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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鱼


夏日的白河沿岸,正是草长莺飞。这条河是清河右岸的主要支流,从东北流向西南,绵延五十四公里,穿城而过。新近开发的白河生态文化走廊成为本市的热门旅游景点,前来钓鱼、野营和烧烤的市民络绎不绝。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在廊道内缓缓而行,最后停在一片坡势平缓的草地旁边。副驾驶座上的刘义跳下来。随即,商务车的电动车门徐徐打开,丁来的脸露出来,向左右张望。

刘义并不说话,只是摆头示意丁来跟上,自己沿着草地向河边走去。草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男子,神色肃然,眼神警惕——都是生面孔。

河边支着一个奶白色的四角帐幕,下面放着茶桌和座椅,卡式炉上的水壶正冒出蒸汽。帐幕靠近河边的一侧坐着一个体形宽大的中年男子,从那油亮的光头来看,正是才宝。

丁来在几个男子的注视下慢慢走近河边,在距离才宝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刘义走到才宝身边,俯身说道:“宝哥,他来了。”

才宝面向河水坐着,并未回头,指指旁边的一把空折叠椅。刘义从才宝身边让开,转身看着丁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丁来定定神,起身走到折叠椅前,轻轻坐下。刘义则退到十几米开外,双手搭在身前,一言不发地站着。

才宝正在钓鱼。他手中握着钓竿,目视前方平静的河水,始终保持着沉默。他不开口,丁来也不敢说话,只能干坐着。

正午的太阳正毒,河水仿佛一条银光闪闪的缎带,看上去颇为刺眼。在阳光的暴晒下,河边的草地里湿气蒸腾。丁来的额头上很快就见了汗,衬衫也逐渐湿透,贴在了脊背上,麻痒难当,好像有几百只蚂蚁爬过似的。

他按捺不住,踌躇再三后,低声说道:“宝哥,你叫我来……”

才宝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

丁来立刻噤声,屏气凝神,看着正微微荡起涟漪的河水。浮漂已经开始缓慢上升,偶有停顿。突然,浮漂改变了上升的方向,开始斜向入水。才宝的呼吸粗重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浮漂,待漂尾入水,他猛地提起钓竿——一尾大鱼随之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拼命挣扎着。

丁来低声叫了一声好。才宝迅速收杆,丁来上前帮他把大鱼从鱼钩上取下,扔进脚边的一个空塑料桶里。大鱼在桶里翻腾了几下,沿着桶壁游动起来。

才宝的头上已是一片油汗。他把鱼竿放在支架上,费力地站起身来,向帐幕走去。丁来不明就里,只能起身跟着他走进帐幕。

来到阴凉处,丁来立刻感到舒服了许多。才宝坐在茶桌一侧,示意丁来在他对面落座。随即,他从茶罐里夹出一些茶叶,放进一把紫砂茶壶里,又将开水注入。然后,他把茶水浇在几个小小的茶碗上,重新注水。

“太平猴魁,喝得惯吗?”

好不容易等到才宝开口说话,丁来忙不迭地回答道:“喝得惯——其实我喝什么都行。”

“在南方的时候,没少喝茶吧?”才宝笑笑,声音低沉,“那边的人守着一壶茶,能喝上一整天。”

“那倒没有。”丁来也笑,“我没那个耐心坐着喝一天的茶。”

才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还是年轻啊,坐不住。”他端起一个茶碗递给丁来:“尝尝。”

丁来双手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口,立刻感到醇厚浓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仔细品咂,还有淡淡的花香。

“好喝。”他端着茶碗,“宝哥这些年开始研究茶了?”

“是啊,酒喝不动了。”才宝低头喝茶,“又不想让嘴闲着,就改喝茶了。”

“这要是放在过去……”丁来举目环视四周,“咱们早就搬他几十箱啤酒,烤上两只羊,痛痛快快喝个一天一宿。”

才宝大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缕光在闪烁。他的表情也生动起来,似乎那些狂野的过往撩动了他的某根神经。然而,那缕光稍纵即逝。转眼间,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保养心性了。”才宝看了看丁来,“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谁知道呢?”丁来耸耸肩膀,“我连坐着喝茶都没有耐心,更何况钓鱼了。”他扭头看看河边的那只塑料桶:“宝哥今天钓多久了?”

“从凌晨四点多开始吧。”才宝摘下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慢慢捻动着,“有七八个小时了。”

“哦?”丁来挑起眉毛,“就钓到一条鱼啊?”

“是啊。”才宝点点头,“等了那么久,总算来了一条大的。”

丁来想了想:“也对,没白忙活。”

“你钓过鱼吗?”

“没有。”

“一般来讲,夏季钓鱼的最佳时段是凌晨三点到上午十点。”才宝似乎在传授钓鱼之道,“时间过了,水温就会升高,鱼就会躲在深水里,不肯上来咬钩——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中午钓到这条大鱼吗?”

丁来怔住了:“不知道。”

才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它太贪婪。”

丁来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一时无语。

“明明不该到浅水中来,明明知道那可能是个诱饵,可是,它就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贪念。”才宝自顾自说下去,“其实,它只要老老实实躲在深水里,在安全的时候出来,就能好好活下去——人,也是一样。”

丁来沉默良久:“宝哥,你要我办的那件事……暂时还没什么进展。”

才宝呵呵笑起来,“我叫你是来喝茶的,又不是让你汇报工作的。”他重新给两个人斟满茶水:“找东西不容易,我知道。”

“我去了出事的地方,货已经肯定不在原地了。”丁来继续说道,“当时吕德利带了一个姑娘运货,我打算找找这个人。”

“没错。”才宝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找到人,就能问出货的下落。不过,你要找的可能是两个人。”

丁来挑起眉毛:“嗯?”

“我找人打听过,那天吕德利出发之后,有人从旅馆里把小姑娘带走了。而且,先和吕德利见面的,也是他。”

丁来立刻追问道:“什么人?”

“一个男的,口罩、帽子、墨镜俱全。”才宝摇摇头,“看不出具体长相。”

“这就是接货的架势啊。”丁来想了想,“他约了我们,又约了别人——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

“他带了两批货也说不定。”

“有可能。”丁来暗自算了算,“我记得,那批货一共是四百多克?”

“没错。”

“按说这已经到人体带货的极限了啊。他究竟想干什么呢?”丁来的脸色晦暗下去,“可惜这王八蛋已经死了。”

“要是这件事好办,我也不至于把你从广东叫回来。”才宝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我很不甘心。”

丁来苦笑:“我也一样。”

“去把这件事搞个水落石出吧。”才宝的声音几不可闻,“属于我的东西,必须还回来。”

丁来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宝哥,那我先走了。”

才宝挥手叫过刘义:“给丁来安排车。对了,老肥有消息吗?”

刘义看看丁来:“已经在这里了。”

丁来瞪大了眼睛:“老肥来了?”

“嗯。”才宝点点头,“这蠢猪冒险从巴西进货,刚到北京就被盯上了,来了个连窝端。算他运气好,抢先一步溜了。”

丁来压低声音:“他来这里,是为了……”

“我不可能搭理他。”才宝笑了笑,“现在这局势,惹祸上身不是傻子吗?”他指指河边的水桶:“老肥就是那条鱼,一时贪念,前程尽毁。”

“他打算怎么办?”

“偷渡出境?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才宝撇撇嘴,“我得躲他远远的。折进去是他自食其果,别牵连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冲丁来点了点:“你也一样,不能跟老肥有任何瓜葛。”

“一定。”丁来连忙答应,“我听宝哥的。”

“行。”才宝摆摆手,“你去忙吧。有什么需要的,就找刘义——还有,把那条鱼带上。”

“嗯?”丁来看看河边的水桶,“宝哥,你好不容易钓上来的,自己留着吧。”

才宝哈哈一笑,捻动着手里的串珠,宽大的躯体仿佛一堵墙似的挡在丁来身前:“我现在吃素。”

胡文明这几天很奇怪,每天都睡到快递员来砸门才肯开店,过了晚上九点就闭店。即使在店里的时候,他也是魂不守舍,坐立不安,连“赵德贵”都忘了喂。

王萍心生疑窦,一直想找他问个究竟。偏偏这孙子神出鬼没,微信不回,电话不接。王萍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大早就找到超市门口,咣咣咣地拍起了卷帘门。

门里除了“赵德贵”的呜咽和挠门声,再无回应。王萍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胡文明,你是死里面了吗?”一边骂,她一边在衣袋里摸索着。找出备用钥匙后,她蹲下身子打开门锁,伸手去拽卷帘门。

一个快递员开着电动三轮车停在门口,连声抱怨:“今天幸亏有你在,不然我还得干等着。”

“废什么话!”王萍一瞪眼睛,“搭把手啊。”

快递员不敢招惹她,乖乖地过来帮她打开卷帘门。门一开,“赵德贵”就飞快地从两人的脚下蹿出来,直奔路旁的绿化带。

王萍没有心思管它,趿拉着拖鞋直奔里间的小卧室。木门半掩,一眼就能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铺。床边的椅子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凉皮,已经馊气扑鼻。

快递员捧着一堆纸盒探进头来:“这是昨晚上没回来啊。”

王萍沉着脸回到收银台前,抓了一把狗粮撒进不锈钢盆里。正在绿化带里撒欢儿的土狗看到她的动作,飞跑回来,把脸埋在盆里大吃起来。

王萍看着“赵德贵”窄了很多的腰身,小声骂道:“这王八犊子是啥也不顾了啊。”

骂归骂,既然开店了,就不能没人守着。王萍小跑回自己的旅馆,锁了门,又把手机号码贴在门上,返回超市。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上午八点左右,胡文明总算回来了。

他匆匆走进超市,看了看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王萍:“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还没等火冒三丈的王萍发问,他就边解裤带边向卫生间走去:“不行了,憋不住了。”

十几分钟后,他欣欣然走出卫生间,直接从货架上拿下一袋面包,边吃边在胳膊上抓挠着:“二萍,把你家那个绿药膏给我拿来。”

王萍刚要开口,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胡文明脸颊凹陷、眼眶发青,下巴上满是细密的胡楂,更可怕的是他的双臂——大大小小的红包遍布皮肤,其中几个已经被抓破了。

“你这是……”王萍瞪大眼睛,“过敏了?”

“没有,蚊子咬的。”胡文明咬着面包,嘴里嘶哈作响,“你还愣着干吗?我都快痒死了。”

“大晚上的打野炮去了?”王萍转身走向门口,“活他妈该!”

胡文明悻悻地看着她的背影:“这老娘们儿,天天就琢磨那事儿!”

几分钟后,王萍板着脸回到超市,手里还拿着碘伏、棉签和绿药膏。她命令胡文明坐好,先在胳膊上抓破的地方涂上碘伏,又在其余的红肿处涂抹绿药膏。碘酒混合着草香在小超市里弥漫开来。趴在门口的土狗打了个喷嚏,歪着头看一言不发的两个人。

被蚊子叮咬过的部位都处理完毕,胡文明感到通体都嗖嗖地冒着凉风,舒爽了很多。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你帮我盯一会儿啊,我去补个觉。”

“你给我坐下!”王萍厉声喝道,“否则我真跟你翻脸了啊。”

胡文明皱皱眉,不情愿地坐回收银台后面:“行行行,我今天保证留在店里,你去忙你的吧。”

王萍却坐着不动,双眼直视着他:“你老实说,那天在酒吧,你塞进我胸罩里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胡文明避开她的视线,“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别打听了。”

“你当我这三十几年白活了?”王萍倾身上前,压低声音,“胡文明,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啊。”胡文明翻起白眼,“本本分分当我的小老板呗。”

“你少跟我胡扯!”王萍随手指向货架,“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思,生意能让你做成这样?”

“能力不足,我有什么办法?”

看着他一脸无赖的样子,王萍既火大,又没有办法:“行,你昨晚上干吗去了?”

胡文明沉默了几秒钟:“睡不着觉,出去溜达了。”

“你还撒谎!九点多你就闭店了,那会儿睡什么觉?!”

“我后半夜三点多才出门的啊。”胡文明还在狡辩,“实在是躺不住……”

王萍掏出手机,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你给我解释一下,微信运动里那两万多步从哪儿来的?”

胡文明愣了一下:“这很正常啊,溜溜达达,可不就这么多步数吗?”突然,他扑哧一声乐了:“二萍,你当个旅馆老板真是白瞎了,你应该去做警察。”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胡文明还是笑个没完:“怎么着,萍姐,你这一天天的,别的不干,光盯着我了?”

王萍的脸红了一下:“你还欠我一半房款呢。你不好好做买卖,拿什么还我钱?”

“咱俩谁跟谁啊。”胡文明伸个懒腰,“你放心,差不了你的。”

王萍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他。胡文明从身后的插座上拉过电源线,插进手机里,再回过身来,发现刚才还横眉怒目的王萍已经变得一脸哀怨。

“你这是干吗啊?”

王萍叹了口气:“老胡,咱俩认识三年了吧?”

胡文明点点头:“没错。”

“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啊。”胡文明有些诧异,“有吃有喝,有事做。”

“这三年,是我这小半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时间。”王萍低下头,“有个自己的店,天天都能看见你。忙了,就能挣着钱;闲了,还能跟你聊聊天,逗逗小贵贵。”

胡文明见她的眼角隐约有泪花闪现,顿时慌了:“好好的,说这些干吗啊?”

“我跟你不一样。你说三句话,有半句是真的我就心满意足了。”王萍擦擦眼睛,“人家都说我二,但是,我要是认准一个人,掏心窝子都行。”

胡文明莫名的愧疚起来:“其实,我……我都知道。”

“你啥都不知道。”王萍抬起头,“我很清楚,你见识多,接触的人也高级,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市井泼妇。但是,咱俩现在这样,我挺知足。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

“我不想你背着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王萍有些哽咽,“你心里有话,就跟我说说。能听懂,我就帮你出出主意——听不听随你。我要是听不懂,你就当发泄一下好了。总之,你别瞒着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有一百多斤,我也有一百多斤,咱俩一块扛。”

“这话让你说的,跟生死离别似的。”胡文明勉强笑笑,“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不是胡思乱想。”王萍摇摇头,“我最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胡文明怔了一下,垂下眼皮:“能出什么大事啊,我就是一个小老百姓。”

“那你向我保证。”王萍定定地看着他,“你别管我是你什么人,你就向我保证,好好过日子,别去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

“好啊,我保证。”胡文明转过身,从烟架上随手拿下一盒香烟,在手中把玩着,“好好过日子。”

“你看着我。”王萍不甘心,“认真点。”

胡文明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烟,面向王萍,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空气似乎凝固了。王萍的眼睛里,仿佛有某种牵扯不断的东西,渐渐地蜿蜒出来,在空中轻轻地扭动着,攀上胡文明的手臂,盘旋向上……

胡文明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那双被泪水盈满的眼睛好似深深的水潭,清凉,幽静,令他很想投身进去。然后,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张开双臂,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

“我保证……”胡文明发出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随即,他就在王萍身后看到了一个女人。

他的目光越过王萍的肩膀,盯在那张熟悉无比的脸上,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王萍下意识地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拎着皮包的女人,正局促不安地看着胡文明。

女人拢拢落在腮旁的头发,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话未出口就哽住了:“好……好久不见了。”

王萍迅速看向胡文明——他怔怔地看着女人,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在心底深深地叹息一声,起身离座:“你们聊,我回店里去了。”

和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一股清新淡雅的幽香钻进鼻孔。王萍的心情更加糟糕,她磨磨蹭蹭地挪到门口,看到胡文明还在和女人对视,顿时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

她昂起头,出了门,扬长而去。

“喜德来”超市里只剩下他和她。胡文明先恢复常态,指指收银台前的椅子:“坐吧。”

辛阳小心翼翼地坐下,视线一一扫过那些货架。“赵德贵”摇着尾巴凑上来,嗅了嗅她的小腿。

胡文明呵斥道:“你给我文明点!”

土狗倒退两步,乖乖地蹲在墙角。

“没事,我不怕。”辛阳笑笑,“以前咱俩不也打算养一条狗吗?”

“捡的,流浪狗。”胡文明抓抓头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前段时间,我带学生去分局参观禁毒宣传展览,遇到金龙峰的弟弟了。”辛阳有些紧张地看着胡文明,“他告诉我的。”

“哦。”胡文明点点头,“他来过这里。”

“这个超市……开了多久了?”

“三年多。”

“是你自己的,还是承包的?”

“我自己的。”

“生意好吗?”

“还凑合。够吃够喝。”

寒暄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然而,有些事情还是绕不开。

“我们的婚房,就换了这个超市吧?”

“对。”胡文明低下头去,“当时也没跟你商量,对不住了。”

“为什么连手机号都换了?”

“没什么可说的吧?”胡文明点燃一支烟,“也没法说。”

辛阳盯着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胡文明不说话。辛阳等了一会儿,幽幽地说道:“胡文明,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但是,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交代吗?”

“我当时……情况很不好……工作没了,龙峰没了,好好的一个案子砸在我手里。”胡文明吐出一口烟,“我这辈子……相当于重新来过了……没必要也拉你下水。”

“就算你想从头再来,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陪着你呢?”辛阳激动起来,“你问过我的想法吗?”

“因为我不甘心!”胡文明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寒光闪闪,“那件事就卡在我喉咙里。我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完蛋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安安心心过日子——你没有理由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你已经付出代价了。再说,案子没破,龙峰没了,这也不全是你的错啊。你为什么不能放下呢?”

“我放不下!”胡文明提高了音量,“我到现在还能想起龙峰躺在地上的样子!他……如果我不让他去搜那辆车,如果我当时还能再果断一些……”

他的手臂挥舞起来,似乎想做出某种激烈的手势,最终却重重地拍在了收银台上。

辛阳吓了一跳。她看着颓然的胡文明,半天才讷讷地问道:“那……这三年……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胡文明叹了一口气,“我……”忽然,他把视线投向门口——“赵德贵”正探身出去,热情地摇着尾巴。

“要听就进来听!”胡文明喝道,“别偷偷摸摸的。”

门外传来慌慌张张的踢踏声,似乎是一双穿着拖鞋的脚转身逃跑,渐行渐远。

“‘赵德贵’,你给我回来!”

土狗恋恋不舍地缩回身子,垂着头溜回墙角。

辛阳四处看看,面色疑惑,最后把视线投向正在舔爪子的土狗,扑哧一声乐了:“它叫‘赵德贵’?”

胡文明也笑:“对。”

“你就缺德吧。”辛阳掩口笑个不停,“赵局知道了非收拾你不可。”

胡文明静静地看着辛阳,不由得恍惚起来。

辛阳看他神色有变,急忙坐正身子,收敛笑容,咳嗽了一声。

胡文明尴尬不已:“光说我了,你怎么样?”

“挺好的。”辛阳又抬手去拢头发,“我去市实验中学了,带班当班主任。”

“嗯,那就好。”胡文明看向她的手指,不知道该怎样发问。

辛阳转身向门外看看:“刚才那个女的……”

“哦,我的邻居,开旅馆的。”胡文明忽然有些慌张,“这间门市房原来也是她的,我兑下来了。”

“她对这里……”辛阳欲言又止,“好像挺熟的啊。”

“我还欠她一笔房款呢。”胡文明搔搔后脑勺,“没事儿就过来要债。”

辛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笑,站起身来:“好吧,那我先走了。”

胡文明也站起来:“你今天来找我……”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辛阳拿出手机,“电话号码给我留一个吧。这么多年了,你不用再躲我了。”

胡文明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辛阳认真地保存到手机通信录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电话号码没变,微信也是。”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胡文明,“有些事,不会变,就是不会变。”

整整大半天的时间里,胡文明都在超市里转来转去,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的头很疼,眼睛也很酸,然而,他丝毫没有去睡觉的念头。走累了,他就回到小卧室里,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相框,在那张笑颜如花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辛阳离开不久,他的微信里就有了一个新的好友添加请求。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胡文明犹豫了一会儿,按下“添加”。之后,她再没有发信息过来。

傍晚的时候,王萍又来了,一脸笑眯眯的模样,似乎白天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带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和两个熏鸡架。把鸡架掰开后,她自顾自从冰柜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来,对胡文明吩咐道:“快吃。”

胡文明慢腾腾地拿起筷子,边吃边看着王萍。女人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椅子上,一边啃着鸡架一边喝着啤酒。

很快,王萍注意到胡文明的目光。她舔舔布满油渍的手指,瞥了胡文明一眼:“干吗?”

胡文明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你问吧。”

“问什么?”

“想知道什么你就问呗。”胡文明向门口努努嘴,“省着你偷听——拖鞋都跑丢了吧?”

“德行!好像我多爱管你的闲事似的。”王萍满脸不屑。她灌下一大口啤酒之后擦擦嘴角,偷偷地看着胡文明的脸色。这倒霉男人闷头吃饺子,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那什么……”王萍又把啤酒罐凑到嘴边,佯作轻描淡写的模样,“那女的是谁啊?”

“我前女友。”胡文明头也不抬,“好几年没见,找到这里了。”

“哦。”王萍把啤酒罐捏得咯吱作响,“不是都分了吗,还来找你干吗,想吃回头草啊?”

“我当时不辞而别,婚房都卖了,人家不甘心。”

“你可真行。”王萍撇撇嘴,“够狠心的——那姑娘看着挺不错的啊。”

“嗯。”

“结婚了没有?”

胡文明摇摇头:“不知道。”

关于辛阳的个人情况,他没有问,也不想问。无论答案如何,对胡文明而言都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她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不知道是喜是忧。如果说最近发生的事情是在他本已平静如水的日子里投下一颗石子,那么,辛阳的突然造访则不亚于从天而降的陨石。

他转过身,把皱巴巴的T恤衫卷到胸口以上。

王萍心领神会,凑上去把手抓在他的脊背上:“哪儿?”

胡文明头也不回:“老地方。”

尖锐的指甲在左肩胛骨上抓挠起来。胡文明轻轻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舒服的呻吟声。

王萍抿起嘴笑:“舒服吧?”

“舒服。”胡文明眯起眼睛,“你继续问。”

“没了。”

胡文明有些诧异:“没了?你早上不还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不问了。问也没用,你又不会跟我说实话。”王萍不紧不慢地抓挠着,“就这么着吧。我一个女人家家的,老爷们儿的事情本来也不该多打听。你想怎么过都随你。没事最好,真出了事,能扛就一起扛,扛不住,大不了一起跑。”

胡文明的心里一暖,嘴上兀自强硬:“你这不是傻吗?”

“所以我叫二萍呀。”

王萍的手上突然用力,胡文明的脊背上顿时出现几道血痕。他哎呀一声,急忙转过身来:“你这娘们儿,说动手就动手啊?”

王萍哈哈一笑,从盘子里抓起一个饺子抛给“赵德贵”。

胡文明悻悻地放下T恤衫:“你没问题了?”

“没了。”王萍眉开眼笑地逗弄着土狗:“你快吃,都凉了。”

“我有问题。”

“你有啥问题?”王萍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问吧。”

“还是三年前那件事。”胡文明吞吞吐吐,“你应该还记得吧?”

“你有完没完啊。”王萍皱起眉头,“这都问多少遍了。”

“你再说说呗。”胡文明抽出一支烟递给她,又帮她点燃,“反正咱俩也是闲聊。”

王萍白了他一眼,语速飞快:“那个姓吕的,叫啥来着?哦,吕德利来住宿,还带了个小姑娘。他要了一个带浴缸的房间,当时我图省事,就登记了吕德利一个人的身份证。两个人随身就一个旅行包。姓吕的下楼买过几趟吃的,小姑娘始终没露面。第二天中午曹金川来店里闹事,正打着架呢,有个戴着口罩、墨镜和帽子,本地口音的男人来找吕德利。也就十几分钟之后吧,吕德利下楼,开车走了。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那男的带着小姑娘走了——你们不都在监控录像里看到了吗?”

胡文明点点头:“嗯。”

“哼,就因为我没让访客登记,还罚了我五百块钱。”王萍嘟囔着,“你也不替我说说话。”

胡文明笑笑,随口敷衍道:“那会儿哪知道能和你成为朋友啊。”

王萍的陈述和当时的情形基本一致。那两天的视频监控也被胡文明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他曾经做过案件还原:吕德利驾车来到本市,并利用那个小姑娘人体运毒。但是,他要运的不是一批货,而是两批。除了才宝团伙,应该还另有买家。然而,小姑娘并没有将毒品从体内顺利排出。眼看交易时间将至,吕德利出门买了泻药,并前往寰宇商业中心和丁来等人见面,试图说服他们回旅店来取货。小姑娘和第二个买家留在旅店里。也许是商定好的时间已过,那个神秘男子带着小姑娘离开。同时,改变了几个人生活轨迹的悲剧正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拉开帷幕。

胡文明想了想,又问道:“如果再见到那个男的,你能认出来吗?”

“开玩笑。”王萍撇撇嘴,“他捂得那么严实,怎么可能认出来?”

“听声音呢?”

“大哥,那是本地口音,全市有几百万人呢。”

胡文明笑笑,自己也觉得毫无指望:“那个小姑娘呢,你有什么印象?”

“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挺瘦的,衣服也脏,一看就挺长时间没洗过头发了。”王萍皱起眉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挺大个丫头怎么造成这样,不过一看吕德利的德行也好不到哪儿去,心想可能是父女吧,就没多问。”

“她是哪儿的口音?”

“那孩子基本就没说过话啊。”王萍摇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

“小姑娘嘴里乌了乌了的,听不清说了啥。”王萍似乎想起了什么,“而且,她那个眼神吧,看起来不太像正常人。”

胡文明挑起眉毛:“嗯?”

“这么说吧,正常人眼睛里是有光的。”王萍在自己的脸上比画着,“她不一样,就是那种懵懵懂懂,看上去啥都没有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胡文明琢磨了一下,“智力有残疾?”

“对,傻,缺心眼。”王萍连连点头,“不瞒你说,我当时都怀疑那姓吕的是个人贩子呢。”

胡文明心里一动,嘴上却埋怨道:“你当时怎么不说啊?”

“你们也没问我啊,光问那个男的了。”王萍摊开手,“现在倒来马后炮了。”

胡文明没有回嘴,心里似乎已经知道第二批货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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