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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了


本月初,警方收到线报,有一批高纯度海洛因即将从外省运入本市,买家不详。警方立刻进行周密部署,安排数个小组对本市几个贩毒团伙进行监控。经过连日蹲守,市公安局北河分局禁毒大队二中队发现才宝团伙有重大作案嫌疑。在中队长胡文明的指挥下,警方对毒品交易现场进行布控,并部署了抓捕行动。然而,交易现场发生意外。涉嫌运输毒品的犯罪嫌疑人吕德利与警方接触后,突然逃离现场。其余两名犯罪嫌疑人脱控。在抓捕过程中,队员金龙峰身亡。吕德利因吸入呕吐物导致窒息,送医急救后,因抢救无效死亡。在交易现场和吕德利在本市的临时住处均未发现线报中所称的高纯度海洛因。

本次行动失败。

“身亡?”胡文明瞪起眼睛,向赵德贵吼道,“去你妈的,龙峰是因公殉职——身亡?”

“胡文明你文明点!”赵德贵毫不退让,“你让我怎么解释?牺牲?现在这是不是毒品犯罪都搞不清楚!”

“那丁来、刘义为什么和吕德利见面?”胡文明站起来,“网恋吗?那吕德利是个老毒虫了!”

“证据呢?货呢?”赵德贵摊开双手,“什么都没有,说这是网恋都比毒品交易更有说服力!”

胡文明一脸不可思议:“赵局,你是不是疯了?”

“我看你才是疯了!”赵德贵指指胡文明,“你看看你这个鬼样子!”

的确,这几日来,胡文明几乎不眠不休,带着全队人在本市搜索。然而,无论是那批毒品,还是蒙面男和小姑娘都无影无踪。

此刻的胡文明满脸胡楂,眼窝深陷,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散发着馊味,和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这时,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戴和伍子匆匆而入。看到胡文明,老戴先是一愣:“不是让你回家睡觉吗?”

“我睡个屁!”胡文明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戴撇撇嘴,“悦来旅馆前台的视频监控显示,吕德利和那小姑娘在案发前一天下午入住,用的是吕德利的身份证。当晚和第二天上午只有吕德利一个人出来买过食物。那个蒙面男是案发当天下午一点十四分进入旅馆的,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带着那个小姑娘离开——没有被强迫的迹象。”

赵德贵立刻问道:“他们随身携带什么物品没有?”

“蒙面男身上背了一个挎包。”伍子摇摇头,“但是看上去是瘪的,不像装着货的样子。”

赵德贵点点头:“货还在那个姑娘的身体里——然后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老戴叹了口气,“沿河街是一条新设立的路,安装好的摄像头都是摆设,还没有启用。我们调取了周边几家商户的视频监控录像,只知道他俩出门后向东侧走了。目前正在联系各个出租车公司,不过还没有回音。”

胡文明低下头,良久,他哑着嗓子问道:“龙峰是怎么死的?”

“出事的那条路是个死胡同,没有视频监控。”老戴的脸色更加难看,“只能从沿街的摄像头里看到龙峰追着吕德利进去,随后就是丁来和刘义。可以断定的是,龙峰就是从那架消防梯上摔下来的。不过,在胡同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也就是说,”胡文明苦笑一下,“我们现在连龙峰死在谁手里都搞不清楚?”

“在龙峰的衣服上发现了几枚手印,只能确定其中有吕德利的。”伍子又补充道,“那架消防梯是旁边一家商场的……”他犹豫了一下,看看胡文明:“在商场的监控录像里,看到丁来和刘义了。”

“丁来和刘义、吕德利在胡同里和龙峰有接触,然后分头逃离现场……”胡文明仿佛在自言自语,“把他俩抓回来审一下。”

“别做梦了。”赵德贵嗤之以鼻,“我们手里毛儿都没有,你指望他们能说什么?”

胡文明骂了一句:“那就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待着?”

“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赵德贵指指办公桌上的电脑,“你打吕德利的视频现在全网都是,现在都在指责我们刑讯逼供致人死亡!”

老戴急了:“吕德利去交易前刚吸过毒,他那身体像烂木头似的。再说,他的死因是吸入呕吐物导致的窒息啊!”

“舆情闹成这样,你让我去向全市七百万人挨个解释吗?”赵德贵一拍桌子,“监察委、检察院都在过问这件事。局里现在顶着多大的雷,你们知道吗?”

一时间,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德贵清清嗓子:“所以,分局党委作出决定,禁毒大队二中队先停止工作,所有队员暂时停职,等候处理。”

老戴目瞪口呆,结巴了半天才说道:“赵局,用不着这样吧?”

“你在教我做事吗?”赵德贵毫不客气,“搞出这么一个烂摊子,不该有人负责吗?”

“我承认,案子是被我们搞砸了。”老戴也火了,“可是,我们的兄弟死了,大家心里就一个念头——报仇雪恨!现在你让我们停职是什么意思?”

“报仇?你要拿着枪把才宝和丁来、刘义毙了?你们是警察!”赵德贵抬手指向老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滚你妈的,你这是落井下石啊!”老戴再也按捺不住,“老子刀光剑影的……”

伍子急忙拦住老戴:“哥,你先别说话,消消气。”

“你少给我摆老资格!”赵德贵余怒未消,“我愿意这么做?如果不是你们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我至于在这里跟你们废话吗?”

“赵局,你刚才说需要有人出来担责任。”伍子咬咬牙,“其实……如果龙峰听胡哥的话,不去开后备厢,也许就不会撞见吕德利。我们……”

赵德贵沉吟了一下,转向胡文明:“是这么回事吗?”

胡文明看看他,又看看伍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伍子,我操你妈。”

伍子没有还嘴,只是一脸无奈地转过头去。

赵德贵盯着胡文明:“我问你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胡文明忽然笑了笑,“伍子让我向你汇报,我没有。龙峰是我派过去的,那辆车的后备厢也是我让他查的。他完全是执行我的命令——责任在我。全在我。”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伍子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老戴先是惊讶,随后又是一脸痛惜:“老胡,你不能……”

赵德贵面沉如水:“胡文明,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胡文明从衣袋里拿出警察证,又解下腰间的枪套和手铐,一一摆放在办公桌上。

“辞职也好,开除也罢,你想让我背多大的锅都行。”他抬脚向门口走去,“我不干了。”

郊区,深夜。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连星星都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肯出来。寂静的夜空中,这片土地似乎被流放到了宇宙的尽头,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忽然,隐隐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声将这块幕布掀起了一角,闪亮的车灯由远及近,在浓重的底色里显得更加孤寂。

很快,这辆厢式货车停在一片瓜田旁。熄火,车灯随即关闭。一个年轻男子拉开车门跳下来,四处张望一番之后,疾步走向路边一间破旧的土房。

土房的窗户上只剩下窗框,看上去黑洞洞的,房内同样寂静无声。年轻男子在木门上敲了两下,低声说道:“来哥,是我,刘义。”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刘义迈步进去,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他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看到地上蓬乱的干草和空酒瓶、烟盒、方便面桶。

“带烟了没有?”

丁来低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刘义吓了一跳,快速转身——面色晦暗的丁来从门后的阴影中慢慢浮现出来。

“哦,带了。”

刘义急忙从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丁来。后者抽出一支,迫不及待地点燃,大口吸起来。

他还穿着几天前的那套衣服,脸上、手臂上都是蚊虫叮咬过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被他抓破了,血迹斑斑。

“宝哥那边怎么样?”丁来几口就把一支烟吸完,又点燃一支,“警察上门没有?”

“没有。一切还暂时正常。”刘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过,这次事情搞大了。那个警察死了,带货的也死了。”

“货呢?”

“还不知道,现在都不敢轻举妄动,正打听消息呢。”刘义抓抓头发,“从目前来看,警方似乎也没拿到那批货。”

“这事真蹊跷了。”丁来抬脚踢散身边的干草,“难道那批货还能飞了不成?”

刘义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他。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这个……”刘义干咳了一声,“宝哥的意思是,你先出去躲躲。”

“嗯?”丁来面色诧异,“还让我躲?警察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又问道:“再说,你呢?”

刘义尴尬地咧咧嘴:“来哥,我就是帮宝哥传个话。”

丁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宝哥让我走,不是因为我没拿到货,也不是因为死了个警察,而是因为我不听话,对吧?”

刘义苦笑:“来哥,带货的空手来的时候,咱俩就该立马离开。”

“宝哥说急着要这批货!”丁来火了,双眼几乎要凸出眼眶,“我是为了他才冒这个险的!”

刘义低头不语。

丁来叉着腰,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良久,他咬咬牙,低声问道:“让我去哪里?”

刘义向门外努努嘴:“这辆货车是去广东的。”他又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宝哥给的。”

丁来接过文件袋,掂了掂,起身向门口走去。

“来哥,还有件事。”刘义又叫住他,“宝哥让你……”他伸手摸向腰间,再拿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把猎刀。

丁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看看那把猎刀,又看看刘义。

“宝哥说,你得有个交代。等你回来了,还跟着他干。”

“把你的手机给我。”丁来的嘴唇哆嗦起来,“我要跟宝哥通个电话。”

刘义向后退了半步,捏着猎刀的手臂却向前伸直:“来哥,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你别为难我。”

丁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突然,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刘义手中的猎刀。

门外的乡村小路上,货车司机正在驾驶座上打盹。几米开外的那间土房里,那声压抑的痛呼也未能吵醒他。

他静静地坐在市第四人民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或蹒跚而行或脚步匆匆的患者及家属。他似乎在看着脚下的某个地方。其实,在他的视野中,除了一片灰白色的地砖釉面,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依旧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紧绷着,做好了随时逃跑或者抵抗的准备。手指间黏腻的感觉仍在,那看不见的血迹腥味扑鼻。

一个穿着白大褂、胸前戴着“肾内科  杨新宇  主任医师”铭牌的医生匆匆走过来,径直坐到他身边,劈头问道:“程恳,你搞什么?”

“新宇,”他抬起头,神情木讷,“怎么样?”

杨新宇皱起眉头,一脸无奈的表情:“咱们一个一个说。第一,我给你介绍的那家私立医院,记得吧?昨天院长打电话给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肾移植专家都给你请来了,你却玩消失——你怎么想的?”

“我没拿到肾。”他咧咧嘴,表情比哭还难看,“给医院和专家的钱我不要了,人家也不算吃亏。”

“行吧。”杨新宇叹了口气,“第二,你带来的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你先说检查结果怎么样?”

“你先说。”

“她愿意捐一个肾给我女儿。”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别的你就别多问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为你好。”

“老同学,那你可是白忙活了。”杨新宇摇摇头,“配型不成功。连血型都对不上。”

他怔怔地看着杨新宇,似乎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理解这句话。紧接着,他移开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失望。庆幸。

失望的是,那个该死的器官贩子果真是信口胡说,什么“血型没问题,配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统统都是屁话——自己彻头彻尾被骗了。

庆幸的是,他没有在自家卫生间里对那个女孩下手。否则,走上绝路不说,对女儿也没有丝毫益处。而且,他不必将此归咎于自己的软弱,而是可以解释为——天意如此。

“哥们儿,我不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杨新宇犹豫了一下,“但是,那些在地下黑市卖肾的大多不靠谱。你再等一等,公立医院是不会骗人的。如果排到合适的肾源,我一定会马上通知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杨新宇的肩膀:“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谢谢你了。”

“这事儿急不得,你耐心点。”

他苦笑。是啊,除了等,他还能做什么呢?不耐心的后果,他已经完全领教过了。

回家的路上,他先去了一趟菜市场。女儿能吃的东西有限,买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半路上,电动车突然失去了动力。他这才想起已经两天没有给它充过电了。自从卖掉了那辆轿车后,他还是没有习惯骑这玩意儿。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推着电动车慢慢走回家。

进了门,汗流浃背的他喊了一声“爸爸回来了”,就走到卫生间去洗脸。女儿从卧室里跑出来,倚在门旁,仰头看着他,似乎有话要问。

他用毛巾擦着头脸,看了看女儿:“干吗?”

女儿噘着嘴,指指北卧室紧闭的房门:“爸爸,那个人是谁?”

他垂下眼皮:“哦,一个……”

“她是我的新妈妈吗?”

“胡说!”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哪儿来的这种念头?”

女儿严肃地看着他:“吴奶奶说,你将来会给我找一个新妈妈。”

“别听她的。”他挂好毛巾,蹲下身子摸摸女儿的头,“爸爸不需要,爸爸有佳佳就够了。”

女儿还是不放心:“那她为什么在咱们家?”

他想了想:“过几天她就走了,你先去客厅看电视,爸爸一会儿给你做饭吃。”

女儿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不情愿地走向客厅。

他看着女儿在沙发上坐定,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起身走到北卧室的门口。

门锁发出咔嗒声的同时,他听见室内也传出隐隐的响动。果真,刚拉开门,他就看到那个少女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缩到墙角,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他反手关好房门,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指指单人床:“你坐。”

少女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角,动也不动。

他无奈,只能自己先坐下。早上留给她的鸡蛋、面包和水已经被她吃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掸掉床铺上残留的鸡蛋皮,落在地上的还有一片脱落的创可贴。

他看看纱布上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渍,叹了口气:“还疼吗?”

少女睁大眼睛,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对不起,我……我当时急昏了头了。”他自顾自说下去,“我花了很多钱……我女儿需要移植肾……我也不知道你和她根本就配不了型……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絮叨了半天,他忽然停了下来,自己也觉得可笑。是啊,这傻姑娘压根儿就听不懂,又何必跟她解释呢?

他挤出一个微笑,试图让自己显得友善一些:“你叫什么?”

少女的姿态稍稍放松,却依旧不敢靠近他,对他的问话也毫无回应。

也是个可怜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你先……你先待着吧。”他站起来,“我去做饭,一会儿给你端进来。”

少女默默地看着他,眼神迷茫。

“吃饭。”他越发无奈,抬手在嘴边做出一个扒饭的动作,“一会儿吃饭。”

少女的表情生动起来,连连点头,满脸都是期盼的神色。

他苦笑一下,关上房门出去了。

整个下午,他都在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个少女。毫无疑问,花掉了全部积蓄之后,他不仅没有帮助女儿恢复健康,还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大累赘。跟这个相比,之前一团乱麻般的生活似乎也不足道了。

他一边暗自痛骂老天爷不公平,一边懊悔自己的愚蠢。女儿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敢招惹他,一直安静地画画、读书、看电视。两个人都竭力假装家里并没有多出一个陌生人,尽管当北卧室里发出细微声响的时候,他们都会面面相觑。

这种尴尬又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他让女儿早早上床睡觉,自己却始终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折腾到凌晨时分,他再也躺不住,索性起身走到厨房里。

夜半时分,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他打开窗户,看着对面那栋楼里零星的灯火,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这是他难得的独处时间。唯有此刻,他才可以不做一个窝囊的银行小职员,一个丧偶的鳏夫,一个带着生病孩子艰难生活的父亲。

他就是他。一个活着的人。一个提心吊胆地参与非法交易,差点活生生剖出一个少女的肾脏的人。

黑夜是个好东西。它会挡住所有人的眼睛,让你心中的恶一点点晕染出来,堂而皇之地在身边围绕。黑暗是黑暗的同谋。它为彼此寻找理由和借口,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难以道明的事喃喃自语,心安理得。

我做得没错。任何人都不能指责一个一心只想救女儿的父亲。如果你们不曾看到一朵花凋零的过程,那你们就没有资格抱怨贫瘠的泥土。

她或许也没有错。但是,她是那个该死的器官贩子带来的,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她甚至都算不上一个人!她的眼睛里看不到情感、智慧——只剩下吃喝拉撒的本能。

换句话来说,她只是毛发、皮肤、骨骼、肌肉和脂肪覆盖下的一堆器官而已。

别人可以把她当作鱼肉,我为什么不可以?

更何况,别人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救人!

他说服了自己,也打定了主意。掐灭烟头之后,他迅速行动起来,找出医院的检查报告,逐一拍照。然后,他登录自己常去的尿毒症患者互助论坛,把检查报告的照片发了上去。

懂的人,自然会懂。

肾、肝、骨髓、眼角膜,什么都行,只要能卖出一样,就能挽回损失了。

犯罪?刑罚?去他的吧!

只要能看到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其他的都见鬼去吧。

做完这一切,他大步走回卧室,身体刚挨到床铺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虽然今天不用带女儿去做透析,时间依旧很紧迫。他手忙脚乱地做好早饭,给女儿准备好午餐、水果和一天定量的饮用水,招呼女儿坐到餐桌旁。

女儿却不动筷子,眨巴着眼睛,指指北卧室:“爸爸,她呢?”

他想了想,作为某某可能的“供体”,她也需要保证营养。而且,再分出一份食物,还要端来端去,实在是麻烦。

他打开北卧室的门,冲缩在床上的少女招招手:“出来吃饭。”

少女依旧胆怯,满脸犹疑的神色,一步步蹭到餐厅。

他看看手表,加重了语气:“十分钟吃完,快点!”

少女吸吸鼻子,直勾勾地看着餐桌上的牛奶、煎蛋和蒸糕,一副垂涎欲滴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他不耐烦了:“快点!”

她不再犹豫,飞快地坐下,用手抓起一块蒸糕,大口嚼起来。

女儿皱起眉头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小声问道:“爸爸,她叫什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整理着随身的挎包,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小鱼。”

“哦。”女儿点点头,若有所思,“她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她暂时还不能走。”他喝了一口牛奶,尽量回避女儿的目光,“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女儿立刻追问道:“为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他板起脸,指指餐桌,“快吃饭。”

女儿坐着不动:“我不喜欢她住在这里。”

“你说了不算。”他把煎蛋塞进嘴里,“再说,吃完饭她就回房间了,不会影响你。”

“那我也不同意!”

他一拍桌子:“你有完没完?”

小鱼吓了一跳,身子又蜷缩起来,手里依旧死死地抓着那块蒸糕。

女儿噘起嘴,气鼓鼓地看着他。他三口两口吃完早饭,勉强按下焦躁的情绪:“听话。否则你也回房间里不许出来。”

女儿低下头不说话,眼眶里渐渐盈满泪水。他很想好好安慰她一番,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只好硬起心肠,拿起一块蒸糕塞进女儿手里。

“快吃!”

女儿越发委屈,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抹着眼睛。他正在为难,女儿忽然把蒸糕扔在桌子上,冲小鱼大吼一声:“我不喜欢你!”

小鱼却只是眨眨眼睛,抬手拿起她刚刚扔下的蒸糕,大口吃起来。

女人拎着一个食品袋,小心翼翼地爬上二楼,走到2801号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上。

室内毫无声响。

她撇撇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只迈出两步,她再次折返回来,在门上叩了几下。

“稍等。”

一个男声从室内传出来。女人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换了一副懊恼的表情。

足足半分钟后,房门咔嗒一声打开。胡文明的脸出现在门口。他一边整理着刚刚套上的T恤衫,一边打量着女人。

“有事吗?”

“你两天没下楼,我看你是不是死房间里了。”女人推开他,径直走进室内,“我可不想再惹麻烦了。”

房间里凌乱不堪。空气中烟气浓重,还混合着食物和脏衣服的馊味。女人大步奔到窗前,打开了玻璃窗,这才透过一口气来。

“你可真行。”她皱起眉头,看着满地的啤酒罐和烟盒,“要不要打扫一下卫生?”

胡文明迅速把桌子上摆着的几张写满字的白纸收起来,又顺手掀起被子,盖住床上那些同样满是字迹的白纸。

“不用麻烦了。”

“哎呀,不稀罕看你那些破玩意儿。”女人不屑地撇撇嘴,“整得神神秘秘的。”

胡文明沉着脸不说话,目光投向女人手里的食品袋。

女人暗自笑笑,把食品袋抛给他:“刚出锅的包子,猪肉大葱的。”

胡文明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三口两口就吞下一个包子。“多少钱,你算房费里吧。”

“几个包子嘛,别客气,算我请你了。”

“不行,我们有纪律……”话没说完,胡文明就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女人见状,急忙把手边的半瓶矿泉水递过去。胡文明咳得满脸通红,连喝几口水才平复了呼吸。

“那就谢谢你了。”胡文明擦擦嘴角,继续大口吃包子。

女人没理他,从桌子上拿起他的香烟,点燃了一支,一边吸烟一边抱着肩膀看着狼吞虎咽的胡文明。

胡文明注意到她的目光:“看什么?”

“看你啊。我就喜欢看男人大口吃饭的样子。”

“看你老公去吧。”胡文明不以为然,吞掉最后一个包子,顺手在衣服上擦擦手指,“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哼,跟吃猫食似的,心思全在麻将牌上了。”女人吐出一个烟圈,“再说,我没有老公,那是我前夫。”

胡文明显然对这个不感兴趣:“没事了吧?我要忙了。”

女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慢条斯理地吸着烟:“你还要住几天啊?”

“这个,你就别操心了。”胡文明已经有些不耐烦,“我给你交房费就是了。”

“是不是还在查那个案子啊?”女人压低声音问道:“我听说那个房客是个毒贩子?”

“这不关你的事!”胡文明的语气生硬,“你好好开你的旅馆得了。”

“你们怀疑他在房间里藏了东西?”女人东张西望,“是不是毒品啊?”

这个不识趣的女人让胡文明哭笑不得:“没有,你别瞎猜了。”

“我不信,否则你为什么专挑这间房住,还一住好几天。”女人一脸狐疑,“要是真搜出毒品来,警察大哥,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我跟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胡文明烦躁起来,“你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吧!”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然而,这女人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你被撸了?因为啥啊?没抓住人?”

“大姐,我很忙。”胡文明勉强按下情绪,“你先出去吧……”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男人的呼喊声:“王萍,王萍,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胡文明急忙指指门口:“你看,有人找你。”

女人却斜靠在桌子上,又抽出一支烟:“让他喊去吧,懒得搭理他。”

很快,呼喊声出现在二楼,伴随着不干不净的叫骂声。女人垂着眼皮吸烟,脸上看不出过多的表情。胡文明无奈,只得坐在床边,暗自期待这讨厌的女人赶快离开。

几分钟后,粗暴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住客和男人的争吵声也越来越大。他似乎不找到人不罢休,挨个敲着客房的门。

女人终于按捺不住:“这王八犊子,没完了。”她丢掉烟头,大步向门口走去,一把拉开房门,扯开嗓子喊道:“你给我滚,再闹我就报警了啊!”

胡文明松了一口气,刚要起身去关房门,却看见女人被推搡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体格精瘦的男人。

“这么快就有新姘头了?大白天的就干好事?”男人骂骂咧咧地闯进来,“我看看他妈是谁!”

看到坐在床边的胡文明,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你啊,怪不得……”

胡文明认出他就是当天在旅馆里遇到的男人,心下颇不耐烦:“你们俩的事情出去谈,我要休息了。”

女人哼了一声,抱起肩膀:“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赶紧滚!”

“我滚?你别做梦了。”男人嘿嘿一笑,“今天咱俩必须把这事了结了,否则没完。”

他看看胡文明:“正好,警察同志给咱们做个见证。”

胡文明皱起眉头:“你叫什么?”

男人顿时紧张起来:“曹金川。”

“曹金川,你和她的事,我管不着。”胡文明指指门口,“赶紧走。”

女人也开口说道:“对,你赶紧走,我没钱给你。”

“没钱也行,那套门市房给我。”曹金川一伸手,“然后咱俩就两清了。”

“你咋那么不要脸呢?”女人忍无可忍,“咱俩已经离婚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凭什么给你!”

“我伺候过老太太,怎么着?”曹金川梗起脖子,“就该有我的份儿!”

“你还有脸说伺候过我妈?”女人的眼睛红了,“我妈化疗的时候,你干吗了?老太太等救命呢,你呢?你把医药费输了个一干二净!”

“你妈那是癌症,治不好。”曹金川还在强辩,“还不如拿钱让我搏一搏,兴许能给她买块好墓地呢。”

胡文明心下叹了口气,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啊。

“你说的那是人话吗?”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滚!咱俩现在没有关系,你也别惦记我的东西。”

“那不可能。”曹金川摆出无赖的嘴脸,“王萍我告诉你,不把那套门市房给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消停!”

女人扭过脸去:“房子我卖了,你别想了。”

“卖了?卖给谁了。”

女人一指胡文明:“他。”

胡文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她。女人双眼含泪,目光中似乎有一丝哀求的味道。他想了想,伸手从桌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曹金川还不肯罢休:“卖房的钱呢?”

“这关你什么事呢?”胡文明冷不防开口了,“曹金川,你挺牛逼的是吧?”

曹金川吓了一跳,结巴了半天,臊眉耷眼地嘟囔道:“警察大哥,我和她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那套门市房就关我的事。”胡文明弹弹烟灰,“房子现在是我的,你有意见?”

“钱呢?”

“我慢慢给。”胡文明斜起眼睛看他,“她乐意。”

“你骗谁呢?”曹金川嚷起来,“就她那个见钱眼开的样儿,她能让你慢慢给——你俩啥关系啊?”

胡文明笑笑:“你说呢?”

曹金川愣住了,转头看向女人。女人的脸红起来,却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身子向胡文明靠过去。

曹金川顿时恼羞成怒,抬手指向胡文明:“你……你这是违法乱纪,欺男霸女……”

“她离婚,我未娶,有什么问题吗?”胡文明冷起脸,“赌博是犯罪,你心里有数吧?”

曹金川的脸抽搐了一下:“你啥意思,威胁我啊?”

“对。”胡文明痛痛快快地承认,“别让我再看见你。你要是再敢来捣乱,我保证让你很难受,听懂了没有?”

他手指向门口:“滚。”

曹金川叉起腰,原地转了几圈:“行,你牛逼。你们给我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之后,他转身走出房间,把木门摔得山响。

一个小时后,胡文明和女人对坐在一家烤肉店的饭桌旁,脚下的啤酒箱空了一半,两人都已经面红耳赤。女人叼着烟,眯着眼睛,拿夹子翻动着篦子上的肉片,把烤熟的肉夹到胡文明的盘子里。

“够了够了。”胡文明嚼着花生米,“别都给我,你也吃啊。”

“客气什么啊。”烤肉炉的温度加上酒精的缘故,女人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好似含了一汪水,“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胡文明不再说话,大口吃肉。女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看你吃东西真是香。对了,我记得你叫胡……胡什么来着?”

“胡文明。”

“文明?”女人笑起来,“这名字跟你可不怎么相配啊。”

胡文明倒了一杯啤酒,仰面喝干:“你叫王萍?”

“对。”王萍点点头,“你去打听打听二萍,这附近的人都认识我。”

“你在家里排行老二?”

“因为我二嘛。”王萍快言快语,“我从小就在这一片儿长大,虎,念初中的时候就拿着片刀跟人家打架。”

“你和这名字倒是挺般配。”胡文明失笑,“那你还让你前夫欺负成那样?”

“那是个臭无赖。不二我能嫁给他吗?”王萍摆摆手,“不提他——今天的事儿还得谢谢你。”

“没什么。”胡文明撇撇嘴,“他消停不了几天。回头他知道我不是警察了,没准儿还会来找你的麻烦。”

“那无所谓,少来一天是一天。”王萍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呢,乐呵一天是一天。”

胡文明看看她:“你倒是挺想得开。”

“日子嘛,就那么回事。”王萍甩甩头发,“糟心的事多了去了,都装心里,我还活不活了?”

胡文明想了想:“也对。”

“你还要住几天啊?”

胡文明垂下眼睛,摇摇头:“不知道。”

“你随便住,想住多久都行。”王萍又打开一瓶啤酒,给自己和胡文明的杯子都倒满,“回头我把押金退给你。”

“那倒不用。”胡文明和她碰了碰杯子,“你店里缺人吗?”

“嗯?”王萍瞪大了眼睛,“不缺啊,就那么十几个房间,我自己完全能应付过来——你怎么就黑上我这个地方了呢?”

“找东西。”

“找什么?”王萍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在我店里?不是真有毒品吧?”

胡文明没说话,只是盯着酒杯里还在冒着气泡的金黄色液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在悦来旅馆里。也许这里还残留着那些人的气味,也许是这里的一砖一瓦曾目睹当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也许是路边的那些树木遮挡过他们匆匆离去的身影,也许在这里,他才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不能放弃……

在哪里丢了东西,就要到哪里去找。

“你们不是搜过好几遍了吗?”王萍还在自言自语,“你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看看胡文明,看到他神色黯淡的颓废模样,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无所谓了。”王萍耸耸肩膀,“你随便吧。想住就住,想走也行。要是愿意帮我干点活呢,就给你发点工资。”她的脸突然红了一下:“你和我做个伴,也省得我一天天怪没意思的。”

胡文明顿时清醒过来:“我……我再想想。”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却呛在了嗓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酒足饭饱,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并肩向悦来旅馆走去。王萍酒意正浓,一次次向胡文明靠过去。胡文明想着心事,屡屡闪躲。王萍倒不以为意,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满嘴喷着酒气:“我跟你讲,你别看我二了吧唧的,我心里有数。”

胡文明把双手插在裤袋里,随口“嗯嗯”敷衍着她。

“曹金川跟我离婚的时候,等着看我笑话呢。”她从齿缝里剔出一块肉渣,吐在地上,“呸!老娘早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看谁的日子过不下去——你看,这也是我的。”

她忽然站住,指指身边的一间门市房。胡文明看着紧闭的卷帘门和贴在门上的“招租”字样:“这是什么?”

“那套门市房啊。”王萍嗔怪道,“曹金川一直惦记那个,你忘了?”

胡文明想了想,凑到门口上下打量着:“多大面积的?”

“四十六平。”王萍哈哈笑起来,“对了,这房子现在是你的。走,我领你看看。”

她从衣袋里掏出钥匙,蹲下身子打开卷帘门上的铁锁。胡文明上前帮忙把门拉起来——两扇对开的玻璃门出现在眼前。

室内凌乱不堪,几套桌椅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废纸、空面粉袋、未拆封的一次性筷子随处可见。

“之前租给一家凉皮店了,没干下去。”王萍打了个酒嗝,“我正琢磨着租出去,开个超市啥的也挺好。”

胡文明在室内转了几圈,犹豫了一下:“你这套门市房多少钱?”

“七十四万。”王萍挑起眉毛,“怎么?”

胡文明咬咬牙:“你卖给我得了。”

王萍一愣:“来真的?”

“我不跟你开玩笑。”胡文明正色道,“容我几天凑凑钱,行吗?”

“行!卖给你的话,七十万。”王萍一挥手,“就这么定了。”紧接着,她瞟了胡文明一眼:“怎么着,想跟我长相厮守啊?”

胡文明没理她,大步走出门去。

细雨连绵,路面潮湿。厢式货车滑行了几米后才停稳。很快,货车重新启动——路边多了一个头发蓬乱、衣服皱皱巴巴的男子。

这里虽然下着小雨,却依旧闷热难当,令人喘不过气来。丁来站在原地,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处张望着。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一家挂着“华光肠粉”招牌的小店上。他按了按掖在裤子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了过去。

店面不大,地上油腻湿滑,好在冷气开得很足。丁来坐在门边的桌子后面,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向服务员问道:“你这儿有什么?”

服务员指指墙上的餐单:“靓仔食D咩呢?睇下。”

丁来皱起眉头:“什么?”

服务员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不再理他。

丁来忍住气,又喊道:“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份肠粉。”

“牛肉、鲜虾定系鸡蛋?”

丁来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吧。”

随即,他点燃一支烟,看着门外细密的雨雾。潮乎乎的衣服贴在身上,又被冷风吹着,寒气几乎要钻进骨缝里。

丁来端详着右手小指顶端缠着的纱布,开始怀念凉爽干燥的北方。

胡文明和另一个男子先后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胡文明面色阴暗,男子则是一脸夹杂着疑惑的窃喜表情。

两个人站在门前的空地上。胡文明点燃一支烟,猛吸两口:“房子你也看了,要不要,尽快给我个回信。”

“房子确实不错。”男子试探着问道,“不过,胡先生,你这么急着出手,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胡文明摇摇头,“做生意而已。”

男子的疑心不减:“那……这套房子里该不会是发生过什么事吧?”

胡文明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男子有些尴尬:“比方说……死过人啊,凶宅什么的。”

“你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的。”胡文明火了,“这是套新房,刚装修完,我准备结婚用的,一天都没住过——凶他妈什么宅啊!”

“哎呀,您别多心。”男子赶紧打圆场,“毕竟是好几十万嘛,我总得打听清楚了。”

“行,还有什么要打听的?”胡文明按捺住情绪,“你一次问完。”

“别的没有了。”男子想了想,“您看,这个价格……能不能再让一点?”

胡文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我说兄弟,你有点得寸进尺了吧?”

“不是。”男子赔着笑脸,“这不跟您商量嘛。”

“没得商量。”胡文明一挥手,“装修和家具都白送你了,你还跟我讲价?一分钱都不让!你要是再讲价就不卖给你了。”

“别,别。”男子急忙表态,“那咱就原价,说定了啊。”

“两天之内给我全款。”胡文明依旧阴着脸,“房款到账就去过户。”

“得嘞。”男子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筹钱,你等我电话啊。”

男子离开之后,胡文明站在原地吸完那支烟,回头看看身后的楼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进去。

三楼,右侧。胡文明打开门锁,站在明亮整洁的客厅里,视线一一扫过宽大的布艺沙发、簇新的茶几、蒙着包装膜的电视机……

在售楼处砍价砍到口干舌燥。

和辛阳偷偷地翻墙进入工地,就为了看自己的房子一眼。

收房那天美美地吃了一顿烤和牛。

为了那个又贵又不实用的地灯和辛阳吵了一架。

胡文明时而微笑,时而神色黯然。他在这个曾经对之满怀憧憬,却即将更至别人名下的“婚房”里踱来踱去,似乎想牢牢记住眼前的一切,又想尽快把它彻底忘掉。

最后,他走进卧室,脱掉鞋子,踩在铺着大红床品的双人床上,把床头的婚纱照取下来,小心地抚平床单,大步走了出去。

慢慢地锁好防盗门,胡文明仿佛把自己永远隔离在这套房子之外。他扛起相框,头也不回地下楼。

来到园区里,胡文明忽然觉得胸闷气短。他勉强走出几步,觉得肩上的相框重似千斤。挪到楼下的花坛边,他把相框倚在脚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傍晚时分,酷热依旧。夕阳正在把最后的余晖泼洒在大地上。胡文明怔怔地看着那个即将沉降于远方的橙红色球体,感到自己生活中的光也会随着它彻底消失。偶有居民经过,会好奇地看着那大大的相框和旁边沉默着吸烟的男人,猜测这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胡文明却不敢去看相框里一脸幸福的辛阳,生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瞬间崩塌。他扔掉烟头,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急匆匆地向这栋楼走来。

胡文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那相似的身形,那熟悉的五官——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金龙峰毫无声息地躺在消防梯下,胡文明几乎就要喊出他的名字来。

年轻人看了看楼体上的编号,径直冲进了单元门。

足足半分钟后,胡文明才缓过神来。他茫然四顾,面色惶恐,似乎要再三确认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逃。

这是脑海中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无法面对这个年轻人,就像他至今不肯回忆整个事情的过程一样。

他只能选择逃避。哪怕必须承认自己、胆怯、不负责任,他也不愿意重返那个改变了几个人命运的夏日午后。

胡文明深吸一口气,抓住相框,正要悄悄溜走,就看到那个年轻人又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他只好再次坐下,缩在花坛背面,竭力屏住呼吸。

年轻人在讲电话,语气悲愤:“妈,我就在他家楼下。没有,他家里没人。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他……”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妈,这不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我必须问清楚,我哥究竟是怎么死的,在什么情况下,被谁害死的!”

他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坐在花坛上。

“所有人都不肯跟我说实话,都说这不是他的责任。但是,他既是我哥的队长,也是我哥的朋友。如果他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躲着我?他平安无事了,开开心心地娶媳妇生孩子了,我哥呢?”

年轻人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胡文明就是个懦夫!就是逃兵——他连我哥的追悼会都没来!”

重重的跺脚声。愤怒的咒骂声。在花坛的另一侧,在茂密的花丛的遮掩下,“逃兵”垂着头,闭着眼,一言不发地流泪。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在论坛的私信栏里,有人发来了消息:“中介还是供体本人?多少钱?”

他想了想,在回复栏里敲下几个字:“供体。15万。”

犹豫了一下,他把“15万”删掉,改成了“20万”。随即,他将鼠标的箭头移到“发送”按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在他身后,女儿和小鱼正在追逐嬉闹,从沙发上跳到地板上,绕着茶几跑来跑去,不时发出尖厉的叫声。

女儿一边笑,一边喊道:“爸爸你快来帮我!帮我抓住小鱼姐姐!”

小鱼则只会呵呵笑着,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胡文明从嘴边拿下快燃到过滤嘴的香烟,弹出门去,拿起电钻继续组装货架。已经装好的货架上摆着水果罐头、盐水火腿、午餐肉等杂物。曾经泛黄、挂满油泥的墙壁已经粉刷一新,两个二手冰柜码放在墙边,正发出隐隐的轰鸣声。

门外,王萍头上蒙着毛巾,扎着围裙,守着那几套旧桌椅跟收废品的人讨价还价。

“不行不行,三十太少了。”她摆着手,“八十,少一分我也不能卖。”

“大姐,这堆玩意儿我回去只能拆了当废铁卖。”一脸褶子的男人伸出几根手指,“四十,不能再多了。”

“你管谁叫大姐呢?”王萍瞪起眼睛,“连话都不会说,你走吧,不卖给你了。”

“五十。”

“走走走,不卖给你。”

王萍起身做离开状,男人无奈:“六十,再多我就真不要了。”

“哎呀,行吧。”王萍撇撇嘴,“都没用过两回,几乎是新的。”

男人一边叹气一边点出钞票递给王萍,把桌椅搬到电动三轮车上。王萍拿着钞票,转身冲胡文明晃晃,笑容满面:“中午咱俩吃冷面去。”

胡文明嘴里叼着钉子,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王萍手脚不停,又跑回旅馆抱来一套被褥,径直走进里间的小屋。

“你先对付着用啊。”她把被褥扔到一张旧双人床上,铺盖起来,“我都洗干净了。”

这时,一个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的少年走进来,在店里张望一圈,“没营业呢?”

“营业。”胡文明吐掉嘴里的钉子,“你要买什么?”

“来瓶百事可乐。”

胡文明指指墙角:“冰柜里,自己拿。”随即,他转头向小屋里喊道:“可乐多少钱?”

王萍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三块。饮料都是三块,健力宝五块。”

少年从衣袋里拿出三枚硬币递给胡文明。他接过来,随手放在货架上。

王萍喜笑颜开地走出来,捻起那三枚硬币:“可以啊,老胡,开张了。”

胡文明不以为然:“一瓶汽水而已。”

“你懂什么,这叫开门红。”王萍抛起一枚硬币,又稳稳接住,“好兆头。”

两个人一直忙到午后,货架组装完毕,各类货品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其上。收银台也布置好了,扫描器、电脑主机、钱箱、键盘各归其位。

“你还缺点零钱。”王萍倚在收银台上,摘下头上的毛巾擦着汗,“我一会儿去趟银行。”

胡文明拧开一瓶水递给她:“你歇会儿吧,明天再说。”

“不累。”王萍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擦擦嘴角,“我这就去,如果这会儿有来买东西的,用你微信里的收付款功能先对付一下。”她抬脚向门口走去:“我换完零钱就买饭回来,你看着店就行。”

王萍离开之后,胡文明在店里转了几圈,摆弄着货架上的东西,很快就觉得无聊。他走出店门,在水泥台阶上坐下,默默地点燃一支烟。

偶有路人经过,先看看装潢一新的店铺,又抬头看向他的头顶。胡文明知道,那里挂着一块簇新的招牌,写着“喜德来超市”几个字。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胡文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挂断。

铃声再响,他面无表情,再次挂断。如是几次之后,那个不屈不挠的致电者终于放弃。不过,半分钟不到,又一条微信发了过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对话框里都是她发来的信息。

房子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就卖掉房子?

胡文明把对方拉黑,又取出手机卡,掰成两截之后,远远地抛了出去。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蹒跚着走来,嗅了嗅地上的手机卡,失望地抬起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胡文明。

胡文明也看着它。小狗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样子,毛发肮脏,似乎是个没有主人的流浪狗。

小狗倒不怕生,摇着尾巴慢慢地向他走近,最后蹲在胡文明面前,仰起脑袋和他对视着。

一人,一狗,仿佛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良久,胡文明那张铁板似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表情。他站起来,回到超市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拆掉包装后,递到小狗的嘴边。

小狗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尾巴摇得更欢,大口吃起来。转眼间,一根火腿肠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它舔舔嘴巴,又端端正正地坐在胡文明面前,眼中满怀期待。

胡文明苦笑一下,起身走回店内。小狗费力地爬上台阶,跟在他身后。

进了超市之后,小狗好奇地走来走去,东嗅西闻,最后在冰柜下撒了一泡尿。随即,它大大咧咧地趴在门口,四肢伸展开,把脑袋放在两个前爪上。

胡文明静静地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舒舒服服地打盹。很快,他又把视线投向洁白的墙壁、充实的货架和一白一红两个旧冰柜。

十天前,如果有人告诉他,自己将从一个缉毒警变身为一个小超市的老板,他只会觉得无比荒唐。

然而,这荒唐的说法已经成为现实。而且,他很清楚,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间四十六平的门市房将成为他的安身立命之地。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斩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前途光明的职业生涯,即将迎娶新娘的幸福,都已经变成遥不可及的幻境。他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是自己的囚徒,将在这狭窄的监房里,以痛苦的过往为牢饭,一口一口咽下去,直至岁月把他打磨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盛夏的午后,在持续升高的气温中,在一条崭新的街道旁,“喜德来”超市的老板低着头,坐在印着“悦来旅馆”的扶手椅上,身体慢慢地萎缩下去,最后,完全失去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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