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陷阱
昨夜,本市万象城商场里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名男子从商场顶楼扶梯处坠下,虽性命无虞,但仍然处于昏迷中。警方调取了现场的视频监控,查明当时有一名戴口罩的男子欲抢夺另一名顾客的挎包,被害人在与其厮打过程中被掀出扶梯坠楼。
被害人系本市公安局北河分局三级警长戴向宇。
根据警方获取的线报,当晚,有人要在万象城商场里进行毒品交易。一方为本市最大的才宝贩毒团伙;另一方身份不明。然而,因戴口罩男子的突然出现,交易被打断,毒品卖家逃离现场。警方对线报中所称的交易地点——“夜飞行”KTV进行突击搜查,未发现才宝贩毒团伙成员。
线报中所称的毒品卖家居住在本市凯旋家园小区。警方通过调取小区视频监控,证实嫌疑人确实从该小区中走出,且应该居住在园区北部,需要对十一栋高层建筑进行排查。因嫌疑人始终佩戴着口罩,辨认难度较大。同时,警方认为嫌疑人极有可能已经潜逃,遂把围堵重点放在本市的火车站、飞机场、长途汽车站及码头上。
但是,胡文明不这么认为。
从金龙正曾提供给他的视频监控录像来看,嫌疑人和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的关系都非常亲密,不太可能弃她们于不顾独自潜逃。他一定会回家。如果能赶在警方抓获他之前找到他,就有希望营救王萍。
胡文明很清楚丁来的为人。如果他察觉到警方的介入,会毫不犹豫地杀死王萍。因此,他只能自己去找人、找货。不过,警方有警方的手段,他有他的办法。
整整一夜,胡文明都在筹划这件事情。卷帘门始终开着,他不时向门口看上一眼,期待那条保护王萍不力的笨狗能找回家来。然而,直到天光大亮,“赵德贵”依旧踪影全无。
他已经失去太多。所以,无论是那个女人,还是那条狗,都要找回来!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开始渐渐增多。胡文明用冷水洗了把脸,在伤口上横七竖八地贴了几个创可贴。背上的擦伤又刺痒起来。他扶着洗面盆站了几秒钟,把后背靠在门框上,来回擦蹭了几下。
痒处得到缓解,胡文明的心情却更加低落。他勉强打起精神,收拾好东西,起身出门。犹豫了一下,他又返回超市,在“赵德贵”的不锈钢盆里添满狗粮和水,摆在门口,然后放下卷帘门,落锁。
刚转过身,胡文明就看到辛阳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胡文明大为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辛阳的身上是一个大大的双肩旅行包。她走上前来,看着他脸上的创可贴:“你这是……”
“喝多了。”胡文明咧咧嘴,“骑电动车,摔的。”
“这么不小心。”辛阳似乎无意多纠结这件事,对胡文明笑了笑,“我请了个长假。”
胡文明不知该如何作答,闷闷地嗯了一声。
“要谢谢你,帮我抓住了那个毒贩子。”辛阳撩撩头发,“不过,我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所以我打算去旅行。”
“那挺好的。”
“所以……”辛阳咬咬嘴唇,身子扭来扭去,目光中却充满期待,“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我?”胡文明一愣,“我……我就不去了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啊?”辛阳有些尴尬,向超市努努嘴,“不是都关门了吗?”
“挺重要的事情。”胡文明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好放松一下吧,回来我们再联系。”说罢,他就匆匆向路边走去,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刚坐进副驾驶座,他就看见辛阳也跟着上了车。
“你……”
“不管你去做什么,我都跟你去。”辛阳关好车门,态度和语气一样坚决,“办完了就跟我走——这也可以是旅行的一部分。”
胡文明无奈,只好示意司机开车。
很快,出租车抵达凯旋家园。胡文明和辛阳下了车,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之后戴上口罩,跟在某个业主身后进了园区。
沿着园区内的步行道,胡文明很快找到了那栋楼,坐在楼下的长椅上静静地吸烟。辛阳没有发问,一言不发地陪在他的身边。
园区内一切如常,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胡文明很清楚,警方一定会召集各栋楼的楼长,在物业办公室辨认视频截图中的人像,以确定那个卖家的具体住址。他要做的,就是抢在赵德贵前面找到那个人。
吸了两支烟,身后的单元门忽然打开了,两个老人各自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慢慢地踱出来。
胡文明看了看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其中一个老人——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扬手把一只塑料袋扔进去,又伸进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
胡文明急忙凑过去:“大爷,还记得我不?”
老人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胡文明:“你是……”
“前两天,”胡文明拉下口罩,“咱爷儿俩抽了支烟,我还跟您打听那个傻姑娘的事。”
“哦,想起来了。”老人一拍脑门,“我的打火机没气儿了。”
胡文明一把拽住他的手:“大爷,今天您得帮我个忙。”
老人神色犹疑:“啥事?”
“大爷,那傻姑娘是我女儿。”胡文明摆出一脸苦相,又随手指向辛阳,“我们两口子找了她好多年了。”
“啊?”老人打量着胡文明,又看看辛阳,“你俩有那么大的孩子?”
“农村嘛,结婚早。”胡文明拉住他的手连连摇动,“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消息,您可千万得帮我。”
“还有这事啊……”老人想了想,向带着小男孩摆弄花草的老妇说道,“老伴,你过来一下。”
老妇不明就里:“怎么了?”
“上次在园区里疯跑的那个傻……那个姑娘,哪栋楼的来着?”
“好像是……22号楼吧,挨着丰巢柜那栋。”老妇看看胡文明和辛阳,“问这个干吗?”
“那孩子是人家的。”老人指指胡文明,“找孩子来的。”
还没等胡文明开口,辛阳就连连点头:“大娘,我们从外地来的,就为了找孩子。”
老妇顿时一脸同情:“哎呀,那孩子多大了?怎么丢的啊?”
辛阳看向胡文明。胡文明开始信口胡诌:“十九了。从小就脑子不怎么好用,出去玩了一趟就找不到人了。我们两口子都找了三年了。”
“我听着都着急啊。”老妇拍了一下手,“太不容易了。为人父母,就是一辈子的债啊。”
胡文明又问道:“大娘,您知道是22号楼哪家吗?”
“这我可真不知道。”老妇撇撇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不过,我有个牌搭子在22号楼,我问问她吧。”
胡文明拱拱手:“那就太感谢您了。”
老妇摸出电话,把屏幕凑到眼前,一下下戳动着,几秒钟后电话接通:“老吴啊,对,是我……你没在家啊?不,不是打麻将。我跟你打听个事,你们楼是不是有个傻姑娘?对,细高细高那个。就在你家隔壁啊,哎呀,那可太巧了。回头我再跟你说,人家急着找孩子呢。”
老妇放下电话,指指不远处的一栋楼:“22号楼1503的隔壁,应该是1504。”
胡文明一鞠躬:“大娘,大恩不言谢。”
老妇摆摆手:“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就行,我们岁数大了,不想得罪人。”
胡文明急忙保证:“这个您放心。”说罢,他就拉起辛阳,转身向22号楼跑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赵德贵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有线索。胡文明和辛阳跑到22号楼下,没见到楼下停着警车,心先放下了一半。坐电梯直至15楼,走廊里同样空无一人。胡文明不想耽误时间,径直在1504的门上敲了敲。室内毫无回应。
胡文明掏出手机,拨通了小东的电话。后者很快接听:“胡哥?”
“小东,我需要帮忙。”
“你说。”
“帮我找一个能开锁的朋友,凯旋家园22号楼,1504。马上。”
小东思索了一会儿:“十五分钟到。”
胡文明挂断电话,拉着辛阳走到消防通道内,一边张望着楼下的动静,一边吸烟。辛阳的脸上是好奇混合着紧张的表情,小声问道:“你要找一个……傻姑娘?”
“对。”胡文明头也不回,“确切地说,我要找和她同住的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
“你别问了。”胡文明看着她,脸色凝重,“从现在开始,我要做的事情可能都是不合法的,你最好现在就离开。”
辛阳双手握住背包带靠在墙壁上,把脸扭向另一边,不再说话了。
十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胡文明拉开防火门,探头出去,看到小东和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子正在查看门牌号。
胡文明走出消防通道,轻声打了个呼哨。小东一见是他,立刻指指身边的男子:“胡哥,人我给你找来了。”
胡文明带着他们走向1504室,低声说道:“怎么样,能开吗?”
男子看了看锁眼:“没问题。这是……”
胡文明正在琢磨怎么解释,小东先开口了:“这是胡哥家,没带钥匙,别废话。”
男子撇撇嘴,从口袋里拿出小皮夹子,取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铁丝,动作麻利地开锁。半分钟不到,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胡文明拉开门,转身对小东说道:“谢了,带着你的兄弟撤吧。”
小东向室内努努嘴,向胡文明投以询问的目光,胡文明摆摆手:“别问。”
小东倒也痛快:“行。有事再找我。”
二人乘坐电梯下楼,胡文明向一直在墙角“把风”的辛阳挥挥手,一前一后进了1504室。
室内同样一片寂静。胡文明在门厅里站了几秒钟,耳边只有辛阳急促的呼吸声。随即,他小心地走向客厅。忽然,他的视野左侧出现了一张沙发,上面躺着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少女。
胡文明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用手指指那个少女,无声地对辛阳说道:“看住她。”
辛阳一脸紧张,瞪着眼睛,点点头。
胡文明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和洗手间以及厨房,查看一圈后,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回到沙发前,蹲下身子,反复端详着熟睡的少女。没错,她就是被吕德利带到悦来旅馆,又出现在那场车祸视频监控中的人。
胡文明不愿再耽搁时间,用力在少女肩膀上推了推。少女的鼾声戛然而止,不情愿地舒展了一下四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脸上还露出了笑容。然而,当她看清面前是一个陌生人的时候,立刻一声惊叫,蜷起手脚,向沙发的角落里躲去。
胡文明紧紧地盯着她:“你叫什么?”
少女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胡文明看向餐厅。餐桌旁边的柜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个男子和另一个小女孩的合影。
胡文明起身拿起相框:“他们是谁?”
少女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道:“佳佳。”
“佳佳?她叫佳佳?”胡文明又指向合影中的男子,“他叫什么?”
少女犹豫了一下:“爸爸。”
胡文明皱起眉头:“他的名字是什么?”
少女的眼神又重归迷茫。辛阳拉拉胡文明:“别问了。她的确脑子不清楚,问了也白问。”
胡文明还不肯罢休:“他们在哪里?”
少女又开始嘟囔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胡文明叹了口气:“他们,没回来?”
少女点点头。胡文明心里一沉,难道,那个神秘卖家带着小女孩潜逃了?
他想了想,又看看少女凹陷下去的脸颊和睡衣后面凸显出来的肋骨,问:“饿不饿?”
少女的眼睛又亮了,啊啊叫着,连连点头。
胡文明苦笑一下,转身对辛阳说:“包里有吃的吗?给她拿点。”
辛阳应了一声,从身上取下背包。
胡文明再次在房间里搜索。如果卖家真的已经潜逃,那么他就不可能如期去交换王萍。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能在这里找到有关他的信息,或许可以让赵德贵先截住他。
南侧的卧室更大一些,生活物品也多,看起来更像主人生活起居的地方。胡文明从衣柜开始搜查,果真有收获。一件看起来像制服的西装上衣上有姓名牌,是某个国有银行的职员:程恳。
此外,在房间里还有大量小女孩才会用到的物品、玩具等。在靠墙而立的五斗柜里,胡文明还发现了厚厚的一摞病历及就医、住院收据。从内容来看,这个叫程佳佳的女孩患有尿毒症,需要经常去医院做透析。
程恳。程佳佳。应该是父女关系。
胡文明拿着那件西装上衣返回客厅,看到辛阳正拉开双肩包的袋口,耐心地跟那个少女解释着:“我真的没有吃的东西了,不信你看?”
少女的双手扒着袋口,直勾勾地向背包里张望着,不时吧嗒着嘴。
见胡文明出来,辛阳无奈地说道:“这孩子估计是挺久没吃东西了,饿坏了。”
胡文明看了看丢在茶几上的食品包装袋:“她没吃饱?”
“一个大方形面包,一袋牛肉干,一袋蛋糕,两块士力架,两瓶水。”辛阳似乎也难以置信,“全消灭掉了。”
“大胃王啊。”胡文明打量着少女瘦弱的身躯,忽然笑了笑,“怪不得你这小体格能带那么多货。”
辛阳没听懂,正要发问,就听到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胡文明一惊,立刻闪身到沙发旁边,避开可以从门厅直视过来的位置。
门口出现脚步声和锁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疲倦、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鱼。”
沙发上的少女欢叫一声,起身奔向门厅。
“你饿了吧?忍着点,先收拾东西。”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客厅里,看到胡文明和辛阳,立刻僵在原地,拉下一半口罩的脸暴露出来。
他马上就清醒过来,转身欲逃。胡文明的目光始终集中在他腰间的挎包上,抬手把西装上衣扔在他脚前:“现在跑没什么意义了,程恳。”
听到自己的名字,程恳立刻像中枪了似的,脸色惨白,浑身哆嗦起来:“你……你是警察?”
“我曾经是。程恳,我找了你三年。”胡文明向少女努努嘴,“还有她。”
“我知道……”程恳的身体摇晃着,倒退了几步,靠在餐桌上,“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胡文明死死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程恳看看他:“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你?”
胡文明点点头:“没错。”
“我找了个网吧,躲了一夜。”程恳目光涣散,“我想过逃走。但是,我不能扔下我女儿,还有她。”
胡文明抬手指指他身上的挎包:“毒品还在你身上?”
“对。”程恳挤出一丝苦笑,“我很蠢是不是?但是,我真的需要钱。也许,我还可以……”
“为什么?”
“我女儿还在医院里,她刚刚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程恳眼中有泪光闪烁,“我得让这个希望延续下去,否则,还不如不给她,不是吗?”
胡文明摇摇头:“你不是干这种事的材料。”
“我知道,”程恳捂住脸,肩膀抽动着,“但是,我是一个父亲啊。”
胡文明看看手表,深吸了一口气:“来吧,把三年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
故事不长,但足够惊心动魄。程恳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胡文明一言不发地听着。辛阳时而听得入神,时而掩口发出小小的惊呼。唯有小鱼安安静静地坐着,睁大一双懵懂的眼睛,视线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流转。
真相大白,但远远没有结束。
程恳陈述完毕之后,就不再开口,泥塑木雕般呆呆地站着。
胡文明吸了一支烟,又看看手表,缓缓说道:“明白了。”他抬起头,面向程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现在就打电话自首。”
程恳抖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不可能,我女儿怎么办?”说罢,他就下意识地看向厨房的刀架。
“别想了,你打不过我。”胡文明指指少女,“我尤其不想在她面前跟你动手。”
程恳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忽然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能自首!”
“你没有选择!”胡文明也吼起来,“我向你保证,最多一个小时,警察就会找到你的确切住址!”
程恳越发慌乱起来,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着,嘴里喃喃自语:“不行,我得走,我必须得走……”
“就算你能逃走,然后呢?”胡文明上前一步,“你女儿能跟你一起走吗?离开医院,她能活多久?”
“如果我自首,那……”程恳跺着脚,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女儿就没有爸爸了!”
“你现在自首,还有出来的那一天。”胡文明继续说道,“如果等警察找上门来,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程恳已经方寸大乱,几乎要瘫坐下去。他的眼球疯狂地转动着,向胡文明伸出一只手,哀求道:“你放过我,好不好?求求你……”
“不可能,”胡文明断然拒绝,“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那你就是让我死!”程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绝望,“让我和女儿都去死!”
“已经有人死了!”
辛阳忽然尖叫一声,胡文明和程恳都诧异地看向她。辛阳站在原地,以手掩口,双眼含泪,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勉强按捺住情绪之后,她放下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程先生,就在前几天,我的一个学生——一个只有十六岁的男孩子,因为吸毒,因为被毒贩子控制,跳楼自杀了。”
程恳目瞪口呆地看着辛阳。
“你包里的那些毒品,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最恶毒的东西。”辛阳抬手指向他的挎包,“不要让它们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吗?你还来得及结束这一切,好吗?”
泪水再次盈满程恳的眼眶,缓缓滑落下来。
“你相信我。你现在自首,指认和你交易的毒贩子,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辛阳走过去,站在程恳面前,“你的女儿会好好地生活下去,生活在一个干净的世界里。”
程恳捂住眼睛,呜呜痛哭起来。他的另一只手伸进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半分钟之后,程恳挂断电话,整个人似乎平静了许多。
“他们说很快就会过来。”程恳抬头望向胡文明,又指指小鱼,“能不能跟警方要求照顾我的女儿,还有她。”
“没问题。”胡文明伸手去拽他身上的挎包,“把这个给我。”
程恳一愣,下意识地护住挎包:“为什么?警察说要我把这个交出来。”
胡文明没有放手:“我需要用它去见一个人,就是那个在商场里要抢毒品的人。”
程恳更加迷惑:“什么?”
“他杀了我的朋友,又让那个保护你的警察身负重伤。”胡文明顿了一下,“而且,我的女人在他手里。所以,我必须去把她换回来。”
辛阳一惊,转头看向胡文明。
程恳又慌乱起来:“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说是我偷走的,也可以说是抢走的——怎样都行。”胡文明语气坚决,“你把毒品交给我,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程恳犹豫了一下,又看看辛阳,放开手。
胡文明拿过挎包,背在自己身上,转身面向辛阳,神情变得尴尬:“我刚才说王萍是我的女人,是为了……”
“你去吧。”辛阳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我陪着他等警察。”
她如此反应,胡文明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去吧,注意安全。”辛阳擦擦眼睛,甚至对他笑了笑,“有的事情,有的人,更重要——我明白。”
胡文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
来到走廊里,胡文明向楼下看看,几个身着便装的人正冲出物业办公室,朝这栋楼的方向匆匆跑来。他想了想,离开电梯间,沿着消防通道下楼。
下到第5层的时候,胡文明听到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掏出手机查看。
“金葵大厦顶楼天台,20分钟之内到。”
发送者是王萍。胡文明回拨过去,果不其然,电话已经无法接通。他骂了一句,勉强迈动已经酸痛不已的双腿,向楼下跑去。
直接来到地下车库,胡文明沿着行人通道再次返回地面。他探头出去张望了一番,22号楼门前空无一人。胡文明拉上口罩,护住身上的挎包,快步跑出园区。
金葵大厦距离这里只有几公里,20分钟的时间应该足够。胡文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吩咐司机疾驰而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马路对面的一根电线杆后,金龙正在怔怔地看着他。
在车上,胡文明检查了挎包里的海洛因。顶级四号无误,已经被程恳装进了一个大号密封袋里。十几分钟后,胡文明在金葵大厦门前下了车,向保安打听清楚后,他乘坐电梯直达顶楼,又上了半层之后,看到一扇虚掩的铁门。胡文明不假思索地推开铁门,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金葵大厦的天台上。
金葵大厦是一座颇有年头的写字楼,天台的水泥地面也显得斑驳陈旧。胡文明在天台上绕了一圈,除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和一个不锈钢材质的消防水箱外,再没有别的发现,更没有看到丁来和王萍的身影。
时至中午,日光正强。毫无遮挡的天台上热气蒸腾,本就心急如焚的胡文明更加焦躁。他拿出手机,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在天台上来回踱着步子。
几分钟后,手机终于响起来,胡文明立刻接听,听筒里传出丁来的声音:“拿到货了吗?”
“当然。”胡文明捏了捏身上的挎包,“人呢?”
“别着急。”丁来的语气倒显得很轻松,“看到那个消防水箱了吗?去打开。”
胡文明按捺不住:“我说你有完没完?”
“胡哥,大家都是这条道上混的老鸟了,”丁来叹了口气,“交货哪有不绕几个弯的?你不了解我,还是我不了解你啊?”
“你让王萍跟我说句话。”
“别那么多事了。”丁来似乎在劝他,“去打开那个消防水箱,里面有个塞了纸条的矿泉水瓶子,纸条上是我们见面的下一个地点。”
“我警告你,再让我见不到人……”
“少说废话了。”丁来打断了胡文明的话,“赶紧去。完事了我能交差,你也能好好过日子。”随即,电话挂断了。
胡文明气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他抬头看看那个成色尚新的不锈钢消防水箱,抬脚走了过去。
消防水箱大概有十六立方的容积,在烈日的照射下,触手滚烫。胡文明沿着梯子爬上水箱顶端,发现人孔盖虚掩着。他掀开盖子,探头进去,看到水箱里尚有三分之二左右的存水,靠近里侧的角落里,的确有一个水瓶。
胡文明犹豫了一下。要拿到水瓶,衣服肯定会湿透。他倒不在乎这个,但是手机和挎包里的毒品最好不要涉水。他摘下挎包,拿出手机,分别放在水箱顶端,沿着扶梯钻进水箱。刚迈下两个台阶,胡文明忽然意识到不对。
丁来刚才说:“完事了我能交差……”
他自然是向才宝交差。那么,想必才宝给了他某种许诺。倘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交货,救人,双方一拍两散……但是,这件事情之后丁来在本市压根儿就混不下去。只要王萍指证他的绑架行为,丁来面临的就是牢狱之灾。
或者,丁来压根儿就没想让他和王萍都活下去。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一般在胡文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看见人孔盖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闭。紧接着,上锁的声音从水箱外传来。
胡文明立刻反应过来,中计了。他手忙脚乱地爬到扶梯顶端,用力推了推,人孔盖纹丝不动。他急了,用力敲打着水箱的箱壁:“丁来!丁来!我干你娘!”
回答他的,只有旋动水阀的声音,急速的水流从进水口喷涌而入,哗哗地落在胡文明脚边的存水中。胡文明摸向裤袋,空空如也。手机和挎包里的毒品都留在了水箱外。
他心头一凉,完了。
金龙正手忙脚乱地发动汽车之后,那辆出租车已经不见踪影。好在他记下了出租车的车号,立刻联系了出租车公司。司机的手机号码很快被反馈过来,前一个乘客的目的地是金葵大厦。
胡文明这老小子出现在凯旋家园肯定不是偶然的。另外,他身上的挎包,就是前一夜在万象汇的视频监控中现身的那个卖家的!
金龙正不知道胡文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那个叫程恳的卖家忽然打电话自首,想必和胡文明有关,但是,他为什么又要把那个装着毒品的挎包带走?
难道是另一个也对这批毒品求之若渴的人?
丁来。
金龙正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名字,脚下不断发力,驾车向金葵大厦飞驰而去。
正午时分,路上的车和人都很少。车行顺畅,十分钟之后,金龙正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金葵大厦。他放缓车速,正在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忽然看见大厦门口走出一个戴着口罩的人,正用遥控车钥匙打开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一瞥之下,这个人似乎平平无奇,然而,似乎有一样东西拨动了金龙正的神经。
一人、一车,擦肩而过。金龙正愣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那个人手里拎的挎包似曾相识——那不就是胡文明刚刚挎在身上那个包吗?
金龙正的心跳顿时剧烈起来。他用力扭转方向盘,原地掉头。此时,黑色轿车已经驶离路边,飞驰而去。金龙正咬着牙,猛踩油门,直追过去。
杀害自己哥哥的凶手,此刻就在几十米开外,在一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室里,奔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在大望村的玉米地里被追杀的狼狈经历,今天可以一并做个了断了。
金龙正单手驾车,另一只手打开腰间的枪套,握住枪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辆车。
追上去,别停它。把那个王八蛋拖出驾驶室,来个人赃并获。如果他胆敢反抗,金龙正会毫不犹豫地把满匣子弹都打在他身上!
然而,追出上百米之后,金龙正却一脚踩死刹车。车身在巨大的声音中,摇晃着停在了路中心。他握住方向盘,大口喘息着,脸颊上的肌肉也在不住地跳动。
胡文明。
以他对胡文明的了解,这家伙可能会做出非常浑蛋的事情,但是他不会对毒贩妥协,更不会放过杀害金龙峰的凶手。换句话来说,胡文明不可能轻易把那个装满毒品的挎包交给丁来。
他一定是出事了。
一个是可能危在旦夕的胡文明,一个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丁来。金龙正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他伏在方向盘上,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摸出手机,拨通了伍军的电话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伍军不满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你小子在哪儿呢?”
“我在金葵大厦。我刚才看到丁来了,他驾驶一辆黑色大众轿车,沿着春晖路由南向北,车牌号是……”金龙正语速飞快,“他身上带着那批毒品,赶紧对他布控。”
“毒品?”伍军大为惊讶,“程恳说被胡文明抢走了啊。”
“我现在就去找胡文明。”金龙正失去了耐心,“快对丁来布控,绝不能让他跑了!”
“好,好,我这就跟赵局汇报。”伍军也慌了神,“你找到胡文明,就把他控制起来……”
金龙正不等他说完就挂断电话,大骂一声之后,扭动方向盘,再次原地调转车头,向金葵大厦狂奔而去。
把车急停在门口,金龙正甩上车门,大步跑进金葵大厦。面对拿着测温枪凑过来的保安,金龙正直接把警察证亮了出来。
“十几分钟前,有一个身穿黑色短袖衫、卡其色长裤的男的,三十多岁,背着一个黑色针织料挎包。”金龙正用手势比画着,“他去哪儿了?”
保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还打听怎么上顶楼天台来着——说来也怪,今天还有一个人想上天台。”
金龙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上去?”
保安也紧张起来,指指电梯间:“坐电梯到顶楼,再上半层,有个铁门。”
话音未落,金龙正已经向电梯跑去。
站在轿厢里,金龙正死死地盯着液晶显示板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恨不得一步就登上顶楼。好不容易等到轿厢门再次打开,金龙正飞快地挤出去,又上了半层楼梯,看到了那扇虚掩的铁门。他定定神,伸手从腰间拔出手枪,拉动套筒,推弹上膛,小心翼翼地穿过铁门上了天台。
烈日当空,天台上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在放射着耀眼的白光。金龙正持枪搜索了一圈,没看到打斗的痕迹,更是不见胡文明的踪影。他稍感安心,却又更加疑惑:这家伙去哪里了?
想了想,金龙正凑到天台边缘,向下张望着,楼下也并无异常。
难道胡文明已经离开了?
金龙正顿时心头火起:我放弃了亲手摁住丁来的机会,傻逼兮兮地来这里是为什么?
他正在懊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却发现天台上除了自己再无别人。
砰!砰!敲击声再响。金龙正屏住呼吸,四处张望着,最后把视线投向了那个消防水箱。
水箱的进水管轰隆作响,大股清水正从人孔盖的缝隙里冒出来,顺着箱体流淌在天台上。
他快步走过去,把耳朵贴在滚烫的水箱上,用力拍了拍箱体。几乎同时,水箱内又传来敲击声。
里面有人!
金龙正急了,抓住扶梯爬到水箱顶端,发现人孔盖上挂着铁锁。他环顾四周,发现实在没有趁手的撬锁工具,无奈之下只能把枪口对准铁锁,护住头脸,连开两枪,终于把铁锁打烂。
他拽掉铁锁,掀开人孔盖,胡文明湿漉漉的上半身立刻蹿了出来,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大口喘息着。
金龙正被掀翻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濒死的胡文明。
胡文明软绵绵地趴在人孔的出口处,又喘息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抹了抹脸上的水,瞪起一双血红的眼睛,声音嘶哑:“你蠢不蠢?不会先关水阀?”
金龙正又是恼怒又是委屈:“关水阀有个屁用!水箱都满了。”
胡文明看了看身下,语气软了很多:“那倒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金龙正没好气地答道:“我在凯旋家园外面蹲守,看到你了。”
胡文明顿时激动起来,一把拽住金龙正的胳膊:“你跟上丁来没有?”
“我也看到他了。”金龙正甩开他,“你到底怎么回事?”
“人呢?”胡文明奋力爬出水箱,“摁住他没有?”
“摁住个屁!”金龙正越发懊恼,“我跟了半截,觉得不对,就回来了。”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货!”胡文明破口大骂,“你就眼看着丁来溜走?那他妈的是杀害你哥哥……”
“我知道!”金龙正瞪起眼睛,大吼起来,“你以为我不想摁住他?我恨不得一枪毙了他!”他的嘴唇哆嗦着,嗫嚅了半天,最后低下头,音量也小了许多:“我担心你出事。”
胡文明沉默了。他和金龙正并肩坐在水箱上,从裤袋里拿出湿透的烟盒,揉成一团丢掉。
金龙正想了想:“到底怎么回事?”
胡文明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叹了口气:“丁来掳走了王萍,让我拿程恳手里的毒品去换。”
“怪不得。”金龙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他妈就中计了呗。”胡文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回身指指水箱里漂浮的一个矿泉水瓶,“他说那里的纸条上有下一个见面的地点。妈的,空白的。”
“没事,我把丁来的车牌号报给伍队了。”金龙正咬咬牙,“他们会摸清丁来的轨迹的。这王八蛋跑不了,萍姐肯定没事。”
“你小子可以嘛。”胡文明的眼睛一亮,费力地爬起来,沿着扶梯走下水箱,“走吧,别干等着了。”
两个人先后穿过天台,走向那扇铁门。刚到门口,胡文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低着头,神色颇不自然。
“那个……谢了。”
金龙正心里一松,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另一只手从腰里摸出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胡文明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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