肥在昏迷时的喃喃自语。
“四公斤……四号啊……小姑娘白不白?白。条儿顺不顺?顺啊。”
好东西啊。这是好东西啊。
终于,他抓到了那个旅行包,仿佛得到了人生中最想要的东西。他翻过身子,想把旅行包抱在怀里,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洞口,整个人顿时向下跌落。
金龙正回过神来,急忙丢掉手枪,一个箭步蹿过去,扑倒在地上抓住丁来的胳膊。丁来的身体加上那个沉重的旅行包,立刻把金龙正拖向洞口。胡文明见势不妙,撇下那个受伤的东欧人,纵身向金龙正扑去。
连抓了两下,胡文明才堪堪握住金龙正的脚腕。金龙正的上半身已经搭在洞口,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丁来的胳膊。
丁来被悬吊在半空中,仰面朝上,双眼微闭,另一只手却不肯放下那个旅行包。
胡文明气喘如牛,双手发力,一点点爬过去,紧紧地抱住金龙正的小腿。
“你他妈的!”胡文明破口大骂,“不想活了!”
金龙正同样憋得满脸通红,竭力想把丁来拉上来,却无能为力。
“把包扔下!”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拉住我的手……”
丁来却仿佛听不懂似的,在空中晃晃悠悠,竟有几分心满意足的样子。可是,他的胳膊正从金龙正的手中一点点滑脱出去。
金龙正咬着牙,试探着把另一只手也伸下去。然而,丁来的身体似乎越来越重。他的手从丁来的小臂处渐渐滑到手腕,再到手掌……
终于,他再也无力支撑下去。另一只手刚刚碰到丁来的手指,后者就突然坠下。金龙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眼睁睁地看着丁来和那个旅行包直坠楼底,摔在一堆水泥残块上,抽搐了几下之后,再也不动了。
金龙正大骂了几句,慢慢地爬回洞口。胡文明也松了一口气,和金龙正靠坐在一起喘息着。
没等气息调匀,胡文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跳起来,在宴会厅里四处张望起来:“才宝呢?”
金龙正也暗叫一声不好,迅速起身,左右巡视一圈——才宝果真已经不见踪影。
这下坏了。
胡文明问金龙正要过手铐,又解下尚有气息的两个东欧人的鞋带和皮带,把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即,他率先向楼下跑去。
金龙正尾随其后。冲出启程宾馆,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水泥残块中的丁来。
丁来仰面向上,死状甚惨。他的胸口露出几根断裂的钢筋,鲜血还在汩汩喷涌。那个旅行包也被钢筋戳破,白色粉末在风中盘旋飞舞着。有些覆盖在丁来的脸上,和鲜血混在一起。
心之所向,最终命丧于斯。
金龙正默立了几秒钟,起身去追胡文明。
跑出蓝色金属围挡的缺口,胡文明早已在车旁边等得不耐烦。
“你还磨蹭什么?”胡文明指指远处,几辆警车正飞驰而至,警笛声隐约可闻,“剩下的交给他们,咱们赶紧去追才宝。”
金龙正晕头转向地应了一声,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开出去几十米之后,他突然放慢了车速。
“我们……我们去哪里追才宝?”
“废话!”胡文明敲敲驾驶台,目视前方,满是血迹和灰尘的脸上自信满满,“去机场。”
金龙正大为不解:“嗯?”
“才宝之前雇了一帮像曹金川那样的人去踢货,基本低于市价。”胡文明的语速飞快,“现在看,是才宝劫了老肥的货。然后,他向警方举报今晚要在丽阳大厦交易毒品。实则,他是要把警方的视线转到别处,自己在启程宾馆和另一伙人交易。”
“可是,”金龙正还是没听懂,“刘义手里的是假毒品啊。”
“问题就在这儿!”胡文明用力拍了他一下,“他既转移了警方的注意力,又把刘义这些人送了进去。”
“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是掘了刘义他们的坟墓!”胡文明终于火了,“你怎么还听不懂呢?才宝的手里本来就没有多少货了——他要跑路!”
“而且连以后寻仇的机会都不给刘义留!”
金龙正彻底明白了。他抿起嘴,把油门踩到底,向机场飞驰而去。
机场候机楼内,某登机口附近的卫生间。
一个保洁员拎着拖布走进来,逐个推开隔间的门开始清洁。走到最后一个隔间的时候,他发现门是反锁着的,于是在门上敲了敲,隔间里传出一个沉闷的声音:“有人。”
保洁员摇摇头。这人半小时前就进去了,居然还不出来,莫不是拉肚子了?
他没有多想,转身去清洁洗手台。
在他身后几米处,才宝静静地坐在马桶上,双眼紧闭。他已经换了一件印花衬衫,白色西裤,渔夫帽下,灰色的头发盖住了耳朵。
他的右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动作却不甚连贯,如同他的呼吸一般,时而急促,时而平和。
细密的汗珠正从“鬓角”处缓缓流下。才宝的嘴唇不住地翕动,似乎在默诵着什么。
这时,机场里传来广播声:“乘坐南方航空公司CZ362航班前往洛杉矶的最后一名旅客:马成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请立刻前往129号登机口登机。乘坐南方航空……”
才宝睁开眼睛,看看手表,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好,起身推开隔间的门,快速离开,直奔登机口而去。
129号登机口已经空无一人。才宝一路小跑到柜台前,拿出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看登机牌:“马成福先生?”
“是的。”才宝点点头,“我在休息室睡过头了,很抱歉。”
工作人员撕下副联,摆摆手:“请您登机。”
才宝接过登机牌,快速进入廊桥,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我们已经到机场了。目前还不知道才宝会乘坐哪趟航班。对,我马上去找机场公安,您最好也和机场方面协调一下。”金龙正举着电话,步履匆匆地穿过自动门,“他很有可能要逃往境外。没错,用假护照、化装易容的可能性也很大。”
身穿防疫服的机场工作人员迎上来,引导他和胡文明测量体温。通过后,胡文明一把拽住他,语速飞快:“你去联系机场公安。近期国际航空公司限流,只有几条航线而已。让他们立刻提供旅客信息——才宝不可能用真名,你要仔细看照片。”
金龙正听得莫名其妙:“你呢?”
胡文明没有回答,径直跑向值机柜台。
金龙正越发诧异。这孙子在车上就表现异常,不仅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把枪塞进了置物箱,还要过他的手机摆弄了半天。天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不过,眼下也没时间搞清楚这些。
时间!时间!
他们不确定才宝是否已经飞上了天。按照胡文明的推断,才宝肯定早早就准备好了假护照和机票。而且,他会尽量缩短毒品交易和航班起飞之间的时间差,力争做到钱一到账就立刻出逃。而启程宾馆距离机场只有不到半小时的车程。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金龙正拉过一个工作人员,问清了机场公安的值班室所在地,飞奔而去。
接待他的是一名张姓警官。金龙正说明来意后,赵德贵通过省厅也打来了电话,请求机场公安分局给予全力配合。
张警官不敢怠慢,直接带着金龙正前往机场信息管理部。
“你们要抓的逃犯叫什么?”
“真名叫才宝,但是他肯定持假护照办的登机手续。”
“不好办。”张警官咂咂嘴,步履不停,“虽然现在开通的国际航线不多,但是旅客不少,需要挨个核实——他长什么样?”
“胖子,秃头,小眼睛,身高一米八三。”金龙正突然心里一动,“他很可能化了装——找有头发的。”
“哥们儿,这就更难了。”张警官的神色更加凝重,“找个秃子反而容易。”
金龙正快步跟上他:“这个时段的国际航班有几架?”
“至少有三个。而且,有的航班很快就会出港。”
“靠!”金龙正近乎绝望了,“能让飞机停止出港吗?”
“除非有大事发生,否则不可能。”张警官推开一扇标识着“信息管理部”的门,“所以,咱们得抓紧了。”
胡文明在自助机上直接打印了登机牌,快步跑向安检口。他绕过长长的旅客队伍,径直走向晚到旅客通道。
心急火燎地通过安检后,胡文明进入候机厅,跑到一个液晶显示屏前,仔细查看着上面显示的航班信息。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一条飞往美国洛杉矶的航班信息上。信息显示该航班已经结束登机,距离起飞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胡文明暗自骂了一句,向左右张望一番,跑向最近的一个洗手间。
洗手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清洁车停放在洗手池旁边。胡文明拽下搭在扶手上的一条抹布,又走向饮水处。他把抹布铺在出水口下方,按下了热水键。
热气顿时蒸腾起来。同时,胡文明做起了原地踏步,速度越来越快。等到抹布被开水完全浸透,他脚步不停,用两根手指夹起滚烫的抹布,在两只手上来回倒腾着,嘴里嘶哈有声。紧接着,他咬咬牙,把抹布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个路过的旅客走过洗手间,又倒退回来,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手舞足蹈、脸上蒙着蓝色抹布的人。
大团蒸汽从胡文明的脸上冒起来。他一边原地跳跃,一边小声咒骂着。十几秒钟后,他把抹布拽下来,脸上的皮肤已经变得红一块白一块。
胡文明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还是摸索着把抹布铺在出水口下方,再次按下热水键。
如是几次。他的脸再次露出来的时候,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的额头上布满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热水。
胡文明停止跳跃,迈起酸痛的两腿走出洗手间,摇摇晃晃地向一个机场保安走去。
保安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身边的橱窗,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脚步踉跄的人。他下意识地转身看过去,惊讶地发现眼前的男子满面通红,气喘吁吁。
胡文明张开双手,似乎气息微弱:“我感染新冠了,我发烧了。救救我。”
“感染新冠”这四个字仿佛一记重锤,顿时就让保安目瞪口呆。几秒钟后,他才回过神来,拽起肩头的无线电对讲机:“队长,队长,我在候机厅118登机口附近,有一个旅客自称感染新冠了。他……”
胡文明发出一声呻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金龙正一手扶在办公桌上,另一只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谭华发来的才宝的半身照。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脑显示器上的旅客信息。
“不是这个,下一个。”
尽管已经把检索范围设定在男性、年龄在四十岁至六十岁之间,需要排查的旅客仍有上百人。张警官同样全神贯注,手里不住地点击着鼠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才宝的脸依旧不在显示器上。金龙正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只能暗自祈祷全部航班都晚点。
突然,张警官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声抱歉,伸手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嗯,我在信息管理部。有事快说……什么?”他腾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候机厅?体温38度3?他都去了哪里?我晕,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小金,不好意思,我得马上回去一趟。”张警官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候机厅里出现一个疑似新冠感染患者,还几乎把整个候机楼逛了个遍。”
金龙正一愣:“什么?”
“这下麻烦大了。”张警官看上去心烦意乱,“我让他们继续帮你排查。这下你有时间了,估计所有航班都出不了港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刚握住门把手,忽然又转过身来,一脸犹疑。“你们……”他似乎难以置信,摇了摇头,“不会这么巧吧?”
机身开始微微晃动。才宝睁开眼睛,向身旁的舷窗外望去,发现飞机正在缓缓推出。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选择好友列表里的唯一一个头像。
除了添加好友信息外,聊天记录栏里一片空白。才宝的手指有些颤抖,以至于在屏幕上写下的字迹都歪歪扭扭。
“老婆,十五个小时以后见。”
随即,他关掉手机,向后靠坐在座椅上。这是经济舱,座椅狭窄,空间逼仄,并不舒服。然而,为了避免过分引人关注,这点苦头算不了什么。一次跨越半个地球的长途飞行而已,等待他的,将是家人团聚和富足奢华的海外生活。
才宝再次看向窗外。他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大半个人生,临别在即,他却丝毫不觉得留恋。
再混下去,有什么好呢?难道像老肥兄弟那样,一个挨了枪子,一个死于非命?
他是赢家,最后的赢家。再过几分钟,他就会翱翔于蓝天之上,奔向完完全全的自由。
才宝沉醉在美妙的畅想中,却没注意到飞机已经停了下来。直至身边的旅客开始发出小小的骚动,他才回过神来。
一个旅客把乘务员叫过来:“什么情况?不是马上就起飞了吗?”
乘务员笑容甜美:“对不起先生,我们接到调度台的临时通知,出于防疫的原因,本次航班还要再等一下。”
才宝的眉头皱起来,不祥的预感渐渐从心里升起。他深吸了一口气,不住地安慰着自己。
都说了是防疫的原因,问题不大,也许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打个盹儿。一觉醒来,飞机已经升空了也说不定。
然而,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飞机缓缓退回了停机位。
才宝靠坐在座椅上,看似面容平静,实则烦乱无比,根本无法入睡。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脸色也越来越白。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客舱里也并不安静,旅客们开始纷纷猜测不能按时起飞的原因。细微的交谈声宛如一大群苍蝇在嗡嗡作响,让才宝越发焦躁。他再也坐不住了,抬手招呼乘务员:“有确切的消息吗?”
乘务员依旧笑容可掬:“对不起,先生,暂时还没有。”
“机舱里太闷了,我有点不舒服。”才宝费力地解开安全带,“我先下去,可以吧?”
“对不起,先生,请您再耐心地等待一会儿。”乘务员向身后指了指,“请问您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们会尽量满足您的需求。”
才宝犹豫了一下:“算了吧。我再观察一会儿。”
没办法。才宝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心慌却一阵紧似一阵。他咬咬牙,决定默诵《心经》。连续几遍之后,烦躁的情绪稍有好转。他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睛,准备趁着略略平静下来的心境入睡。
想想老婆,想想孩子。
直至他们的身影渐渐坠入意识的黑洞中,才宝突然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腿。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一个多小时前,在启程宾馆和他持枪对射的年轻警察。
刹那间,才宝的心里一片冰凉。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对眼前的几个人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尾声 选择
近日,警方打掉了本市最大的贩毒团伙——才宝团伙。其首要分子才宝在出逃境外途中被抓获。团伙骨干分子丁来被击毙,骨干分子王权在内讧中被枪杀,骨干分子刘义受重伤,并抓获其余团伙成员若干。同时,警方亦抓获了两伙分别来自境外的外籍毒贩,并收缴高纯度海洛因4.4公斤。
同期落网的,还有涉嫌贪污罪、拐卖妇女罪、贩卖毒品罪的本市居民程恳。
才宝、刘义等人归案后,为求得死缓判决,不仅对其多年来盘踞本市所从事的贩卖毒品等罪行供认不讳,还提供了侦破其他贩毒团伙的重要线索。根据他们的供述,警方在丁来租住的农家小院地窖中发掘出逃犯杨秉坤的尸体。此外,刘义还供述了三年前伙同丁来杀害本市缉毒干警金龙峰的犯罪事实。
程恳的供述与刘义的供述能够相互印证,且交代其与吕德利通过一款手机音乐软件中的聊天功能联系。警方在三年前封存的吕德利的手机中找到了相关证据。当年的贩卖毒品案和金龙峰遇害案终于真相大白,拟申报有关部门追授金龙峰同志为革命烈士。
本市中级人民法院。
身着囚服、清瘦了许多的程恳站在被告席上,正在聆听法官宣读判决书。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三百八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六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程恳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因为邻居吴阿姨生怕惹祸上身,拒绝提供证据,他曾试图卖掉小鱼那件事没有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然而,程恳在看守所的时候,曾经查阅相关法律资料,单单是贩卖毒品这一项,就足以让他掉脑袋了。
尽管已经好几天夜不能寐,他仍然勉强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被告人程恳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犯贩卖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刑期从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
宣读完毕,法官抬起头看了看程恳:“被告人,你是否上诉?”
程恳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法官。直到身边的法警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答道:“不上诉,不上诉。谢谢法官。”
话音未落,眼睛里已经有泪水流淌下来。
市第四人民医院。
程佳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花坛上,眼巴巴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相较于一个月前,她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胖了几公斤。但是,她依旧开心不起来。
爸爸已经很久没来看望她了。每次向杨新宇叔叔提出给爸爸打电话,他总会说爸爸很忙。可是,她想家,想爸爸,也想小鱼姐姐。
爸爸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医院里?
程佳佳委屈起来,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她噘起嘴巴,抬起手背擦着眼睛。这时,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佳佳,你看谁来了?”
小女孩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到杨新宇叔叔和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漂亮阿姨并肩走过来,在他们身后,那个穿着崭新的卫衣和牛仔裤的女孩,居然是小鱼姐姐!
程佳佳顿时眼睛一亮,从花坛上跳下来,向他们飞跑过去。
“哎呀,你慢点。”
杨叔叔的脸上混杂着愁苦和欣慰的表情,小声嗔怪着。程佳佳却顾不得那许多,一头扎进了小鱼的怀里。
小鱼也很开心,抱着程佳佳啊啊大叫着。
“你们怎么才来看我啊!”程佳佳又想哭,又想笑,不住地四处张望着,“我爸爸呢?”
杨叔叔满脸为难的表情,看了看那个漂亮的阿姨。女人蹲下来,摸摸程佳佳的头,又捏捏她的脸蛋。
“爸爸被单位派去外地工作了,可能需要很久才回来。”
程佳佳的眼角垂下来:“很久是多久?”
“大概有几年吧。”女人摸出手机,“想不想看看爸爸?”
程佳佳立刻放开小鱼,响亮地应道:“想!”
女人从手机里找出一段视频,点击播放,又把手机交给程佳佳。
“佳佳,我是爸爸。”程恳的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真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医院里那么久。”
尽管知道那是事先录好的视频,程佳佳还是忍不住哭着问道:“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爸爸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程恳的脸上带着笑,眼圈却红红的,“在这段日子里,你要好好吃药,听叔叔和阿姨的话,按时去复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爸爸回来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健康的好孩子。”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哽咽了半天,才重新开口说道:“你不要担心,小鱼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想爸爸了,就约个时间,爸爸跟你通电话。你要平平安安的,乖乖地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程佳佳用力点头:“好。”
“爸爸爱你,会一直爱你。”程恳似乎在拼命忍住泪水,声音也颤抖起来,“我的好佳佳,爸爸……”
他忽然捂住嘴,扭过头,向镜头摆摆手。视频结束。
程佳佳哇的一声哭出来。随即,她就感到自己被那个漂亮阿姨抱在了怀里。
“佳佳不哭,佳佳乖啊。”漂亮阿姨却哭了,泪水濡湿了程佳佳的脸,“以后你和小鱼姐姐都跟阿姨一起生活好不好?”
程佳佳越哭越凶:“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呜呜呜……”
“阿姨送你去上学,给你买好吃的,买好看的衣服。”漂亮阿姨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温柔地安慰着,“你放心,阿姨会把你和小鱼姐姐都当亲生女儿来对待。”
程佳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软绵绵地趴在漂亮阿姨的怀里,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这味道似曾相识,仿佛来自小时候的记忆。那是曾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省公安厅。
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发花白、佩戴着二级警监警衔的省公安厅副厅长正在翻看着手里的文字材料。在他面前,赵德贵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态肃然。
“老赵,”副厅长摘下眼镜,“按你在报告里的说法,这个胡文明是你的禁毒专案特情?”
“没错。”
“那为什么看不到之前的建档材料?”
“当时事发突然,情况紧急。”赵德贵倾身向前,态度恳切,“实在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专案特情。对了,侦破腾龙苑二期制毒案时,胡文明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副厅长看了他几秒钟,表情意味深长:“也就是说,胡文明带着毒品去和丁来接头,是你安排和指挥的?”
“是。”赵德贵点点头,面不改色,“当时我还部署了警力前往,全程都在我们控制之下。”
“嗯,我看到了——‘我局干警金龙正等人’。”副厅长皱皱眉头,“让一个小孩带队,你有点欠考虑啊。”
“领导批评得是。”赵德贵却似乎松了口气,“您也知道,我们的人手一直不怎么宽裕。”
“案子搞得挺漂亮,”副厅长笑了笑,“不过,以后安排专案特情要慎重点,那小子闹出的动静不小。”
“明白。打拉结合,这个我懂。”赵德贵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厅长,那我……”
“等会儿,胡文明在机场谎称自己感染新冠这事……”副厅长话锋一转,“不是你安排的吧?”
赵德贵一愣,摇头否认:“这个真不是。”
“胡文明搞得机场出现大面积延误,”副厅长搓搓手,“人家揪住咱们不放。你看……”
赵德贵顿时来了精神,双眼闪闪发光:“是啊,这小子太不像话了。给他七天治安拘留怎么样?不,十天!”
副厅长大为诧异:“你这是……”
赵德贵已经向门口走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目无法纪!不尊重领导!我回去就办他!必须办他!”
本市烈士陵园。
金龙峰烈士的骨灰安放仪式正在进行。烈士生前的战友和亲属都肃立在墓碑前,听赵德贵介绍金龙峰烈士生平事迹,宣读省政府关于追认金龙峰同志为革命烈士的决定。
参加仪式的大多数人都穿着警用春秋常服。除了金龙峰的母亲李英淑外,胡文明是唯一一个穿着便装的人。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戴,远远地看着墓碑上的金龙峰的照片。
赵德贵宣读完毕,整了整身上的制服,低声喝令道:“向革命烈士金龙峰同志,敬礼!”
警察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胡文明本能地抬起手,刚到肩膀时又生生收住,缓缓放下。
天人永隔。话说再多也无益,该做的,兄弟都做了。再漂亮的姿态也比不上一句问心无愧。
接下来是安放烈士的骨灰。金龙正同样身着全套笔挺的制服,手捧哥哥生前穿过的制服。折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警服上,是金龙峰的骨灰盒。
他表情坚毅,身姿挺拔,捧着制服和骨灰盒正要走向墓碑基座,却被李英淑拦了下来。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母亲。李英淑却始终神态温和,慢慢地帮他抚平领带,又正了正他的大檐帽。她的视线在儿子头顶的警徽上停留了几秒钟,轻声说道:“去吧。”
老戴看着金龙正的动作,咂咂嘴:“真好啊,这小子现在也成熟多了。”他抬起头,对身后的胡文明说道:“你说,小朋友们都支棱起来了,咱们能不老吗?”
“那是你,”胡文明哼了一声,“我可不老。”
“别装大尾巴狼了。”老戴不屑一顾,“你还觉得自己嫩着呢?老男孩?你也不看看你那一脸褶子。”
胡文明对他翻起白眼:“我人老心不老。”
“少扯。说点正经的,”老戴凑过去,一脸揶揄的笑容,“听说赵德贵给你搞了个治安拘留?”
“废他妈话!不是他还有谁?”胡文明看了看不远处一本正经的赵德贵,“十天!都是卸磨杀驴的玩意儿!”
“你别嘚瑟了,没把你弄进去就不错了。”老戴压低声音,“说真的,我觉得他还是在保护你。你跟赵德贵搞搞关系,争取回来呗。”
“让我跟他低头,做梦!”胡文明撇起嘴,“老子帮了那么大忙,就因为我给狗起名叫赵德贵,他就报复我。”
“嗨!你要给它起名叫戴向宇,我也饶不了你!”老戴无奈,“你们俩都什么岁数了,还耍小孩脾气。我说得一点都没错,老男孩!”
胡文明想了想,憋出一句“再说吧”,便不再理会他。
次日清晨。
“喜德来”超市早早就升起了卷帘门。“赵德贵”和平时一样,飞快地从门下挤出去,直奔路边的绿化带。
胡文明依旧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站在台阶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挠着肚皮。
今天是周末。相较于往常的热闹景象,这条街显得安静了许多。胡文明扫视着人迹稀少的街道,伸了个懒腰,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见“赵德贵”玩得差不多了,胡文明挥手把它叫回来,在它的不锈钢盆里添食添水。土狗摇起尾巴,埋头大吃。胡文明看了看它缺了几个趾甲的前爪,又从收银台里拿出一盒罐头,打开来倒进食盆里。
土狗发出兴奋的哼唧声,吃得更加开心。
胡文明草草地洗了把脸,起身走出超市,向悦来旅馆走去。
旅馆的门锁着,上面还贴着“停业装修”的告示。胡文明掏出钥匙开锁,绕过门厅里成堆的建筑材料,径直上了二楼。
走廊里同样摆放着各色材料和工具。其中两间客房被打通,拆除了原有的房门之后,封锁了其中一扇,另一扇只余下敞开的洞口。
足有二十几平的一个大房间里,王萍和小鱼各自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正在呼呼大睡。墙角摆放着簇新的学习桌椅,保护膜还没有撕下。胡文明悄悄地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个色彩艳丽的书包,端详一番又放下。
身后的床上发出一声慵懒的呢喃。胡文明回过身,看到王萍掀开身上的毛巾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你来了?”
“嗯。”胡文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累坏了吧?”
“可不,相当于重新装修啊。”王萍顺势躺在他的大腿上,伸出手摸着他的胳膊,“我还打算再给你留一个房间呢,你还不同意。”
胡文明笑笑,岔开话题:“你也太容易上头了吧。带俩孩子一起过,你以为那么轻松呢?”
“总不能送她俩去福利院啊。”王萍打了个哈欠,“人家老程二话不说就把毒品交给你去换我,二萍姐也得讲点情义不是?”
胡文明不说话,从床头拿起王萍的短袖衫,凑到鼻子前嗅闻着。
“变态啊你。”王萍脸色绯红,轻轻地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当着孩子的面。”她转过身,看看依旧沉睡的小鱼,压低了声音:“要不,今天晚上?”
胡文明含糊其词:“再说,再说。”
王萍白了他一眼,半坐起身,嘟囔道:“完蛋玩意儿,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她拢拢剪短的头发,脖子上的烧伤痕迹还依稀可辨。
“上午有时间没有?陪我去烫个头发。”王萍一脸挑剔,“这剪得也太难看了,等不及留长了。”
“上午不行。”胡文明垂下眼皮,“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你还有啥事啊?”王萍大为不满,“该抓的抓了,该死的死了,你又要忙活什么?”
“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胡文明嘴上敷衍着,站起身来,偷偷地把那件短袖衫掖进怀里。
“你去帮我照看一下超市啊。”
说罢,他就穿过“门口”,溜之大吉。
回到超市里,胡文明从收银台下翻出那一小包毒品,用水化开,仔仔细细地涂抹在一个毛绒玩具上。
趴在门口的“赵德贵”抬起头来,湿漉漉的鼻子嗅闻一番,摇起尾巴。
胡文明操作完毕,把毛绒玩具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袋口,挥手招呼土狗。
“走。”
一人一狗骑着电动车来到附近的市四十七中学。和上次一样,胡文明把“赵德贵”从栅栏中间塞进校园,自己则轻松地翻墙入院。
因为是周末,校园里空无一人。胡文明带着土狗走到操场上,分别把王萍的短袖衫和涂着海洛因溶液的毛绒玩具让“赵德贵”嗅闻一番,又从裤袋里拿出几粒狗粮喂给它。
随即,他把王萍的短袖衫放在操场上,走出二十几米后,又把毛绒玩具放在另一处。土狗跟着他跑来跑去,好奇地看着他。
胡文明的好奇心丝毫不亚于它。甚至在看守所里的时候,他思考最多的问题也是:王萍被埋在炸塌的废墟里时,“赵德贵”这个狗东西能找到王萍,究竟是闻到了她的味道还是毒品的味道?
他带着土狗走出几十米开外,又喂了它几粒狗粮,向前一指:“去。”
“赵德贵”玩心正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飞奔而去,跑到短袖衫和毛绒玩具的中间地带,小家伙转过身来,热切地看着胡文明。
胡文明被搞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去捡回来!”
“赵德贵”左右看看,却兴高采烈地跑回到他的身边,直起上半身,不住地跳跃着,用鼻子去顶胡文明装着狗粮的裤袋。
“你个笨狗!”胡文明又好气又好笑,“就知道吃。”
他决定再试一次,耐着性子又喂了“赵德贵”一把狗粮,再次指令它:“去!”
土狗傻乎乎地又飞奔而去。这一次,它奔向的是那个散发着独特味道的毛绒玩具。
胡文明心里一喜,看来没白训练这个狗东西。孰料,“赵德贵”跑到一半就停下来,在人造草皮间嗅来嗅去,最后叼起了一根雪糕棍,高高兴兴地向胡文明跑来。
胡文明气得大骂道:“你个废物点心,花了老子那么多心血,就学了个这?”
“赵德贵”把雪糕棍放在胡文明脚下,飞快地摇着尾巴,吐出舌头,一副邀功请赏的德行。
“你还有脸要东西吃?”
他把雪糕棍远远地踢飞,土狗兴奋莫名,连滚带爬地追了过去。
这时,胡文明的手机响起来。是王萍。
胡文明没好气地接听:“喂?”
“你早点回来啊,下午去接佳佳出院。”王萍忽然压低声音,“再给我送一袋大米过来,小鱼太能吃了。十斤大米,三天见底。”
“知道了。”胡文明不耐烦地应付道,“还有啥事?”
“我在网上买了几件孩子的衣服,应该是送到超市了。”王萍还在絮絮叨叨,“你给我带过来。还有,我在华丰药房定了一个电子血压仪,孩子要用的。这都几天了,还没到,你去……”
胡文明嘴里嗯嗯着,忽然发现“赵德贵”在跑回来的过程中转了个弯,径直奔向了院墙。他忙不迭地喝道:“你给我回来!”
然而,当他顺着“赵德贵”狂奔的方向看过去,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王萍听得稀里糊涂:“你叫谁回来?小贵贵?你们在哪儿呢?老胡,胡文明……”
胡文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市第四十七中学的院墙。
几十米开外,铁质雕花栏杆的另一侧,背着双肩包的辛阳正倚着墙壁,静静地看着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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