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蹲守
老戴的提议被局里采纳,协查重点被放在了本市几个贩毒团伙身上。在二中队长伍军的坚持下,蹲守才宝团伙的任务交给了二中队。
中队的人分成了几组,二十四小时监控才宝团伙的几个据点。然而,三天下来,丝毫不见杨秉坤的踪影。
清晨,路边的行人与车辆已经开始增多。在逐渐升高的气温和嘈杂的声响中,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大多数人而言,经过充分的睡眠之后,此刻正是元气满满的时刻。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在沉沉的黑夜中,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Midnight Pub”对面的路边,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门窗紧闭,贴着深色玻璃膜的车窗后面,能隐约看到一双疲惫的眼睛。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烟气。空烟盒、食品包装纸、饮料瓶随处可见。老戴蜷缩在后座上鼾声如雷,偶尔停顿下来,伸出手在脖子上抓抓,继续沉睡。金龙正靠在驾驶座的车窗旁边,一边盯着夜店紧闭的大门,一边揪起手腕上的橡皮筋,啪嗒啪嗒地弹着。
刺痛能让他保持短暂的清醒。他勉强睁大干涩无比的眼睛,忍受着膀胱的鼓胀感。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来,又痒又疼。然而,他别无选择。只要他的手停下,用不了一秒钟就会昏睡过去。
原来蹲守是这个样子的。除了无聊,就是消耗。
金龙正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烟盒。老戴在前半夜基本就是靠这盒烟撑下来的。因为怕露出马脚,不敢开窗放烟,搞得车里都看不到人了,才偷偷打开天窗。
他想了想,伸手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口。
辣。呛。大脑仿佛一下子被抽空。紧接着,喉咙好像被人一把攥住似的——他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戴的鼾声戛然而止,整个人从后座上弹起来,径直扑向前座:“什么情况?”
“没事。”金龙正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头儿,你抽的这是什么?树叶子吗?”
老戴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不会抽别瞎捅咕,浪费粮食。”
“我困得不行了。”金龙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香烟,“想来一支提提神,没想到你这玩意儿太冲了。”
老戴伸出手:“给我吧。”
接过香烟之后,他三口两口就把烟抽完,随即把烟头扔进一个矿泉水瓶里,爬起身来,坐着发呆。
“没什么事吧?”
“没有。”金龙正依旧趴在车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王八蛋还挺有耐心。”老戴扭动几下身体,“小金子,给我拿个空瓶子。”
金龙正在车座下摸索一番,甩了一个空可乐瓶到后座。
“要粗口的,营养快线!”老戴一瞪眼睛,“瞧不起谁呢?”
金龙正这才恍然大悟,忍住笑,拿起半瓶营养快线抛给他。很快,后座传来解皮带和哗哗的水声。
半分钟后,老戴长出了一口气:“舒坦了,你要不要爽一下?”
金龙正连连摇头:“我还是忍会儿吧。”
“小心憋炸了。”老戴嘿嘿笑,“车上撒尿是蹲守的必备技能,你得学着点。”他拍拍金龙正的肩膀:“去眯一会儿,我顶着。”
“没事。”金龙正看看手表,“一组很快就来接班了,我能挺住。”
老戴不再坚持,透过车窗看着夜店的门口。渐渐地,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嘴里喃喃自语:“真不想再来这个地方啊。”
金龙正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三年前,也是这条路旁边,也是这辆车里,和他五官相似的一张脸上,那双眼睛盯着同样的地方。
几个小时后,他永远离开了自己。
老戴看他神色有异,自知触到了他的伤心事,干咳了几声:“嗨,一组这帮懒鬼怎么还不来?”
金龙正笑了笑:“头儿,我哥哥出事之前,就是在这里蹲守吧?”
他无心回避这个话题,老戴也不再遮遮掩掩:“没错。”
“他当时什么样子?”
“跟你现在差不多。”老戴看着金龙正在车窗上的倒影,“你们哥儿俩长得太像了。你小子来报到的时候,我一眼就知道是你,再一看名字,没跑儿!”
“小时候,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双胞胎。”
“你不知道,档案室的小华看到你那天,哭得跟泪人似的。”老戴的目光柔和起来,“大家都没忘了龙峰。”
“是不是就像胡文明说的……”金龙正低下头,“我哥比我强多了?”
“你别听他胡扯!”老戴摆摆手,随即又觉得不妥,“你哥是个好警察,我相信将来你也差不了。”
金龙正不语。老戴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就是我一直想跟你说的——龙峰在老胡心里的位置不一般。他宁愿自己把事都扛了,也不愿意给你哥哥抹黑。所以,你别把他当敌人。龙峰出了事,心里最难受的是他。”
“难受有用吗?”金龙正面无表情,“他为我哥哥做什么了?”
“话不能这么说。”老戴一时语塞,“案子搞砸了,龙峰没了,二中队差点被整体裁撤掉。如果不是老胡,咱们这些人就散了。”
“散不散的,有什么区别吗?”金龙正摇摇头,“我哥哥不还是死得不明不白?”
“当然有区别!人在,那口气就在啊!”老戴激动起来,“否则,我他妈快五十的人了,跟你在这儿熬着干吗?”
金龙正软了下来,“头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戴余怒未消,“当初局里打算只留下伍子——可以理解,人家听话嘛。小华去了档案室,我年龄大,调我到宣传处去坐办公室。其他几个人分到各中队。我就是不服气啊,硬留下来了,三级警长嘛,无所谓啊。老子这口气必须出了!”他抬手指向金龙正:“我告诉你,别看老胡现在这个德行,他那口气,也没散!”
“他那口气散不散的不关我事!”金龙正咬着牙,“那是我哥!用不着他装大尾巴狼。”
老戴瞪起眼睛:“你这小子……”
“头儿,我知道你们交情深,这跟我不挨着。”金龙正飞快地说道,“他现在开黑店,赚黑钱,搂着女人泡吧玩潇洒。你要跟我说他心里还装着我哥,那咱俩就不用聊了。”
“你怎么这么犟呢?”老戴一脸懊恼,向后靠坐在座椅上,“算了,我说服不了你。但是,你也别去找他的麻烦。”
金龙正依旧不服气:“我照章办事……”
“闭嘴吧你,”老戴无奈,“我是为你好。老胡比狐狸都精,上次吃了瘪还不长记性。”
金龙正还要还嘴,就听见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伍军的声音:“二组,二组,有情况没有?”
他忍住气,拿起对讲机:“一切正常,没情况。”
“好,你们先撤。一组已经就位了。”
金龙正向倒车镜里看看,一辆银灰色桑塔纳轿车正缓缓停靠在后方的路边。
他抬手发动汽车:“头儿,送你回家?”
“回局里。”老戴还是板着脸,“补一觉,晚上还得接班呢。”
二人一路无话。回到分局,老戴连饭也没吃,径直去了值班室。金龙正从食堂拿了几个凉包子,看到老戴已经躺在值班室的床上鼾声如雷。他就着开水吃了两个包子,把剩下的用食品袋装好,放在老戴的床头。随即,他躺在另一张床上,折腾了半个小时之后还是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档案室。
谭华是现任档案室管理员,三十岁出头的一个女警。看到金龙正,她格外热情地打着招呼:“金子来了?”
“小华姐。”金龙正堆起笑容,“闲着没事,找几本卷宗看看,长长见识。”
“还挺上进。”谭华抿着嘴笑,“命案还是盗抢?”
“随便吧。”金龙正见谭华要站起来,急忙阻止道,“你别忙活我了,我自己转转就行。”
“也行。”谭华挥挥手,“有需要就叫我。”
金龙正看着室内的档案架,径直走向标注着2017年度的区域,沿着一排排铁架找过去。很快,他的手指停留在一个厚厚的蓝色硬皮文件夹上。
《吕德利运毒案》。
他抽出文件夹,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吹了吹文件夹上的积灰,打开来,逐页翻看着。
草草跳过诉讼文书卷,他的阅读重点放在了证据材料卷。参照目录的指示,吕德利的照片、身份证明、前科材料一一呈现。翻看到现场勘查笔录及照片部分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视线投向了那张照片。
狭窄的胡同里,高耸的消防铁梯下,金龙峰蜷缩着身体,侧卧,左脸向上,右手被压在身下,左手瘫软在身侧。左腿弯曲,右腿伸直。
金龙正一下子觉得呼吸困难,似乎有一只手粗暴地插入他的胸腔,狠狠地攥住了心脏。他的眼前模糊起来,照片上那些红色、白色变成了难以辨别的斑块,仿佛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地坠入他的胃里。
“别看这些了。”
他清醒过来,猛地回头,发现谭华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就知道你这小子有问题。”谭华伸手合上卷宗,“看你那黑眼圈,昨晚值大班了吧?赶紧睡觉去。”
“小华姐……”金龙正勉强压下呕吐感,“我没事。”
“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谭华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卷宗的封面,摇摇头,“别看了。你哥哥出事的时候,我就在现场。现在想起来……”她叹了口气:“听姐的,回去吧。”
“小华姐,我之所以会穿上这身衣服……”
“你为什么当警察,为什么来这个分局,为什么要加入二中队,我们都知道。”谭华打断了他的话,自己的眼眶却红起来,“金子,有些事,不是光凭心气就能做到的。你的心情,姐能理解,但是,没必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是吧?”
“我必须得烤着自己。”金龙正反而平静下来,“小华姐,三年前我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我哥已经在殡仪馆化好妆了。在追悼会上,我才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在自己身上比画着:“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他那模样,真像睡着了似的。我当时就一个念头:不应该呀。几个月之前,他还扭着我的胳膊让我求饶呢。真的,你们把他画得太漂亮了。我觉得……我觉得……”他的嗓子忽然哑了:“我觉得他随时可能爬起来,问我到底在学校交了女朋友没有。”
谭华捂住嘴:“别说了。”
“所以我得看看他最后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得记住,有人把我哥哥弄成了那个样子。”金龙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这把火。要不然,我真的会以为,他就是睡着了。”
谭华怔怔地看着他,无奈地笑笑:“你这个犟劲儿,跟你哥一样。”
金龙正依旧表情凝重:“我就两个目的。第一,我要搞清楚是谁杀了我哥;第二,我哥没做完的事,我要做下去。”
谭华撇撇嘴:“这俩事都不容易。”
“我知道。”金龙正指指卷宗,“否则我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他停顿了一下:“局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我很清楚,不是我多讨人喜欢,而是因为我是金龙峰的弟弟。”
谭华苦笑:“也不能这么说。”
“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回避我哥哥的事情?”金龙正摊开手,“为什么没有人让我知道凶手是谁?我是他的弟弟啊,我没有权利知道吗?”他激动起来:“为什么我哥哥糊里糊涂地死了,胡文明反而搞得像个悲情英雄似的?”
谭华低下头:“金子,当时的确有怀疑对象,但是没有证据。其中一个就是吕德利,死无对证。”她拍拍金龙正的手:“再说,你那时还是个学生,如果让你知道太多,保不准你会去做什么傻事。”
“那现在总可以了吧?”金龙正直视着谭华,“于公于私,都没问题了。”
谭华犹豫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龙峰是从那个消防梯上摔下来的,旁边的商场里,视频监控拍到了丁来和刘义。”
“才宝团伙里的丁来和刘义?”
谭华点点头:“丁来在案发后就下落不明,所以我们一直觉得,他的嫌疑最大。但是,也仅仅是嫌疑。”
金龙正沉默了一会儿:“谢谢小华姐。”
谭华严肃起来:“记住,不许冲动,不许逞能。把自己搭进去的傻事不能做。”
“这你放心。”金龙正想了想,“小华姐,还有件事,能帮个忙吗?”
“你说。”
金龙正翻开面前的卷宗,指指证据材料卷的目录:“我想要这个。”
谭华凑过去:“悦来旅馆的视频监控录像?”
“嗯,我想复刻一张光盘。”
谭华一甩头发:“走,姐领你去物证室。”
半小时后,金龙正捏着一张光盘返回禁毒二中队的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把光盘插入光驱,查看视频文件。
光盘内一共有四段视频文件,分别是吕德利带着一个小姑娘到悦来旅馆投宿、神秘男子到店探访、吕德利独自离开,以及神秘男子带着小姑娘从店内走出的监控录像。从画面上来看,摄像头应该安装在门口,正对着柜台。因此,拍到小姑娘正脸的图像少之又少。
最后一段视频中,小姑娘被神秘男子带离旅馆,脸上的神情懵懂,似乎又带着一些期待。金龙正紧紧地盯着屏幕,试图用视频剪辑软件截图。反复尝试几次之后,小姑娘的面部依然不够清晰。他活动着僵直的手指,正要再次截取画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老戴的声音:“你干吗呢?”
金龙正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到老戴正咬着包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
“我想截一张那小姑娘的正面照片。”他重新面向电脑,“万一能看到她呢。”
老戴三口两口把包子吃掉,想了想:“你该不会揣着照片满大街转悠吧?”
“那不能够。”金龙正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正在播放的画面,“现在人脸识别技术挺成熟的,我有个同学在省厅,打算试试。”
老戴点点头:“嗯,是个办法。”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咂咂嘴:“小子,这是打算接你哥的班了?”
金龙正头也不回:“不然呢?”
老戴捋捋头发,指向电脑:“关了吧。”
金龙正有些诧异:“嗯?”
老戴不说话,上前关掉视频文件,退出光盘。随即,他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向门口走去:“你那破电脑不灵,我去找图侦的人帮忙,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拉开门,突然转过身来,对金龙正笑了笑:“金子,别闷着头傻干,还有哥哥们呢。”
丁来下了出租车,打量着面前的这片住宅小区,抬脚走了过去。园区门口站着一个保安,看见有人过来,懒洋洋地拿起手里的测温枪。丁来配合他测完体温,低声说道:“哥们儿,帮我开一下门。”
保安眨眨眼睛:“你不是小区业主?”
丁来伸出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来玩儿的。”
保安不说话,从衣袋里拿出门卡贴在读卡器上,嘀的一声,铁门打开。丁来钻进门去,沿着甬道向前走。穿过一片绿化带之后,他看到了地下车库的双行车道。
丁来顺着坡道走下去,感受着越来越低的气温。转过一个弯,地下车库在他眼前延展开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左转,穿过一排排停放的车辆,向车库的南侧走去。这是老旧的地下防空工程,被地产商改造成地下车库。除了车位之外,其余空间可以当作仓库对业主出租。越向深处走,空气越浑浊。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霉味的潮气在丁来身边弥漫开来。渐渐地,他听到隐约的哗啦声——这让他确信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很快,丁来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一间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仓库。放下的卷帘门的缝隙中透出灯光。丁来抬手在卷帘门上敲了敲。几秒钟后,卷帘门上的气窗打开了,一张脸出现在气窗的另一侧。
“你找谁?”
“我姓丁。”
那张脸消失了。几乎是同时,卷帘门被轰隆隆地拉起来,一个叼着香烟的瘦长男子站在门后,摆头示意他进来。
这间仓库八九十平的样子。十几张麻将桌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尽管墙角的大落地扇在拼命地摇着头,室内依旧闷热难当。然而,麻将桌旁边的人们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奋战着,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和失望的咒骂。
丁来看看这些挥汗如雨的赌徒和桌上凌乱摆放的筹码、现金,跟着瘦长男子走向角落里隔开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还放着一张沙发。木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上是外面的监视器传来的监控画面。
小房间里还有几个人,在“Midnight Pub”见过的狂舞男子也在。刘义从沙发上站起来,堆起一脸笑容:“来哥。”
丁来向他点点头:“人呢?”
刘义向旁边努努嘴。丁来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在沙发和墙壁的夹角中,还蹲着一个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男人。
他走过去,上下打量着那个抱着头的男人,语气犹疑:“川子?”
男人战战兢兢地放下手臂,抬起头——鼻青脸肿的曹金川就蹲在丁来的脚下。
“来哥……”曹金川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慌忙要站起来,“来哥,我……”
丁来没理他,转向刘义:“什么情况?”
“他在外面玩,袖子里藏了麻将牌。”刘义向木桌上的电脑显示器努努嘴,“这里看得真真儿的。”
“想怎么办?”
“他欠了咱们四万块钱,又在场子里出老千。”刘义笑笑,又看看狂舞男子,“照规矩,大权得要他一只手。”
大权嘎嘎地笑起来,手上突然多了一把砍刀,咔嚓一声劈在身边的椅背上。
曹金川重新蹲了下去,绝望地呻吟起来。
丁来的脸上毫无表情:“知道了。我跟他聊聊,你们先出去。”
“好。”刘义挥挥手,其余几人鱼贯而出,“人我给你找到了,其他的交给你。”说罢,他也走出小房间,把门关好。
丁来在沙发上坐下,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打着响指。哒哒的声音单调、诡异,似乎又隐藏着某种不祥的意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分外刺耳。
曹金川一脸惶恐地看着他,越发不知所措。足足几分钟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来哥?”
丁来还是不开口,良久,才低声说道:“川子,几年没见,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来哥,我不是……”曹金川的五官都挤在一起,满面苦相,“我这几年太背了,欠了不少钱……我这也是想赢点钱,好还给义哥啊。”
“还钱?”丁来冷笑一声,“在人家的场子里搞事,你还有理了?”
“没有,没有,我不敢。”曹金川蹲在地上连连作揖,“你帮我求求情,剁了手我就废了,更搞不到钱了。”
“他们不在乎那几万块钱。”丁来撇撇嘴,“不过,你坏了规矩,这手就一定得剁。否则人家这场子还怎么开?”
曹金川顿时脸色大变,脚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来哥,来哥,请你无论如何帮帮忙,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给个机会……”
“那……”丁来转头面向曹金川,眯起眼睛,“那就看你上不上路了。”
曹金川一愣:“来哥,什么意思?”
“我可以让你的手暂时先存在胳膊上。”丁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去帮我办件事。办好了,能保住你的手,你欠的赌债也能一笔勾销。”
曹金川又摆出一脸可怜相:“来哥,你看我都混成这样了,能有啥用啊?”
“办,还是不办?”
曹金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什么事啊?”
“你放心,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带货。”丁来笑了笑,“去帮我找个人。”
曹金川的表情略有放松:“谁?”
“杨秉坤。”
“老肥?”曹金川又紧张起来,“他可不好惹啊,我……”
丁来转身向门外喊道:“大权,过来!”
“别,别,别,来哥!”曹金川慌了,急忙抱住他的腿,“我办,我办,我一定帮你找到他。”
“一个星期,找到了就打电话给我。”丁来甩开他,“否则,你那只手只能留七天。”
曹金川依旧苦着脸:“我上哪儿去找啊?”
“你自己想办法。总之,一个星期内我要找到人。”丁来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的脸上,“你要是敢跑……”
曹金川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丁来站起来:“走吧,跟我出去。”
程恳拎着两大袋水果,气喘吁吁地走到住院部的楼下。刚走到门口,他就被一个戴着口罩的保安拦住了。
“家属?”保安上下打量着他,“还是送外卖的?”
“家属。”程恳吃力地抬起胳膊,擦擦脸上的汗水,“给孩子送点水果。”
“疫情期间,按照医院的规定,只能有一个家属陪护。”保安指指门上张贴的告示,“你还有家属在楼上吧?下来取一下,你不能进去。”
“大哥,我家那位身体也不好。”程恳急忙赔着笑脸,“你看这些水果也挺重的,这样行不行,我就送到电梯口,让我家人下来拿。”
保安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行吧,送到电梯口就赶紧出来啊。”
“多谢多谢。”程恳再三道谢,“你放心,这环境,我也不愿意在医院多待。”
随即,他拎着购物袋,快步走向电梯间。站在电梯口,他偷偷地回头张望着,看到保安正背对着自己,指挥一个外卖员在指定位置停放电动车。此时,恰好电梯运行到一楼。轿厢门刚刚打开,程恳就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电梯上升,停在八楼。程恳转进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下,逐个病房查看着。很快,他在其中一间病房里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老薛。程恳定定神,抬脚走了进去。
“薛大哥。”
老薛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程恳,立刻满脸惊讶的表情:“哎哟,程老弟,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路过医院,顺便来看看你。”程恳把购物袋放在床头柜上,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孩子怎么样了?”
“还那样。”老薛的口罩兜在下巴上,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更换过了,“你看你,还拿了这么多水果,太客气了。”
“一点心意。”程恳随口敷衍着,又把视线投向床尾的患者信息卡。
薛晓路,男,十二岁,血型:A。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老薛站起来,把身下的折叠椅让给程恳:“来,程老弟,你快坐。”
“你坐,你坐。”程恳按住老薛,“你要陪护孩子,一定得保持体力。”
两人互相推让着。病床上的少年也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翻了个身,双眼重新闭合。
程恳看向他。少年比同龄人瘦小得多,皮肤蜡黄,脸颊也深深地凹陷下去。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程恳几乎要怀疑他已经死去了。
老薛拉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孩子刚睡着,走,咱俩出去聊。”
两个人来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老薛看四下无人,抽出一支烟递给程恳。
“来一支。”老薛注意到程恳神色犹豫,“没事,除了护士,没人管。大家熬不住了都会来这里抽烟。”
程恳指指自己的鼻子:“我看孩子还插着鼻导管……”
“吸氧呢。”老薛叹了口气,“肺部感染始终没有好转。今早刚拍了片子,肺都白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老薛摇摇头,“挺着吧,活一天是一天。”
程恳想了想:“医生怎么说?”
“不乐观。”老薛的神色更加黯淡,“血氧再上不来的话,就得用呼吸机了。可是,我家那个条件……”他不说话了,只是狠命地嘬着香烟。
程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拍拍他的肩膀:“薛大哥,你可要放宽心。”
“没事。”老薛勉强笑笑,“我有心理准备。这就是命,让我摊上了,能怎么办?”他突然哽咽起来:“就是让孩子遭罪了,这十二年,就没过上舒服日子。”
“别这么说。当爸爸的,你已经尽力了。”程恳也难过起来,“孩子的事情……不留遗憾就好。”
“我不像你,好歹还有个盼望。”老薛把烟头扔进水槽里,擦擦眼睛,“我这个……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唉,你拉扯个病孩子,也不容易。”老薛撇撇嘴,“咱哥儿俩啊,同病相怜。”
这时,一个护士端着水杯走进开水房,看到叼着香烟的程恳,顿时皱起眉头:“这里不许抽烟,你是哪个病房的家属?”
程恳慌忙丢掉烟头:“不抽了,不抽了。”
“老薛,你也别在这儿晃了。”护士弯下腰,打开热水器的出水阀,“你儿子醒了。”
程恳和老薛先后走进病房。病床上的少年已经半坐起来,看到父亲进来,枯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爸,我想喝水。”
老薛急忙拿起床头柜上插着吸管的保温杯,小心地凑到他的嘴边。少年喝了两口就示意老薛把杯子挪开,把视线投向程恳。
“这是程叔叔,还记得吗?爸爸在医院里认识的朋友。”
少年欠了欠身,声音微弱:“程叔叔好。”
“哎哟,你快躺着。”程恳急忙按住正欲起身的少年,“我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少年倚在床头:“妹妹怎么样了?”
“她挺好的。等你身体好转了,去找妹妹玩。”
“行。”少年看上去懂事又乖巧,“她喜欢玩水弹枪吗?”
“喜欢啊。你可以带她去玩。”
“我有一把M4,还有一把98K。”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她可以先挑一把。”
程恳上前摸摸他的头发:“真是个好哥哥。”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视线转向旁边装满水果的购物袋,咽了咽口水。
“要不要吃个香蕉?”
少年点点头:“要。”
程恳打开购物袋,掰下一根香蕉,剥好皮,递到少年手里。
少年道了谢,小口咬着,费力地吞咽着。半根香蕉没吃完,他已经气喘吁吁。程恳不忍再看,小声劝道:“歇会儿再吃吧。”
少年却一言不发,勉力吃着,直到把一根香蕉吃光。
“爸爸说,不能浪费东西。”少年的脸上见了汗,“再说,我得多吃,病才好得快。”
程恳的鼻子发酸,只能拍着少年的手臂,喃喃说道:“你会好起来的,一定可以的。”
“嗯。”少年看着程恳,目光柔和,“一定会的。我和妹妹,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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