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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和解


刘义快步登上二楼,刚要向守在茶室门口的男子示意,就看到门打开了一条缝,才宝的脸露了出来。随即,那张脸上浮现出笑容,向刘义努努嘴:“进来。”

刘义进了茶室,才宝向他挥挥手:“坐。”然后,他从桌上的小木盒里拿出一根雪茄递给刘义:“尝尝这个。”

刘义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宝哥,你这个我来不惯,还是抽我自己的。”

“小家子气。”才宝嗔怪道,脸上笑容依旧,“你得学着带点范儿了。”

这句话让刘义精神一振,伸手接过雪茄,掏出打火机就要点,才宝大笑:“还是我来吧。”

他轻轻把雪茄揉搓一遍,又切掉茄帽,用火柴点燃,送到刘义手上:“别把烟吸进肺里,含在嘴里,慢慢品。”

刘义小心翼翼地照做,咂摸一番:“宝哥,这好东西的确不一样。”

“这不算什么,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才宝摸摸铮亮的光头,“找我什么事?”

“哦,老外又在催了。”刘义急忙放下雪茄,“昨天和今天,连打两遍电话。”

“急什么?”才宝看似心不在焉,“让他们再等几天。”他看看刘义:“上次的事情办得不错。”

“还是宝哥料事如神,”刘义赔着笑脸,“一早就猜到来哥劫了老肥。而且,找准了老肥的软肋。”

“丁来还是不听话,让他不要碰老肥,偏要去。”才宝叹了口气,“还得我出面收拾这个烂摊子——做得干净吧?”

“宝哥放心,弟兄们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再说,老肥当时就剩一口气了,大权的手法也利落,来哥看不出来。”

“得收拾妥当,还不能伤了丁来。这大哥当的,太操心了。”才宝忽然笑笑,“不过,老肥的货的确不错。”

刘义也笑:“整整四公斤,都是顶级的南美货。”

“没办法,丁来下的手,就算不是我干的,也得归到我头上。”才宝挥挥手,“在老肥手里也是糟践好东西,索性就收了吧。”

“没错。”

刘义话音刚落,衣袋里的手机就叮当一声。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宝哥,来哥想跟您见面。”

“哦?估计是给自己找路吧。”才宝皱起眉头,“我不想见,你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吧。”

“行,那我让他去店里吧。”

刘义站起身,拿起那根还在冒烟的雪茄:“宝哥,这个我拿走了。”

才宝把桌上的木盒推过去:“都带走,回去慢慢抽。”他站起来,拍拍刘义的肩膀:“宝哥会捧你,你自己也要争气。”

刘义的脸色变得郑重,用力点点头。

丁来穿过马路,径直奔“Midnight  Pub”而去。门口的保安认出是他,没有阻拦就放行了。他在一楼大厅随便找个卡座坐下,静静地等着刘义。

处理完老肥的尸体之后,他在农家小院里闷了两天,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一复盘。权衡之后,丁来不得不承认,找回那批货已经难于登天。

他开始后悔对才宝做出的承诺,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丝怀疑。当年那个骡子带的货只有四百多克,即使是顶级货色,价值不过百万余元。虽说到了才宝手里,掺了料之后能以千万计,放在当下更是有几千万的价值,但是,区区这些货仍然不能支撑很久。丁来当初宁愿相信才宝是给他一个可以服众的机会,便于顺水推舟,捧他上位。但是,事情真的这么巧吗?

偏偏他离开了几个小时,老肥就一命归西?

而且,从上次在地下停车场和才宝见面来看,大哥明显有些意兴阑珊,话里话外,都透出对他的失望。得罪才宝的,是没找回货,还是已经察觉到他动了老肥?

才宝看重手下人是否“听话”。这一点,他在三年前就已经领教过了。自己再次忤逆他的指示,换来的仍旧是狼狈不堪的下场。

难道,自己真的没有做大哥的谋略和格局?

丁来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进,势必要跟胡文明那条疯狗争抢。才宝已经警告他要离胡文明远一点。听,还是不听?听他的话,基本不可能找回货;不听他的话,又实在没有胜过胡文明一筹的把握。

退,臊眉耷眼地回来做小弟?才宝能不能容他另当别论,自己也不甘心居于刘义的手下。

想当初,从来都只有他乖乖地等自己,哪有自己傻等他的道理!

丁来还在兀自纠结,姗姗来迟的刘义已经走进了大厅。

“不好意思,让来哥久等了。”刘义一脸笑容,语气中却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刚替宝哥处理点事情,耽搁时间了。”

这话听起来尤为刺耳。丁来忍住气,站起来:“走吧,那就别让宝哥等了。”

刘义却款款落座,跷起二郎腿:“宝哥不在,跟客人谈事去了。”

丁来有些恼火:“那你让我来干吗?”

“宝哥吩咐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刘义的指间夹着一根雪茄,“来哥,你坐。”

“跟你说?”丁来皱起眉头,“跟你说得着吗?”

刘义倒是沉得住气:“宝哥确实是这么吩咐的。来哥,要人,要家伙,还是要钱?”

丁来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找货的事情,有点新情况,我需要跟宝哥商量。”

“嗯。”刘义吐出一口烟,咂咂嘴,明显在模仿才宝,“什么新情况?”

“我说过了,要跟宝哥商量。”

“跟我商量就行啊。”刘义摊开手,仿佛丁来是个不明事理的孩子,“我没说清楚吗?”

“刘义,你抽雪茄把脑子抽傻了?”丁来眯起眼睛,“你能给宝哥做主?”

“这我可不敢。”刘义不怒反笑,“你不想跟我商量,那就只能再约宝哥了。”

丁来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刘义。后者慢条斯理地吸着雪茄,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这时,一个男子从门口匆匆而入,看了一眼丁来,直奔刘义而去。

是大权。

他俯身在刘义耳边嘀咕了几句,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丁来下意识地看过去,密封袋里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刘义看到密封袋,脸色也是一变,抬手阻止大权再说下去。

“来哥,你先稍坐一下。”他迅速起身,“我有点事情要处理。”说罢和大权一前一后,走进了吧台旁边的存酒室。

一进存酒室,刘义就把门关好,劈头问大权:“这是从哪儿来的?”

“在我们的场子里发现的。一个跑单帮的,傻头傻脑来出货。”大权撇撇嘴,“我找人验过了,顶级四号,南美货。”

刘义皱起眉头:“就这一包?”

“不是,卖家说一共有四百多克。”

刘义不说话了,猛抽雪茄,神态越来越兴奋。

大权等了他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义哥,这货的成色和数量,和三年前那批对得上啊。”

刘义想了想:“人呢?”

“我没动他。”大权又拿出一张纸条,“但是他留了联系方式。”

“约他出来,当面交易。”

刘义已经面色发红。这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一些吧。

两个人出了存酒室,却发现丁来正在吧台后面的酒架上翻翻找找。

刘义一愣:“来哥,你这是……”

“干坐着,连杯酒都没有。”丁来取下一瓶洋酒,端详着标签,“现在的规矩是这样吗?”

“那不会,是弟弟怠慢了。”刘义堆起一脸笑容,“来哥想喝什么,随便拿。”

丁来反手握住酒瓶,看了看刘义:“我先回去了,替我再跟宝哥约时间。”

刘义连连点头:“没问题。”

丁来拎着酒,转身扬长而去。

系列校园贩毒案告破,犯罪嫌疑人曹金川被抓捕归案。经查,曹金川自本年度8月底始,在本市多所中学附近贩卖伪装成零食的新型毒品(含有苯丙胺类兴奋剂及冰毒、氯胺酮等成分),并发展下线若干,帮助他把新型毒品卖入校园。其中,一名就读于市实验中学的初三学生唐某某因帮助贩卖新型毒品被学校发现,跳楼自杀身亡,影响极为恶劣。

曹金川归案后,对其贩卖新型毒品一事供认不讳,但是,拒不交代毒品来源,并有自残行为。目前,警方正在对其制定新的审讯策略,力求深挖出更多的涉毒线索。

“我觉得希望不大。”

“喜德来”超市里,老戴和胡文明坐在收银台的两侧,都叼着香烟,愁眉不展。“赵德贵”趴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盹儿。

“曹金川这小子心里清楚,他如果出卖了上家,不会有好果子吃。”老戴叹了口气,“一审判决下来之前,他不会松口。”

“他带的是才宝的货?”

“八九不离十。曹金川在大权的赌场里欠了一大笔钱,还出老千。”老戴点点头,“丁来胁迫他去监视老肥,条件是帮他平了账,之后又反悔,曹金川不得不去卖毒品——桩桩件件都离不开才宝。”

胡文明翻看着讯问笔录的复印件,琢磨了一会儿:“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老戴一怔:“哪里奇怪?”

“曹金川就是一个赌棍啊,最靠不住的那种人,才宝为什么会用他?”

“他欠着人家的账呢,敢不听话吗?”

胡文明点点头,又问道:“曹金川手里的新型毒品数量不少,但是价格并不高啊,比时价还低。”他看看老戴:“你不是说现在毒品价格翻了好几倍吗?”

“那是海洛因。这种合成毒品涨得没那么多。”老戴想了想,“不过,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这有点像踢货啊。”

胡文明摸摸下巴,皱起眉头:“才宝要急着出货?”

两人还在冥思苦想,超市门口突然闪过一个人。“赵德贵”看见生面孔,警惕地爬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胡文明下意识地看过去,是大姜。

“你怎么来了?”

大姜钻进门来,看见老戴,还有点畏头畏尾:“戴哥也在啊。”

老戴哼了一声:“大姜,你最近老不老实?”

“那当然,那当然。”大姜连连点头,又把视线投向胡文明,“胡哥,现在有空吗,聊几句?”

“有事?”胡文明板起脸,“借钱我可没有啊。”

“你扯哪儿去了?”大姜颇为不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了,好心没好报。”

胡文明不耐烦了:“有话你就说,老戴也是自己人,不用躲着他。”

大姜舔舔嘴唇:“我昨天晚上去东塔街的‘本色缪斯’,遇到一个跑单帮出货的。”

“都跟你说不要去那种地方混了。”胡文明皱皱眉头,“然后呢?”

“我看了他的货,顶级四号。”大姜似乎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一点渣滓都没有。”

老戴插嘴道:“你怎么知道是顶级四号?”

“我试了一下,太纯了。”大姜面色尴尬地咧咧嘴,“差点没顶住。”

胡文明不动声色:“然后呢?”

“这哥们儿很奇怪,一看就不是道上的人,傻乎乎的,那么好的货,居然要市价九折出。”大姜来了精神,表情神秘,“而且,他说手里一共有四百多克。”

胡文明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你的意思是?”

“对,”大姜点点头,“我觉得很像三年前失踪的那批货。”

胡文明和老戴都怔了一下,随即异口同声地问道:“人呢?”

“嗨,别提了。”大姜又变得懊恼,“正要联系方式呢,大权来截了和,把我赶跑了。”

胡文明大失所望:“整了半天,人丢了。”

“也不算丢啊。”大姜争辩道,“那哥们儿离开的时候,我盯了他的梢。”

老戴眼睛一亮:“他住哪儿?”

“凯旋家园。”大姜耸耸肩,“具体哪栋楼不知道,我没门卡,进不去小区。”

胡文明和老戴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兴奋的表情。

老戴握紧拳头,用力一挥:“还真是凯旋家园!”

胡文明拿起手机,匆匆给王萍发了条语音微信:“过来帮我看店。”随即,他就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拽起老戴:“走,现在就出发。”

大姜一脸笑嘻嘻:“胡哥,这回我立功了呗。”

“那还用说!”胡文明低吼一声,“回头胡哥好好请你。”

“那倒不用。”大姜摸摸后脑勺,“你对我不错,咱哥们儿也是讲义气的人。”

老戴却毫不客气,拽起大姜的胳膊:“你也别闲着,跟我们一起去。”

车行飞速,十几分钟后,三个人已经驾车抵达凯旋家园东门口。老戴把车停在一个便于观察的地方,升起车窗,看向园区门口。

“那个卖家长什么样?”

“他一直戴着口罩,”大姜想了想,“期间拉下来一次。就是个一般人吧,斯斯文文的,大概四十来岁,一米七左右,不胖不瘦。”

老戴咂咂嘴:“这样的人可不好认。”

胡文明倒是耐心十足:“等着,早晚能见到他。”

三个人在车里静静蹲守,连午饭都没有吃。大姜很快就坚持不住,爬到后座上呼呼大睡。胡文明和老戴坐在车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口,间或看一下手机里的视频截图。

这一等,就是华灯初上。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园区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胡文明上下打量他一番,伸手拍拍正靠在车窗上打盹儿的老戴:“哎,你起来看看。”

老戴立刻精神过来,盯着中年男子看了几秒钟:“有点像。”随即,他向后座探过身去,拍拍熟睡中的大姜:“别睡了,快醒醒!”

大姜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揉着眼睛看向车窗外,打了个哈欠:“没错,就是他。”

“你确定吗?”

“他连衣服都没换。”大姜在自己的胸前比画了一下,“那个挎包也是一模一样的。”

“妥了!”胡文明手脚麻利地发动汽车,此时那个中年男子已经站在路边向出租车招手,“大姜,你先下去。”

大姜嘟囔着,拉开车门:“胡哥,欠我个人情啊。”

胡文明应了一句“错不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打开转向灯的出租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行在城市的路上。后车始终和前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它在自己的监控范围内。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居民小区外。中年男子下了车,先是四下张望一番,随即摸出手机来拨打电话。

“老胡,不摁住他吗?”老戴握着方向盘,盯着中年男子,“那小挎包里没准儿就带着货呢。”

“你都说了没准儿了。”胡文明的视线须臾不离开中年男子,“如果没带货,摁他屁用都没有;如果带了货,只摁他一个就太可惜了。”

“嘿嘿,有道理。”老戴明白了,“才宝的人来交易的面儿大啊。”

中年男子已经通完电话,双手叉腰,即使脸上戴着口罩,仍能感觉到他的懊恼情绪。随即,他站在路边,向远处驶来的出租车不停地挥着手。

“哟呵?”老戴挑起眉毛,“这是又换地方了?”

“别废话,”胡文明拍拍他,“跟上就完了。”

又是半小时过去,这次的地点是在城南的一座铁路桥下。中年男子好像学乖了,没有下车。老戴驾车从出租车旁边驶过,看到他又在打电话,从激烈的手势来看,似乎火气不小。

二人把车停在不远处。胡文明下车佯作小便状,偷偷地瞟向出租车。很快,出租车打开转向灯,原地掉头,又朝相反方向驶去。

胡文明急忙钻回车里:“跟上——这回味儿对了,可以叫支援了。”

老戴应了一声,掏出手机联系赵德贵。

出租车驶向城北,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座大型商厦——万象城门口。中年男子下了车,大步向商厦内走去,看上去情绪焦虑。老戴向赵德贵汇报之后,和胡文明尾随其后,经过扫码、测温重重关卡后,一同进了商场。

虽然已过晚上八点,商场内仍然很热闹。依规戴着口罩的人们似乎要把前半年积攒下来的消费热情统统释放出来。中年男子进入商场后直奔电梯而去,看到排得长长的等候队伍之后,又转身走向自动扶梯。

胡文明和老戴分开。老戴跟在中年男子身后,胡文明则上了另一架自动扶梯。中年男子在扶梯旁的导购指示牌前停留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商场的高层,目光茫然。随即,他拉住一个商场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几句,踏上自动扶梯。胡文明站在越升越高的扶梯上,佯做观景,视线始终不离他和老戴。

老戴掏出手机,摆弄了几下,偷偷地向胡文明挥挥手。胡文明打开手机,老戴刚刚发来一条微信:“顶楼,夜飞行KTV。”

胡文明加快脚步,挤过扶梯上的人群,向顶楼跑去。几分钟后,他率先抵达顶楼,看到临近扶梯口的那家店铺正是“夜飞行”KTV。

错不了,KTV包房里没有视频监控,正是交易的好地方。

他把视线投向站在栏杆处的两个男子,立刻扭过头去。

手扶栏杆,正在向下俯视的男子把口罩拉在了下巴处,正是刘义。旁边的那位,从身形来看,应该是大权。

胡文明看向自动扶梯,中年男子站在徐徐上升的阶梯上,紧紧捂着身前的挎包,抬头看着“夜飞行”KTV不断闪烁的招牌。

大权向他挥挥手,中年男子也向他挥手,看上去更加紧张。刘义对大权说道:“带他进来。”随即就向店内走去。刚迈出两步,他突然向胡文明看过来,表情疑惑。

胡文明暗叫一声不好,只能混进一群下楼的顾客,抬脚走向下行扶梯,边走边摸出手机,拨通了老戴的电话。

铃响一声,老戴就接听了。胡文明压低声音:“我可能暴露了,赵德贵他们什么时候到?”

“应该很快。”老戴的声音同样低微,“你先撤,剩下的交给我们。”

“好。”胡文明看看老戴和那个中年男子,又看看扶梯顶端,只剩几米距离……

胡文明正要挂断电话,忽然心里一动。似乎刚才的一瞥之下,有某个场景猛然撩起了他的回忆。他转向站在扶梯尽头广告牌旁的男人——后者的手正在快速打着响指。

尽管男人的脸上戴着口罩,胡文明的脑子还是轰的一下——那是丁来!

他失声叫道:“老戴!”

话音未落,丁来已然出手分开面前的人群,直接向下方的中年男子扑去。中年男子被扑了个猝不及防,眼看着那手伸向他的挎包,慌忙把包死死捂住,嘴里啊啊大叫起来。

扶梯上顿时大乱。不明就里的顾客们惊恐地喊叫着,纷纷抓住身边的扶手。

一个刚登上顶楼的顾客见势不妙,抬脚踢了一下扶梯的紧急停止键。自动扶梯立刻停止运转。在惯性的作用下,扶梯上的顾客东倒西歪,有几个摔倒在阶梯上,又是尖叫连连。

老戴放下手机,接连跨上几步扶梯,抢在丁来和中年男子之间,当胸推开他。丁来一只手拽着挎包的背带,一只手和老戴撕扯着。

胡文明抬头向顶楼栏杆处看了一眼,刚好瞥到大权转身跑开的背影。他咬咬牙,转过身,分开那些看热闹的顾客,向扶梯顶端跑去。然而,在下行扶梯上逆向而行,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胡文明奋力攀登,却仍然比平时的速度慢了不少。

老戴还在和丁来厮打,胡文明眼睁睁地看着老戴的动作变得绵软无力,却不能第一时间赶过去帮忙。突然,老戴身子一歪,大半个身体探出了扶梯。丁来嘶吼一声,抬起老戴的腿,把他掀出了扶梯。

老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重重地坠了下去。半空中,他的手脚徒劳地挥舞着,堪堪抓住一条化妆品的巨幅广告,那条幅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只是让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又砸穿了地面的卡西欧快闪店的顶棚。轰然一声巨响之后,老戴摔在一片狼藉的柜台上,一动不动了。

另一侧的扶梯上,胡文明大张着嘴,握紧扶手,直勾勾地看着老戴坠至楼底,头脑一片空白。待他醒过神来,又下行了几米。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连滚带爬地向扶梯顶端跑去。此时,丁来走向已经瘫软在地的中年男子,一把扯下他的挎包,转身跑了上去。

刚跑出几步,丁来忽然觉得一个重重的身体砸在自己身上,整个人也向前扑倒,挎包脱手飞出。他挣扎着去拿挎包,就感到后腰处接连遭遇几下猛击。他转过身,屈膝,伸腿,把压在身上的人踹开。

对方向后跌倒,却手脚并用地爬起,再次猛扑上来。遮挡面部的口罩已经脱落,那张目眦欲裂的脸,正是胡文明。

丁来心里一寒。他猜到刘义今晚会和那个神秘的卖家交易,也做好了抢货的准备,却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胡文明。特别是看到已经状如疯狗的人,大有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之势,不由得大为恐惧。

丁来站起来,还没等稳住身形,胡文明的拳头已经抡了过来。丁来慌忙抵挡。胡文明的攻势毫无章法,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只想着一下下猛击在丁来的身上。两人缠斗之际,那个中年男子却战战兢兢地爬过来,捡起挎包,飞快地跑开了。

丁来的余光瞥到他的动作,心知今天已经不可能拿到货,立刻萌生退意。他瞅准空当,挥出一记重拳打在胡文明的腮旁。趁着后者被打得晕头转向、身形摇晃之际,他转身跑向消防通道。

胡文明被这一拳打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抬脚向丁来逃跑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追去。

消防通道内空无一人,却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向下盘旋。胡文明追赶丁来心切,抓住楼梯扶手连续跳跃。然而,刚刚追下两层,已经体力透支的他手一松,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这一摔把胡文明摔了个七荤八素。他瘫倒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再向楼下看去,丁来已经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胡文明靠着墙壁喘息着,大骂了一声之后,艰难地走出消防通道。

勉强撑到一楼,胡文明的心又悬了起来。远远地,他看到那家被砸毁的快闪店前围拢了不少人。赵德贵、伍军和金龙正都在其列,正快速布置搜查任务,个个表情凝重。

胡文明一瘸一拐地小跑过去,挤进人群,看向那一片废墟。然而,除了满地折断的柜台、破碎的玻璃和散落的手表,并没看到老戴的踪影。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上喷溅开来的血迹,嘴唇翕动了几下:“老戴呢?”

金龙正急忙迎上来,一边看着鼻青脸肿的他,一边问道:“老戴已经被急救车拉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胡文明看向金龙正,仿佛在喃喃自语:“老戴……”

金龙正表情急切:“老戴还有气儿。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文明刚要开口,就感到后腰处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他站立不住,摔倒在断成两截的柜台上,手上立刻传来被碎玻璃割伤的刺痛感。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五官扭曲的赵德贵被伍军和金龙正死死拉住,双眼中怒意正盛。

胡文明坐起来,低下头,大口喘息着。

赵德贵甩开其余两人,大步走到胡文明面前,蹲下身子,先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换了一副平静的语气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胡文明沉默了几秒钟:“我得到一条线索,有人在出货,品相特别像三年前的那一批。我和老戴跟了一下,觉得今天可能会和买家交易。”

赵德贵立刻追问道:“卖家是什么人?”

“不知道。”胡文明摇摇头,表情黯淡,“他住在凯旋家园,跟他同住的,应该还有两个女孩,一大一小。”

“买家呢?”

“才宝的人。”胡文明向楼上扬扬下巴,“在‘夜飞行’KTV。我刚才也看到刘义了。”

赵德贵向伍军挥挥手,后者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警察向扶梯跑去。

“后来呢?老戴为什么会摔下来?”

“老戴跟着买家上了一架扶梯,我上了另一架。”胡文明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没想到,突然有人出来抢货。”

赵德贵脸色一变:“谁?”

胡文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丁来。”

“你确定吗?”

“他戴着口罩,但是我肯定是他。”

“凭什么?”

“我跟他交过手!”胡文明瞪起眼睛,“他对老戴……跟龙峰一样……”

“去你妈的!老戴还没死呢。”赵德贵站起身来,表情非常难看,“行。没你事了,你走吧。”

胡文明一把拽住他的裤子,语气中满是哀求的意味:“赵局,这一次,无论如何……”

“滚!”赵德贵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还要搞死我一个人吗?”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胡文明跪在赵德贵的脚下,“你给我一个机会。这个仇,我必须……”

“报仇?”赵德贵抬脚踹在胡文明的身上,“你搞出这么多事情来,还嫌我们不够惨吗?”

金龙正急忙上前,拽住暴跳如雷的赵德贵。胡文明瘫坐在地上,在一片狼藉中,呜呜地痛哭出声。

深夜。“喜德来”超市。

超市内灯火通明,门也开着。胡文明如孤魂野鬼一般飘进来,径直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良久,他活动着疼痛不已的身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他才突然发现,王萍不在,“赵德贵”也不在。

没有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没有那条只知道撒娇求食的笨狗,超市里一下子显得冷清了许多。

巨大的孤独感袭上胡文明的心头。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中一直在做减法。热爱的职业,亲密的战友,近在咫尺的幸福的家庭生活,在统统离他远去之后,他可能又会失去老戴这个朋友。在这无比沮丧的时刻,王萍和“赵德贵”居然也不在自己身边。

胡文明又枯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给王萍,却看到门口多了几个人。在超市门口的灯光照射下,小东的脸色显得苍白,笑容变得格外狰狞。

“哎哟,胡哥这是怎么了?”小东看着胡文明脸上的伤痕,“看来惦记胡哥的不止我一个人啊。”

胡文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心里一松。

好。很好。非常好。

胡文明向小东招招手,示意他们都进来。小东先是一愣,随即向身边的几个男子努努嘴。众人鱼贯而入,围拢在收银台前。

“怎么着,胡哥?”小东把双手撑在台面上,表情似笑非笑,“服了?”

胡文明一言不发,起身绕过他们走到门口,抬手拉下卷帘门,落锁,把钥匙扔到收银台上。他又走向超市的角落,把视频监控的电源拔掉。

小东看着他的动作,脸色越来越难看:“姓胡的,你干什么?”

胡文明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他们:“空手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胡文明转身走向厨房。片刻,他又回到门前,把一柄菜刀扔在小东脚前,自己则弯腰从收银台下拿出那根链子锁。

小东看看那柄菜刀,又看看胡文明,皱起眉头:“胡哥,什么意思?”

“别废话了,捡起来。”胡文明把链子锁的一端缠绕在手上,“你不是想干我吗?来吧,一起上。”

小东有些慌了,不知所措地在超市里张望着。

“别担心,摄像头我都拔了。”胡文明忽然笑笑,“没有埋伏,打你还用找别人吗?”

小东抿起嘴,脸色铁青:“胡哥,你别装牛逼了。”

“一句话,打还是不打?”胡文明一抖链子锁,“打,就一起上,哥儿几个想用什么就用什么。我把话放这儿,生死有命,我绝不找后账。”

小东死死地盯着他:“胡哥,来真的?”

“当然来真的。”胡文明收敛了笑容,“是个爷们儿就把刀捡起来,干一场,爽一下。”

小东僵了几秒钟,咂咂嘴:“去你妈的,你疯了吧?”他挥手招呼其他人:“走,不跟这个疯子一般见识。”

“不打?”胡文明不依不饶,“那就叫声胡爹,以后给我滚远远的。”

小东转过身子:“胡文明,我给你脸了是吧……”

话音未落,小东就感到眼前一花——胡文明抡起链子锁,劈头盖脸地砸下,鲜血顿时飞溅开来。小东哎哟一声,本能地蹲下身子,护住头。其他几人也大惊,纷纷操起身边的椅子、啤酒瓶围攻胡文明。

狭窄的超市里爆发了一场混战。喝骂声、呼痛声和酒瓶碎裂、货架倒塌的声响交杂在一起。有人捂着头退到墙角;有人摔倒在货架上,随手拿起罐头砸过来;还有人对那虎虎生风的链子锁大为恐惧,只敢躲在后面虚张声势。

胡文明已经头破血流,一只眼睛也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却爆射出凶狠的光芒。他似乎感觉不到身上遭遇的重击,竭力把链子锁甩在面前的每一个人身上。

地上的菜刀被众人踢来踢去,小东俯下身子,狂乱地摸索着。终于,他握住刀柄,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手下,直起腰来,向胡文明抡刀砍去。

刚刚挥起手臂,小东却踩在一摊破碎的水果罐头上,脚下一滑,仰面摔倒在地上,菜刀也脱手飞出。胡文明顺势扑上去,一手卡住小东的脖子,一手捡起菜刀,向他的脑袋上直劈过去!

小东眼睁睁地看着菜刀的锋刃直奔自己的额头而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然而,几声惊呼之后,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在脑袋上。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立刻看到菜刀就悬在自己的鼻子上方,血流满面的胡文明近在咫尺。同伙们都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的菜刀。

胡文明牙关紧咬,喘息如牛,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着。他的左手依旧死死地卡住小东的脖子,右手的菜刀悬在空中,似乎随时都会落下。

一时间,超市里陷入寂静之中。其余几人都屏息凝神,看着纠缠在一起的胡文明和小东。

突然,卷帘门上传来重重的敲击声:“老胡,老胡!”

小东的同伙之一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奔向收银台,抓起钥匙,打开卷帘门上的铁锁。

一阵轰隆作响之后,金龙正从卷帘门下钻了进来,看到满室狼藉,先是一愣,随即就把视线投向还在对峙的胡文明和小东。

“警察大哥,你来得正好。”那个同伙慌乱地抓住金龙正的手,“要出人命了。”

金龙正已经方寸大乱。他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另一只手指向众人:“都给我靠墙蹲下!”他又指向胡文明:“老胡,把刀放下,别干傻事!”

胡文明仿佛听不见似的,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金龙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菜刀。胡文明忽然抬手挡开他,紧接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菜刀扔在地上,站起身来。

小东翻身坐起,剧烈地咳嗽着。

“他们又来闹事是吧?”金龙正暗自松了一口气,“我这就叫人过来。”

“没有。”胡文明擦擦脸上的血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几个闹着玩。”

“闹着玩?”金龙正瞪大了眼睛,“这叫闹着玩?”

“没错。你别管了,不关你事。”胡文明看向金龙正,“老戴……怎么样了?”

“脱离生命危险了。”金龙正观察着他身上的伤势,“不过,现在还昏迷着。”

胡文明身子一晃,扶住收银台才站稳。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低声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他?”

“暂时还是别去了。”金龙正苦笑,“别说赵局让不让你去,嫂子都得跟你拼命。”

胡文明低下头,面色黯淡:“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金龙正犹豫了一下:“老胡,我就是不放心你才跟过来的,现在你让我怎么走?”

“我都说了,不关你的事!”胡文明陡然提高了音量,“赶紧滚!”

金龙正急了:“你让人打成这样,我……”

胡文明二话不说,拽起金龙正的胳膊把他推出门外,又重重地拉下卷帘门,落锁。

金龙正在门外连敲带喊,胡文明却丝毫不为所动。良久,卷帘门外传来一句“我明天来找你”,再无声息。

胡文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艰难地挪到冰箱前,取出一罐啤酒扔在小东身边,又打开一罐,连喝了几大口之后,抹抹嘴巴,指指默立的另外几人:“自己拿。”

小东捡起啤酒罐,打开后仰面喝起来。众人见状也纷纷拿出啤酒,默不作声地喝着。

小东喝光啤酒,扔下罐子,勉强爬起来,从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胡文明。

胡文明接过香烟,小东又帮他点燃。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一言不发地吸完一支烟,胡文明扔掉烟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下巴:“还打不打?”

“不打了。”小东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言语一声。”他向其余几人挥挥手:“帮胡哥收拾一下。”

众人互相看了看,分头抬起货架、把货品归位,打扫地面。

胡文明依旧面无表情:“既然不打了,把人和狗还给我吧。”

小东一愣:“什么人和狗?”

胡文明抬起头:“装傻是吧?”

“我装什么傻啊?”小东摊开手,“我刚才来的时候,超市里就你一个人啊。”

胡文明皱起眉头,掏出手机拨打王萍的电话。铃声响了十几遍之后,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听筒中传了出来:“喂?”

胡文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脱口而出:“丁来?”

丁来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嘎嘎地笑起来:“听出来了?那我也不废话,你的女人在我手里。”

胡文明握紧手机,勉强定定神,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要什么?”

“当然是那个人的货。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必须拿到,然后等我的电话。”

胡文明做了个深呼吸:“好。”

“老江湖了,做事的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不报警,一个人去。还有别的吗?”

“大家都知根知底,别的花活儿也省了吧。”

“没问题。”胡文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动她,否则这事完不了。”

“这个你放心。”丁来叹了口气,“我只要货,别的心思都没有。”

“我的狗呢?”

“我要它没用。破狗还挺凶的,咬了我。”

“我的狗呢?”

“我带你女人出门的时候,它在车后面追了我一段,然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丁来笑了笑,“这事你不能怪我。”

“你记着,这笔账也得算。明天见。”

丁来看看手机,胡文明已经挂断了电话。他耸耸肩膀,拔出电话卡。干草堆里被捆住手脚的女人忽然呜呜地叫了起来。丁来循声望去,看到女人半坐起来,连连向他点头,似乎要说什么。

丁来想了想,伸手拽出她嘴里的破布。女人干咳了几声,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会用货来换你。”

“我没问这个,”女人不耐烦了,“你说我是他的女人,他怎么说的?”

丁来疑惑起来,搔搔额角:“好像没说什么啊。”

女人竟然是一副喜上眉梢的德行:“他没否认吧?”

“也没承认啊。”丁来更加诧异,“他好像更关心那条狗。”

女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嘟囔着:“这个王八蛋。”随即,她就躺回干草堆里,气鼓鼓地想着心事,一点人质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丁来摇摇头。这女人八成是脑子有问题,小命都捏在别人手里了,还在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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